《瀛州铁衣》第67章 · 出汴京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8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67章 出汴京
王殷离开广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宫墙顶上。
左肩的伤口在发烫。布条下面渗出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混着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让肩膀传来钝痛,但比痛更难受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热——伤口在化脓。
周虎跟在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从内殿直营地顺来的横刀。矮壮汉子走在最前面开路,剩下的人分作两拨,护着两侧和断后。二十三个人,都是从魏州就跟着周虎的老底子。
“都虞候,找个地方先处理伤口。”周虎赶上两步压低声音说。
王殷没停步。“先出城。”
“你的烧还没退——”
“出城再说。”
周虎张了张嘴没再劝。他太熟悉王殷这种语气了——在魏州打仗就这样,越是伤得重,话越少,步子越不停。
一行人穿过朱雀门大街时,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食的摊贩照常出摊,几个早起的主顾蹲在路边喝热汤。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宫里的变故还没来得及传到坊间。
但王殷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宣德门方向,一队骑兵正沿着御街往南疾驰。马蹄砸在石板路上声音又急又密,领头的校尉手里攥着黄帛,腰间的金牌在晨光里晃得刺眼——那是枢密院的传令金牌。
“快。”王殷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周虎挥手示意队伍跟上。矮壮汉子最后一个进巷子,回头啐了一口:“枢密院的狗腿子,跑得倒是快。”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王殷贴着墙走,左肩的疼痛让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能闻到自己的血腥味,混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
“都虞候,前面有动静。”周虎按住刀柄侧耳听了听。
王殷也听到了。巷子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器碰撞——至少二十人,正在往这个方向来。
“退。”王殷转身往回走。
但巷子另一端也传来了动静。马蹄声,有人在大声喊话:“封住西城各坊!挨家挨户查!凡是魏州口音的,一律扣下!”
周虎脸色变了。“是冲咱们来的。”
王殷靠在墙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西城各坊,魏州口音,一律扣下。郭威起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朝廷开始清算所有和郭威有关的人。而他王殷,当过郭威的帐下亲兵,做过澶州节度副使,整个汴京都知道他是郭威的人。
“攀墙。”王殷睁开眼,指了指左侧院墙。
墙高不过一丈,墙头爬满枯藤。矮壮汉子第一个翻上去,蹲在墙头伸手拉人。周虎扶着王殷的腰用力往上一托,王殷咬牙抓住墙沿,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硬是翻了上去。
二十三个人翻过墙头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墙角搭着鸡窝,几只母鸡被惊得扑腾着翅膀乱叫。正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谁啊?”
王殷示意周虎别出声。一行人贴着墙根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拐进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通向延兴门方向。延兴门是汴京东面三门中最南边的一座,出了延兴门就是往曹州、兖州的大道。王殷脑子里有一张汴京的地图——延兴门的守将是殿前司的人,不是杨邠的嫡系,但也不是贵妃的人,属于中间派。如果朝廷的追捕令还没传到延兴门,那里或许还能走。
但如果已经传到了……
“都虞候,延兴门有守军。”周虎站在巷口眯着眼往城门方向看。
城门已经开了,但守军的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两侧各站了十个禁军,领头的校尉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挨个盘查出城的人。挑着菜担子的老农被拦下来,校尉凑上去看了看老农的脸,又翻了翻菜担子,才挥手放行。
王殷盯着那个校尉看了几息。那人的动作不紧不慢,盘查得仔细,但算不上急迫——这说明追捕令可能还没到延兴门,只是加强了日常盘查。
“走。”王殷拉下头上的斗笠压了压帽檐。
周虎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二十三个人分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城门方向走,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
王殷走到城门口时,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人?”校尉问。
“魏州。”王殷没撒谎。他的口音瞒不住,与其遮掩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校尉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短褐上有血迹渗出来。“肩上怎么了?”
