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61章 · 夜盗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61章 夜盗
王殷回到校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营房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第一营的兵卒刚吃过晚饭,三三两两蹲在廊下闲聊,看见王殷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进自己的值房。
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解开衣襟,扯下布条,伤口边缘已经发白,皮肉外翻。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周虎给的伤药,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药粉撒上去时,他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包扎完伤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天。张营头说后天前弄到腰牌,但王殷等不了那么久。账本被夺的消息,贵妃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派来抄家的人能在永宁坊翻个底朝天,说明早就盯上了他的住处。现在物证没了,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收缩防线,销毁所有痕迹,然后等他自投罗网。
王殷睁开眼,从怀里掏出杨邠给的地图。嘉福宫的布局他已经记熟了——正殿、偏殿、后花园、西侧门。值班表上写得很清楚,中秋夜当值的禁军是第二营,营头姓赵,是贵妃的人。但他进不去,没有内廷通行腰牌,连宣德门都过不了。
张营头说后天,可张营头的话能信几分?王殷想起刘老四说过的话——张营头常去贵妃娘家宅子。一个禁军三营的营头,跟贵妃娘家走得近,这中间的水有多深,他不敢想得太乐观。张营头答应弄腰牌,也许是真的怕了,也许是想拖住他,等贵妃那边的人来处理。
他不能赌。
王殷站起身,从床板底下抽出那把短刀。刀身不长,刃口锋利,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刀插进靴筒,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铁簪和腰间的铜扣。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王将军?”是刘老四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刘老四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王殷站在阴影里,愣了一下:“将军还没用饭吧?伙房还剩些——”
“放下吧。”王殷说,“我问你件事。张营头今晚在哪儿?”
刘老四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属下不太清楚。张营头酉时过后就出营了,说是回府上歇息。”
“他府上在哪儿?”
“城南,安远坊,巷子尽头那间宅子,门口有两棵槐树。”
王殷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粥我喝了,你去歇着吧。”刘老四看了看那几枚铜钱,没敢拿,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王殷听见他在门外低声说了句:“将军小心。”
王殷端起粥碗,三口喝完。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但他不在乎。他把碗放下,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夜色,才推门出去。
营房里已经安静下来。兵卒们大多睡下了,只有值夜的两个人靠在门柱上打盹。王殷贴着墙根走,绕过马厩,从后门翻出了营墙。
安远坊在城南,离禁军三营驻地隔着三条街。王殷走的是巷弄,避开主街,一路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尘土味。头顶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那两棵槐树。
张营头的宅子在安远坊最深处,巷子尽头,左右都是围墙。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石台阶上。王殷没有急着靠近,他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宅子门口没有守卫,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光,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绕到宅子侧面,翻上了围墙。墙头铺着瓦片,踩上去会发出声响。王殷脱了靴子,光脚踩在瓦片上,一步一步挪到正房屋顶。他伏在屋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隔着一层瓦片听不太真切。王殷把耳朵贴紧瓦缝,勉强分辨出两个声音,一个是张营头,另一个声音尖细,像是个阉人。
“……东西已经到手了,您放心。”这是张营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到手了?那为什么人还在?”尖细的声音问。
“这个……属下已经按您的意思办了,腰牌明天就给他。只要他进了宫,后面的事——”
“蠢货。”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你以为他进了宫就完了?他手里没证据了,死咬住不放怎么办?陈公公说了,这个人留不得。”
王殷的手指攥紧了瓦片。
“那您的意思是……”
“今晚就做掉他。你拿着腰牌去他住处,把他引出来,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张营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可是……他好歹是杨邠的人,要是死在校场,杨邠那边……”
“杨邠?哼,杨邠自身都难保了,还顾得上一个武夫?你只管做,出了事有人兜着。”
“是,是,属下明白了。”
王殷没有再听下去,他轻轻从屋顶退下来,落在后院的泥地上。脚底沾了湿泥,冰凉刺骨。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窗户,纸糊的窗格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高大粗壮,是张营头;另一个瘦小佝偻,穿着圆领袍子,头上戴着幞头。太监。
王殷拔出靴筒里的短刀,贴着墙根摸到正屋门口。门没锁。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张营头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王殷进来,脸色瞬间变了。他对面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穿着青色圆领袍,正是嘉福宫的陈公公。
“王、王将军?”张营头放下茶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王殷没看他,目光落在陈公公身上。陈公公也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刀:“王将军,好巧。”
“不巧。”王殷说,“我在屋顶上听了一会儿了。”
张营头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间摸去,那里挂着一把短刀。
“别动。”王殷的声音很平静,短刀已经抵在了张营头的喉咙上。“你动一下,我就割开你的嗓子。”
张营头的动作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刀刃贴着皮肤传来的凉意,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陈公公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减淡半分:“王将军好身手。不过,你以为杀了他,你就能走出这扇门?”
