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60章 · 收网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60章 收网
天快亮时,王殷从土地庙出来。周虎没跟出来,只丢下一句“八月十五之前,别死”就消失在荒草丛中。王殷没追问。那张被药液毁掉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左肋伤口还在疼。昨晚在江南红被黑衣人划开的口子,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布料摩擦皮肉的钝痛。他把油布包裹紧贴胸口塞好——里面是周虎给的账簿散页,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
街道上已有早起的摊贩。王殷低着头走在墙根下,避开打水的人。衣服沾了灰和血迹,好在光线昏暗,没人注意。
回到永宁坊时天色已大亮。他从后墙翻进去,落地踩碎一块瓦片,蹲了片刻确认无人察觉才起身。屋里油灯燃尽,灯芯凝着黑炭。他把油布包裹塞进床板下的暗缝,压上两块砖,脱下外衣就着隔夜水洗了脸。
中秋宴。八月十五。大药三十坛。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来回转。贵妃要在宴上动手,用那些致人发狂的药把宴会变成屠宰场。郭威的谋反书是饵——如果皇帝在宴上“发狂”杀人,或被“发狂”的人杀了,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问题是,他手里有证据,但没人会信。一个从魏州来的武夫,拿着账册说贵妃要谋反?他连见到皇帝的机会都没有——周虎说了,他被安排在外廷,连嘉福宫的边都摸不着。
必须拿到内廷的通行腰牌。
王殷换了件干净旧军袍,重新缠好伤口,推门出去。院子里老仆正在扫地,看见他弯腰行礼:“将军醒了?早饭备好了。”王殷点点头,走到井边打水从头浇下,冰凉的水冲淡了伤口血迹。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三口两口吃完就出了门。
禁军三营校场在城西,离永宁坊半个时辰路程。王殷走在街上,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昨晚在江南红账簿上看到的压痕——“内殿直…三营…张…”——指向张营头。这人是内殿直第三营指挥,贵妃的人,也是江南红的收货人之一。周虎给的散页里记录更详细:七月、八月连续三个月,每月都有“大药”送往第三营,收货人写的就是“张”。
校场门口,两个守门士兵拦住他。王殷递过腰牌,士兵看了两眼:“王将军?这么早来校场有事?”
“找人。张营头在不在?”
“张指挥今日应在营中,不过昨晚在醉仙楼喝到半夜,今早怕是还没醒。”
王殷直接往里走。校场上已有士兵操练,他穿过操场,朝第三营营房走去。推开门,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屋里一个四十来岁汉子躺在床上,衣服靴子都没脱,地上滚着两个空酒坛。
王殷敲了敲门框。床上的汉子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又睡过去。王殷加重力道叩了三下。
“谁他妈……”汉子猛地坐起来,手摸向枕头下面——那里压着一把短刀。
“张营头,打扰了。”
张营头睁开眼,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警惕:“王……王指挥使?”
“是我。”
张营头跳下床,手还按在刀柄上:“这么早,有何贵干?”
王殷走进去,顺手带上门:“有几句话想跟张营头聊聊。”
“聊什么?”张营头盯着他,“我跟王指挥使没什么好聊的。”
王殷在桌边坐下,拿起空酒坛看了看又放下:“昨晚睡得好?江南红的桂花酒,味道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张营头脸色就变了。手从枕头边移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殷不紧不慢地说:“我昨晚去了一趟江南红,翻了翻账本。上面有些条目挺有意思——七月廿一,夜,货二十坛,送嘉福宫后门。八月十五,夜,大药三十坛,送嘉福宫偏殿。收货人写的是谁,张营头应该比我清楚。”
张营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床沿,一屁股坐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王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重要的是,这东西如果送到大理寺,你还能活几天?”
“你威胁我?”
“我在给你指条活路。”
张营头盯着他,眼神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拿着那东西就能要挟我?你夜闯民宅,偷盗账册,一样是死罪。”
“我什么时候说偷了账册?”王殷笑了笑,“我只是翻了翻。账册还在江南红铺子里。倒是张营头你——那些送到嘉福宫的货,每一笔都有你的签收。你说,如果贵妃知道你签收的东西被人翻了出来,她会怎么对你?”
张营头脸色更难看了。王殷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逼太紧。
过了好一会儿,张营头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中秋宴那天,我要进内廷。”
“不可能。中秋宴侍卫排班是贵妃亲自定的,外廷的人就是外廷的人,没有贵妃点头,谁也进不了内廷。”
“那就想办法。你在内殿直干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能办事的人。”
张营头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盯着地上两个空酒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算——算王殷手里有多少筹码,算自己还有多少退路。
“我能帮你弄到一块内廷的通行腰牌。”张营头终于开口,“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把我供出去。”
“成交。”
“还有,”张营头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中秋宴那天,你进内廷,是想对贵妃不利?”