“昨晚上跟人打架,挨了一刀。”王殷说得随意,甚至还咧嘴笑了笑,“赌输了,气不过。”
校尉没再追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朝王殷摆了摆手。
王殷迈步往外走。
就在他走出城门洞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御街方向冲过来,马上的信使举着一面红色令旗,边跑边喊:“枢密院令!关闭城门!所有出城者一律扣下!”
校尉脸色一变,转头看向王殷。
王殷没有回头。他加快了步子朝城外大道走去。身后传来校尉的喊声:“拦住那个魏州口音的!”
周虎从侧面冲上来,一把推开王殷,横刀出鞘架住了第一个冲过来的禁军的刀。刀锋相撞,火星四溅。矮壮汉子带着几个人堵住城门洞,把追兵挡在里面。追兵越来越多,有人吹响了号角,远处传来更多的马蹄声。
“走!”周虎朝王殷吼道。
王殷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左肩的伤口在这一扯之下彻底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身后传来厮杀声,金属碰撞声,有人惨叫。王殷没有回头。
他跑出百步,拐进一片庄稼地。高梁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枯黄的茬子,踩上去硌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肺里火辣辣的疼。
周虎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带血的横刀。矮壮汉子也跟了上来,胸口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
“二十个人,出来了十八个。”周虎喘着气说,“折了五个。”
王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汴京的方向。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城门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隐约能看到禁军骑兵冲出城门沿着大道追过来。
“往东。”王殷说,“进林子。”
一行人钻进路边的树林。林子不大,但足够遮挡视线。王殷靠着树干坐下来,撕开左肩的衣服,露出那个已经化脓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肿得老高,脓血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周虎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往王殷的伤口上倒。烈酒浇在伤口上,王殷咬紧了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但没有出声。
“得把脓挤出来。”周虎说。
王殷点了点头,把一块布塞进嘴里咬住。
周虎的手指按在伤口边缘用力一挤。王殷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脓血顺着伤口往外冒,带着一股腥臭味。周虎挤了四五下,直到流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才停手。
“先包上,等到了安全地方再找药。”周虎撕下自己的衣摆给王殷包扎。
王殷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喘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都虞候,接下来怎么走?”矮壮汉子蹲在一边低声问。
王殷睁开眼,看着头顶交错的树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澶州。”他说。
周虎愣了一下。“澶州?郭威的大军不是——”
“不去投郭威。”王殷打断他,“去澶州,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周虎没再问。他知道王殷说的是什么——永宁坊西厢房地砖下埋着的谋反书,还有那些木鸟碎片。那是王殷最后一张牌,也是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
但清白有什么用呢?
王殷靠在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他拿到贵妃通敌密信,帮杨邠平了政变,救了皇帝——然后呢?郭威一起兵,他立刻变成了“郭威旧部”,变成了朝廷要清算的对象。没人会记得他做过什么,他们只知道他是郭威的人。
就像当年在魏州,他替郭威挡过箭,替郭威卖过命,替郭威管过澶州——可到头来,郭威把他扔进汴京这个泥潭,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他王殷在郭威眼里,大概就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放在棋盘上,没用的时候就扔了。至于这枚棋子会不会被朝廷吃掉,郭威不在乎。
王殷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铁笛说过的话——“你以为郭威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啊,郭威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贵妃要做什么,知道那封谋反书是假的,知道王殷进京就是往火坑里跳。但他还是让王殷来了,因为王殷的命不值钱,因为王殷死了也不妨碍他的大计。
“都虞候,有人来了。”矮壮汉子压低声音说。
王殷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林子外面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至少有十几匹。马蹄声越来越近,停在林子边上。
“搜!”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那姓王的跑不远!就在这片林子里!”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追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周虎打了个手势,十八个人分散开各自找好了位置。王殷拔出短刀站起身,左肩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手很稳。
林子外面,禁军开始往里推进。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王殷透过树丛看过去,看到了至少二十个禁军,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
硬拼不行。王殷心里清楚,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二十个人,就是十个禁军都未必能打过——他发烧,周虎也受了伤,剩下的人一路奔波体力已经见底。
“往林子深处撤。”王殷低声说。
一行人猫着腰往林子深处摸去。林子不大,走了不到半里就到了尽头,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一条河——汴河。
河水很宽,水流湍急,河面上飘着几艘货船。
“游过去?”周虎问。
王殷看了看河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游过去不是不行,但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游到一半就可能沉下去。
“船。”王殷指着河面上最近的一艘货船,“上去。”
矮壮汉子第一个冲出去,跑到河边一个纵身跳上货船。船上只有一个船夫,正在船尾打盹,被矮壮汉子一把揪住领子,吓得脸都白了。
“别出声。”矮壮汉子把刀架在船夫脖子上,“开船。”
王殷和周虎也跳上了船。剩下的人纷纷跟着跳上来,船身晃了晃,水花溅上甲板。
船夫哆哆嗦嗦地解开缆绳,撑起竹篙把船往河心推。货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速度不算快,但至少离开了岸边。
追兵冲出林子时,货船已经漂到了河中央。领头的校尉站在岸边气得跺脚,朝船夫喊:“靠岸!不然放箭了!”