“试试看。”
王殷手腕一翻,刀柄重重砸在张营头的太阳穴上。张营头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屋里只剩下王殷和陈公公两个人。
陈公公慢慢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根竹杖,正是那日在嘉福宫花园里点中王殷膻中穴的那根。竹杖不长,通体乌黑,杖头包着铁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日在花园里,我已经警告过你了。”陈公公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王殷没有答话。他握着短刀,脚步缓缓移动,眼睛始终盯着陈公公的手。陈公公的竹杖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竹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王殷的咽喉。王殷侧身避开,竹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带起一阵劲风。他顺势挥刀,刀刃削向陈公公的手腕。陈公公手腕一翻,竹杖变向,挡住了刀锋。
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屋里炸开。王殷感觉到刀身传来一阵震颤,虎口发麻,这根竹杖不是普通的竹子,里面包了铁芯。陈公公后退一步,竹杖在手中转了个圈:“好刀法。可惜,你身上有伤。”
王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伤口崩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
“那日在花园里点你那一杖,本来可以要你的命。”陈公公说,“但我留了手,想给你个机会。可惜你不领情。”
王殷抹了一把左肋的血,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废话真多。”他再次扑了上去。这一刀他用足了力气,刀刃带着风声劈向陈公公的面门。陈公公举杖格挡,刀杖相击,火星四溅。王殷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抖,刀锋变向,横削陈公公的腰腹。陈公公的竹杖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蛇,上下翻飞,将王殷的攻势一一化解。两人在狭小的正屋里缠斗,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王殷的左肋越来越疼,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伤口,血越流越多。他知道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陈公公的武功在他之上,而且体力充沛,拖下去死的只会是自己。他需要一个机会。
陈公公的竹杖再次刺来,这次直取他的心口。王殷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竹杖刺中了他的左肩,铁皮杖头扎进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后退,趁着陈公公招式用老的那一刻,他左手抓住了竹杖,右手的短刀贴着杖身滑了过去。刀刃划开了陈公公的手指。陈公公吃痛,松开了竹杖。王殷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翻在地。竹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殷捡起竹杖,拄着它喘了几口气。左肩的血顺着竹杖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陈公公挣扎着要爬起来,王殷一脚踩在他胸口,短刀抵住他的喉咙:“腰牌在哪儿?”
陈公公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腰牌?你以为张营头能弄到腰牌?那东西在贵妃手里。”
王殷的刀锋压下去一分,割破了陈公公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我再问一遍,腰牌在哪儿?”