王殷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就不办。”张营头站起来,“我帮你,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要是去送死,我跟着陪葬,那还不如现在就跟你拼了。”
王殷考虑了一下,决定给他说一部分实话:“贵妃要在中秋宴上动手。她准备了一批药,要下在酒里。我进去,是为了阻止她。”
张营头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签收的那些货,不是普通药材。”王殷说,“是能让人发狂的药。贵妃打算在宴会上用,到时候整个嘉福宫都会变成屠宰场。你觉得,你能置身事外?”
张营头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腰牌……我尽量在后天之前弄到。怎么给你?”
“送到永宁坊,我住的地方。”
张营头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王指挥使,我帮你,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如果贵妃真要在宴会上动手,那整个汴京都得翻过来。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王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营房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校场上操练的士兵换了一批,正排着队跑步。王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就算拿到内廷通行腰牌,他一个人进去又能做什么?三十坛大药,贵妃的人,还有那个叫铁笛的黑衣人首领——他一个人能挡得住?
得找人帮忙。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杨邠、赵普、李重进。杨邠是枢密使,管着禁军调动,但他跟郭威是死对头,能不能信得过?赵普在汴京,只是个文官。李重进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手里有兵,但交情浅得像纸。
王殷一边想一边往校场外走,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那人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王将军!可算找到你了。”
王殷认出他来——是杨邠府上的幕僚,姓郑,以前在魏州见过一面。
“郑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郑幕僚压低声音:“杨枢密使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紧事相商。我已经在您府上等了半个时辰,老仆说您出门了,我就猜到您来了校场。”
王殷心里一动。他正想去找杨邠,杨邠就派人来找他了。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杨枢密使找我何事?”
“这个……还是请将军到了再说。”郑幕僚左右看了看,“将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殷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杨邠府邸在朱雀门内,离皇城不远。两人穿过几条街,在一座气派宅子前停下。郑幕僚把王殷领进偏厅,倒了杯茶:“将军稍候,枢密使马上就到。”
王殷端起茶杯没喝,打量着这间偏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青瓷茶具,角落里铜香炉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布置得雅致,一看就是文人的地方。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王殷放下茶杯站起来。杨邠掀帘子进来,穿着一身家常青色袍子,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在朝堂上年轻了几分。他看见王殷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王将军,昨晚睡得可好?”
王殷心里咯噔一下。杨邠这话问得随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可能是试探。
“还行。枢密使找末将来,不知有何吩咐?”
杨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将军昨晚去了永安坊?”
王殷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杨邠,杨邠也在看他,眼神平静。
“将军不必紧张。”杨邠放下茶杯,“永安坊那个铺子,我早就派人盯上了。昨晚有人夜探江南红,还在巷子里跟人打了一架,我的人回来报信,说那人进了永宁坊。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枢密使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汴京城里敢干这种事的人没几个。”杨邠看着他,“将军,你在江南红找到了什么?”
王殷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杨邠到底知道多少?他派的人盯了江南红多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贵妃的计划?
“枢密使既然派人盯着江南红,应该知道那铺子里有什么。”王殷说。
“我知道那铺子在往嘉福宫送东西。”杨邠说,“但具体送的是什么,我没查出来。那铺子的账本藏得严实,我的人翻了三次都没找到。”
“我找到了。”
杨邠的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什么?”
王殷斟酌了一下措辞:“一本账册,记录了从今年三月到八月,每个月都有货送往嘉福宫后门。七月的货是二十坛,八月的是三十坛。收货人写的是‘铁笛’。”
“铁笛?”杨邠皱眉,“什么人?”
“贵妃的人。一个黑衣人组织,首领以铁笛为号。我在魏州的时候跟他们交过手,杜重威也是他们的人。”
杨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些货,是什么?”
“一种药。能让人发狂的药。贵妃打算在中秋宴上用到酒里。”
杨邠的手停住了。屋里安静了很久,檀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你确定?”杨邠的声音很低。
“确定。我有人证,也有物证。人证是周虎——以前在魏州跟我一起当兵的兄弟,他被贵妃的人抓去做过药人,亲眼见过那些药的效果。物证是江南红的账簿散页,上面明确写着‘大药三十坛,送嘉福宫偏殿,收货人:贵妃’。”
杨邠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皇上?”
“我连内廷都进不去。中秋宴的侍卫排班已经定了,我被安排在外廷,连嘉福宫的边都摸不着。”
杨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让我帮你?”
“是。”
“凭什么?”
王殷迎上他的目光:“枢密使是皇上的亲信,如果贵妃在宴会上动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皇上。枢密使难道想看着皇上出事?”
杨邠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殷,看着窗外的院子。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帮我弄到中秋宴的侍卫值班表,我要知道当天晚上内廷的布防情况。第二,给我一个能进内廷的理由——不能太显眼,但也不能让人起疑。”
杨邠转过身,脸色凝重:“值班表我可以给你。但进内廷的理由……这个得你自己想。我只能帮你安排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身份。”
“什么身份?”