船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竹篙差点掉进河里。
王殷走到船尾,从怀里掏出那块铁令牌,举起来对着追兵晃了晃。令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天雄军·澶州”几个字还能看清楚。岸上的校尉看到令牌,动作顿了一下,挥手示意弓箭手停止放箭。
这是郭威给他的。
从魏州小卒到澶州节度副使,这块令牌陪了他整整八年。八年里,他替郭威挡过箭,替郭威杀过人,替郭威背过黑锅。他以为郭威是他的主公,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兄弟。
可兄弟不会把兄弟往火坑里推。
王殷攥紧令牌,手背上青筋暴起。
岸上的禁军已经开始放箭了。箭矢落在河面上激起一朵朵水花。有两支箭射中了船舷,箭尾嗡嗡颤动。
“都虞候,蹲下!”周虎拉着王殷蹲在船舷后面。
王殷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铁制的令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他终于看明白了。
“周虎。”王殷开口,声音沙哑。
“在。”
“你说,咱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周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殷把铁令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穿过铁令牌上的孔洞,在他脸上投下一个光斑。
“我以前以为,活着是为了报答别人的恩情。”王殷慢慢地说,“郭威救过我的命,我就替他卖命。朝廷给我官职,我就替朝廷卖命。我以为只要把命交出去,别人就会善待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可命交出去了,别人只会觉得你的命不值钱。”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虞候,你是好人。”
“好人?”王殷嗤笑一声,“好人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不把命当回事的人。”
他把铁令牌握在手心用力一捏。令牌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从今往后,各走各路。”他说,“谁的命我也不卖。”
货船顺着汴河往下游漂去。岸上的追兵越来越远,汴京的城墙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灰线。
王殷坐在船舷上看着汴京的方向。那里有他住了半年的永宁坊,有他训练过的内殿直营地,有他拼了命才救下来的皇帝。那些东西曾经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
可现在,那些都成了催命符。
“都虞候,船夫说前面有个渡口,可以靠岸。”矮壮汉子走过来低声说。
王殷点了点头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又被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到了岸上,咱们往北走。”王殷说。
周虎抬起头。“往北?”
“回瀛州。”王殷说,“那里是我的老家,地形熟,认识的人也多。朝廷的势力到不了那么远。”
“瀛州……”周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可是那里靠近辽国。”
“辽国又怎样?”王殷看着远处的河岸,“辽国人要的是钱和粮,不是我的命。朝廷不一样——朝廷要的是我的命。”
周虎沉默了。
货船在渡口靠了岸。王殷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岸边的沙地上软绵绵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汴河的方向,水面上已经看不到汴京的影子了。
“走吧。”王殷说。
十八个人跟着他,沿着河岸往北走。王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左肩还在疼,烧也没退,但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小时候在瀛州,父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父亲是瀛州军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他在旁边看着,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战乱里。他成了孤儿,到处流浪,最后进了魏州天雄军。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够拼命就能出人头地,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他错了。
他拼命杀敌,从小卒升到队正,从队正升到营头,从营头升到都虞候。他以为每升一级就离安稳的日子近一步。可实际上,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郭威赏识他的时候,他以为遇到了贵人。可贵人也是人,贵人也要算计,贵人也会把他当棋子。
“都虞候,前面有个村子。”周虎指了指远处,“要不要进去歇歇脚,找点吃的?”