陈公公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王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那是杀过太多人才会有的眼神。
“在……在张营头书房的书架后面,暗格里。”陈公公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王殷没有犹豫。他手起刀落,刀背砸在陈公公的后颈上。陈公公眼睛一翻,昏了过去。他站起身,走进隔壁的书房。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几卷兵书和账册。王殷把书架推开,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他伸手按了按,砖块松动,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内廷通行”四个字,背面是一个繁复的花纹,那是宫中的符印。王殷把铜牌翻过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了看。铜牌边缘磨损严重,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但花纹清晰,没有伪造的痕迹。他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出了书房。
张营头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陈公公也瘫在墙角,呼吸均匀。王殷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碗,又看了一眼张营头腰间挂着的钥匙串。他走过去,解下钥匙串,揣进怀里。然后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王殷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巷弄,吹得门外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王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腰牌到手了,但危机远没有解除,陈公公和张营头很快就会醒来,贵妃那边也会很快知道腰牌被夺的消息。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军营。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整齐划一,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王殷闪身躲进巷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队巡防司的士兵从街口跑过,为首的是一个骑马的校尉,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半条街,王殷能看见那些士兵腰间的佩刀和背上的弓。
“快!挨家挨户搜!上头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校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士兵们应了一声,散开冲进两旁的民居。很快,街上传来了砸门声、哭喊声和咒骂声。
王殷贴着墙根,趁着混乱,翻身上了屋顶。屋顶上视野开阔,他能看见整个安远坊的布局。巡防司的人从东边开始搜,一路往西推进,已经封住了几条主要的巷口。他要想回军营,必须穿过三条被封锁的街道。他从屋顶上跑起来。脚步踩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左肋的伤口在奔跑中不断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他只有一个念头,在天亮前回到军营。
跑过两条巷子后,他停下来,蹲在一座阁楼的屋檐下,观察下面的情况。巡防司的人已经搜到了安远坊西口,正在挨家挨户盘问。一个老妇被从屋里拖出来,跪在地上哭喊,士兵们不为所动,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遍。王殷咬了咬牙,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后院的一间柴房里。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和稻草。他推开后门,是一条窄巷,通向隔壁的染坊。染坊的院子里晾着几匹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他穿过染坊,翻过后墙,来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他记得,是通往校场后门的捷径。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再翻过一道围墙,就能看见军营的灯火。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王殷摸着墙往前走,脚下踩到一滩积水,发出啪嗒一声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将军,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王殷猛地转身,手按上了刀柄。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铁钩,钩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铁笛。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铁笛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无声:“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腰牌在我怀里。”王殷说,“有本事来拿。”
铁笛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你以为一块腰牌能救得了谁?贵妃要的是整个汴京,你一个人,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
王殷拔出短刀,刀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没有等铁笛先动手,而是主动扑了上去,在这种窄巷里,谁先出手谁占优势。铁笛侧身避开刀锋,铁钩横扫,钩向王殷的腰腹。王殷跳起来,脚蹬在墙上,借力翻身,从铁笛头顶越过,落在他身后。短刀顺势下劈,砍向铁笛的后颈。铁笛没有转身,铁钩反手一格,铛的一声,刀钩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窄巷中缠斗起来。巷子太窄,施展不开,两人的兵器不断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王殷的左肋越来越疼,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伤口,血已经把半边衣襟都染透了。铁笛的攻势越来越猛,铁钩在他手中像一只活物,上下翻飞,钩刃几次擦着王殷的皮肤掠过,带起一道道血痕。
王殷知道不能再拖了。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铁笛追了上来。王殷跑出窄巷,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了一个菜园。菜园里种着萝卜和白菜,泥土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穿过菜园,翻过另一道墙,来到了军营后门。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营房里静悄悄的,兵卒们已经睡下了。王殷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左肋,伤口已经完全崩开了,血顺着大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值房。
推开门,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放在桌上。铜牌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内廷通行”四个字清晰可见。王殷盯着铜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撕开衣襟,重新包扎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换了几条新的,用力扎紧,疼得额头冒汗。
包扎完伤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腰牌到手了。但铁笛知道他拿了,贵妃那边也知道了。天亮之后,巡防司的人会搜到军营里来,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王殷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铜牌。他伸手拿起铜牌,揣进怀里。然后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公鸡的啼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