“中秋宴那天,嘉福宫需要人搬桌椅、摆酒具。我可以把你安排进搬运杂役的队伍里。那队伍有二十多人,都是临时从禁军里抽调的,没人会注意多一个少一个。”
王殷想了想,点头:“可以。”
“但是有一点,”杨邠加重了语气,“你进了内廷之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连累到我。如果事情败露,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明白。”
杨邠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摊开。那是一张手绘的皇宫地图,上面标注了各个宫殿的位置和通道。
“这是嘉福宫的内外布局。”杨邠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中秋宴设在嘉福宫正殿,坐北朝南。皇帝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贵妃在右侧。两侧各有一排矮桌,是给大臣们坐的。后殿是厨房和备菜的地方,偏殿是休息室。”
杨邠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内廷的侍卫分成三班,每班三十人,轮值。你如果要动手,必须在宴会开始之前——等酒菜上了桌,就来不及了。”
王殷盯着地图,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那些药,会放在哪里?”
“应该是厨房。贵妃的人会在厨房里把药下到酒里,然后由侍女端上去。你如果能在上菜之前截住那些酒,就能阻止这场宴会。”
“截住了之后呢?酒没了,贵妃还会用别的办法。”
杨邠看着他:“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王殷点头,把地图上的路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值班表呢?”
杨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昨晚才定下来的排班。你看看吧。”
王殷展开纸,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安排在北门外的外廷巡逻队,离嘉福宫隔了三道宫墙。
“内廷的侍卫是谁的人?”王殷问。
“大部分是贵妃的人。内殿直三个营,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指挥都是贵妃的娘家亲戚。第三营的张营头虽然也是贵妃的人,但他手下有几个队正,是我的人。”
王殷心里一动:“张营头?”
“你认识?”
“刚见过。他答应帮我弄一块内廷的通行腰牌。”
杨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动作倒快。”
“时间不等人。”
杨邠收起笑容:“你说得对,时间不等人。今天是八月十二,离中秋宴还有三天。你只有三天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王殷把值班表折好塞进怀里:“三天,够了。”
从杨邠府上出来时天已过正午。太阳毒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王殷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地图上的那些路线。嘉福宫正殿,偏殿,厨房,后门。药从厨房出来,经过偏殿,端上正殿。他必须在厨房到偏殿这一段截住。但厨房里肯定有贵妃的人,他一个人进去,别说截药,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得找人帮忙。王殷脑子里闪过刘老四的名字——那个在三营混了十几年的老兵,上次在校场上就向他示好过。如果能把刘老四拉进来,说不定还能撬动几个三营的人。但刘老四信得过吗?
王殷咬了咬牙。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三天时间,每一刻都不能浪费。他加快脚步朝校场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殷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手按在刀柄上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说:“王将军,不好了!您家……您家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王殷的心猛地一沉:“谁干的?”
“不知道!我刚才路过永宁坊,看见您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屋里东西被砸得稀烂,地上全是碎瓷片!”
王殷拔腿就跑。他穿过两条街,拐进永宁坊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群人。大门敞开着,门板上还有一个脚印。王殷拨开人群冲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晾衣服的竹竿倒在地上,水缸被砸破了,水流了一地。屋里更惨:柜子被推倒,箱子被掀开,衣服被褥扔得到处都是,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碎木屑。
王殷冲到床边,掀开床板。暗缝还在,但上面的砖已经被人掀开了。油布包裹——不见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空空的暗缝,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账簿散页,是他唯一的物证。现在,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翻东西的人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偷盗,而是有针对性的搜查。柜子里的银钱还在,箱子里的一件旧皮袄也没动,唯独少了床板下的那个油布包裹。他们知道东西藏在那里。
王殷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他抬起头,看见门口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短打,混在人群里,正在往后退。
王殷猛地冲出去,一把拨开人群朝那个方向追去。那人看见他追过来,转身就跑,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身手很利落。王殷追了三条街,左肋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又开始渗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停,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灰色背影。
那人跑到一条死胡同前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王殷也停下,喘着粗气,手按在刀柄上。那人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咧嘴笑了:“王将军,别追了,追不上的。”
“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是。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账本,我们已经拿走了。你手里没证据了。中秋宴那天,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外廷,别乱动。否则——”
年轻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王殷盯着他,没有说话。年轻人笑了笑,转身往墙上一蹬,三两下翻过墙头,消失在墙那边。
王殷站在死胡同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账本没了。他唯一的物证,没了。
但王殷没有慌。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有一样东西,谁都不知道。杨邠给他的那张值班表,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转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本没了,但人还在。
王殷转身,走出死胡同,朝校场的方向走去。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