王殷看了看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大概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是个太平地方。
“进去看看。”王殷说,“但别待太久。”
一行人进了村子。村口有个老头正在劈柴,看到他们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了。
“老丈别怕,我们是过路的。”周虎上前拱了拱手,“想讨口水喝,再买点干粮。”
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王殷肩上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水有,饼也有。你们等着。”
老头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水,又用油纸包了几个饼。周虎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老头摆了摆手:“不用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王殷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让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多谢老丈。”王殷把碗还回去。
老头看了看他,忽然说:“你们是从汴京来的吧?”
王殷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叹了口气:“今早上有官差过来,说朝廷在抓一个姓王的将军,说是郭威的同党。我看你这伤,八成就是那个将军。”
王殷没有否认。
老头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王殷:“这里面是些草药,治刀伤有奇效。我儿子以前也在军中,后来……不说了。你们赶紧走吧,官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追过来了。”
王殷接过布包,朝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老丈大恩,王某记下了。”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王殷把布包揣进怀里,带着人出了村子。走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静悄悄的,和刚才一样,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乱世里,这样的太平地方不多了。
“都虞候,往北走得经过澶州。”周虎说,“澶州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还不知道。”
王殷想了想说:“绕过去。不走大路,走小路。”
“那得多走三天。”
“多走三天,总比被抓住好。”
周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沿着小路往北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翻地。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农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远远地看着。
王殷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被人记住。在这种时候,被人记住就意味着危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王殷的烧越来越重,脚步开始发飘。周虎看出不对,一把扶住他。
“都虞候,歇歇吧。”
王殷摇了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周虎不由分说拉着他坐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矮壮汉子递过水囊,王殷接过来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都虞候,你这样撑不了多久。”周虎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得找个地方养伤。”
“不能停。”王殷说,“停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可是——”
“周虎。”王殷打断他,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周虎摇了摇头。
“我最怕停下来。”王殷说,“每次停下来,我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多了,就软了。软了,就走不动了。”
周虎沉默了。
王殷靠着树干闭上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暖意渗进皮肤。他能听到风声,听到鸟叫,听到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周虎,你说,咱们这些人,有家吗?”
周虎愣了一下说:“我老家在魏州,但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
“魏州现在是郭威的地盘。”王殷说,“你回不去了。”
周虎苦笑了一声:“都虞候,你说得对,回不去了。”
王殷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
“我也没有家了。”他说,“瀛州早就没了,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我在魏州住了八年,以为那就是我的家。可现在,魏州也不是我的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这个世道,没有家。”
“都虞候,你还有我们。”周虎说,“弟兄们都是你的家人。”
王殷转头看了看围坐在周围的十几个人。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王殷站起身,“天黑之前,得到下一个镇子。”
一行人继续上路。王殷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左肩的伤口被草药敷过之后疼痛减轻了不少,烧也退了一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是铁令牌和那封谋反书。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他过去的见证,一个是他未来的筹码。
铁令牌是郭威给的,代表着他和郭威的关系。谋反书是贵妃伪造的,代表着朝廷想要他的命。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像他这个人——既被主公抛弃,又被朝廷追杀。
没有人要他。
王殷忽然想起铁笛说过的话:“你以为郭威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啊,郭威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贵妃要做什么,知道那封谋反书是假的,知道王殷进京就是往火坑里跳。但他还是让王殷来了,因为王殷的命不值钱,因为王殷死了也不妨碍他的大计。
铁笛还说过:“你这种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铁笛说得对。他这种人,太老实,太忠心,太把别人的恩情当回事。在乱世里,这种人活不长。
但如果他不再老实了呢?
如果他把那些恩情都忘了呢?
如果他也学会算计,学会利用别人呢?
王殷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当棋子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叫柳镇的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和客栈。王殷让周虎去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几间房。
“都虞候,咱们在这儿住一晚?”周虎问。
“住一晚。”王殷说,“明天一大早就走。”
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起来挺和气。看到王殷肩膀上的伤她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说:“后院有口井,可以打水洗洗。厨房里有热水,要的话自己去烧。”
王殷道了谢,让周虎去烧水。他自己坐在房间里,把左肩上的布条解开,露出那个伤口。草药敷上去之后伤口周围的红肿消退了一些,但脓还没完全排干净。
他拿起周虎留下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咬住一块布,把刀尖对准伤口。
刀尖刺进皮肤的那一刻,王殷浑身猛地一颤,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他咬紧牙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刀尖在伤口里转了一圈,脓血顺着刀口流出来,滴在地上。
疼。
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忍住了。
他把刀放下,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把老头的草药敷上去重新包好。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块铁令牌,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上的“天雄军·澶州”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了在澶州的那些日子——练兵,打仗,喝酒,和弟兄们一起吹牛。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那些暖意都变成了寒意。
郭威在澶州的时候,对他确实好。给他升官,给他赏赐,甚至把自己的旧袍子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时候他以为郭威是真的把他当兄弟,当子侄。
可现在想来,那些好,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卖命。
郭威要造反,需要有人在汴京替他打前站。王殷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因为王殷够忠心,够听话,够好骗。
王殷把铁令牌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在令牌背面刻了一道痕迹。
“这是第一笔。”他自言自语,“等攒够了,我就去找你问个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虎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都虞候,吃点东西。”
王殷接过粥碗,碗壁烫手,但他没觉得。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不多,但热乎乎地进了肚子,让他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周虎,你说,郭威为什么要造反?”
周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是不甘心吧。他在邺都手握重兵,朝廷一直想削他的权。与其等着被削,不如先下手为强。”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虎沉默了。
王殷又喝了一口粥说:“他要是告诉我,我或许会帮他。可他连说都不说,直接把我扔到汴京来当饵。在他眼里,我连告诉一声都不值得。”
“都虞候……”周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殷放下粥碗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王殷说,“走小路,绕过澶州,直接往北。”
“到了瀛州之后呢?”
王殷想了想说:“找个地方落脚,先活下来再说。”
“然后呢?”
“然后……”王殷顿了顿,“弟兄们,咱们自己活自己的。”
周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殷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能看到一条条裂缝。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郭威的样子——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震。
以前他觉得那个男人是天底下最可靠的人。
可现在,他觉得那个男人不过是个野心家,一个为了自己的野心什么都可以牺牲的野心家。
而他王殷,就是那个被牺牲的人。
“睡吧。”王殷对自己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翻了个身,把左肩压在下面,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声很有力,告诉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机会翻盘。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殷就醒了。
左肩的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烧也退了。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动了。
周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到王殷出来递给他两个馒头。
“老板送的,不收钱。”
王殷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很实在,嚼起来有麦子的香味。
“走吧。”王殷说。
十八个人趁着天还没亮悄悄出了柳镇,沿着小路往北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去七八里路了。王殷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是朝廷的方向,也是郭威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不会再回去了。
汴京也好,澶州也好,魏州也好,那些地方都和他没关系了。他要回到瀛州去,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在那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为任何人卖命。
他为自己活。
“都虞候,前面有座山。”周虎指着远处说,“翻过那座山,就是河北道了。”
王殷看了看那座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上长满了松树,郁郁葱葱的。
“翻过去。”王殷说。
一行人踏上了山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吹过的时候松涛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王殷走在最前面,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停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令牌和谋反书。
这两样东西,他会一直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不要再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