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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57章 · 校场血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57章 校场血

内殿直军营在皇城西南角,与殿前司衙门隔了两条街。王殷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营门外的槐树上拴着几匹军马,马粪味混着晨露的潮气,在空气里拧成一股酸臭。

营门没有守卫。王殷站了片刻,门房里才慢吞吞走出个老兵,斜眼打量他一番,也不行礼,只朝里头努了努嘴:“教头?三营在里头,自个儿进去。”说完就缩回了门房,门板啪地关上。

王殷没吭声,挎着刀往里走。营院比他在魏州见过的任何一座军营都要宽敞,青砖铺地,两排营房整齐排列,中间是块能容两百人列队的校场。校场东侧立着木人桩,西侧是兵器架,刀枪剑戟齐全,铁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没人列队。王殷扫了一眼,大约四十来人,穿得五花八门——有人披甲,有人只穿单衣,有人腰间挂着酒葫芦。几个老兵蹲在兵器架下头啃炊饼,看见王殷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滚了一圈,又各自转开。

“谁是值日官?”王殷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没人回答。蹲在兵器架下的一个老兵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嘴笑道:“教头来得早啊。弟兄们还没吃早饭,要不您先等等?”

王殷看着他。这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说话时嘴角往上扯,眼神却往下压——那是老兵油子看新兵的眼神,带着试探和轻蔑。

“你叫什么?”

“小的姓赵,赵大牛,三营左队正。”疤脸老兵拱了拱手,姿势敷衍得像赶苍蝇,“教头贵姓?弟兄们都没听说要来新教头,昨儿个也没人通知。”

王殷没接话,目光从校场上扫过去。四十来人,此刻倒有大半在看他,眼神各异——好奇的、冷漠的、等着看笑话的。有几个年轻兵卒站在人群后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

“三营满编六十人,实到多少?”

赵大牛挠了挠头:“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得问张营头。”

“张营头人呢?”

“张营头昨儿个去殿前司衙门办事,还没回呢。”赵大牛说着,又补了一句,“要不教头先歇着?等张营头回来,再给您安排住处?”

王殷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张营头不在,没人接待,你自己看着办。他没发火,只点了点头:“住处在哪?”

赵大牛朝营院最西头一指:“那边有间空屋,教头要是不嫌弃,先凑合住着。”

王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营院西头确实有间屋子,但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乎乎的椽子,门板歪斜着,窗纸破了大半。那是马棚旁边堆杂物的屋子。

王殷收回目光,看了赵大牛一眼。赵大牛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毫不退缩,等着看他发作。

“行。”王殷说。

他挎着刀朝那间屋子走过去,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屋子比远看更破。门板一推就发出吱呀的惨叫,屋里的灰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堆着几捆发霉的草料,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屋顶上确实缺了瓦片,漏下来的光在地上照出几块亮斑——昨夜下过雨,地上还有没干的泥印。

王殷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出来。校场上那几十个人已经散开了,各自找地方坐着,没人训练。赵大牛又蹲回兵器架下头,跟几个老兵凑在一起说话,时不时往王殷这边瞟一眼。

王殷没理会,走回营门口,找到门房里的老兵。“库房在哪?”

老兵正翘着腿打盹,听见他问,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库房?教头要领东西?”

“领铺盖。”

“铺盖得去殿前司衙门批条子。”老兵说完又闭上了眼,“咱们营里没多余的。”

王殷站在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昨夜在土地庙那一战,伤口又裂开了,纱布底下渗着血水。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转身出了门房,在校场上走了一圈。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倒是干净,但有几把刀的刃口已经卷了,没人换。木人桩上的草绳断了好几根,也没人修。营房门口堆着几件脏兮兮的军服,上头沾着干透的泥。

整个三营,透着一股懒散到骨子里的气息。

王殷在木人桩前站定,抽出腰间的刀。刀是他在魏州用了三年的那把,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但磨得锋利。他左手握刀,右手按住刀背,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练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劈、砍、撩、刺,每一刀都走得很稳,刀锋在空气里划出低沉的呜咽。他的左臂使不上全力,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都扯出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停。

校场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在说话的老兵,不知什么时候都转过了头,看着那个在木人桩前练刀的人。他的动作没有花哨,没有炫技,每一刀都像是从战场上直接搬过来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

赵大牛手里的炊饼停在半空,盯着王殷的刀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了下来。

王殷练完一套刀法,收了刀,转身看向校场。“所有人,列队。”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没人动。赵大牛站起来,拍了拍手,笑道:“教头,弟兄们还没吃早饭呢,您看——”

“我说,列队。”

王殷的声音依然不大,但他的目光落在赵大牛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赵大牛的笑容僵了一瞬。校场上,有人站了起来——是那几个年轻兵卒,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试探着往校场中间走了几步。有人带头,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稀稀拉拉地往中间靠。赵大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兵,那几个人也站了起来,但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四十来个人才在校场上站成了一排。队形歪歪扭扭,高矮不齐,有人还叉着腰,有人嘴里嚼着东西。

王殷扫了一眼,没说话。他走到队列前排,从左边第一个开始,一个个看过去。第一个是个瘦高个,二十出头,眼神躲闪。第二个是个矮壮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第三个——王殷停住了脚步。

第三个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浑浊,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站得倒是直,但两只手插在腰带里,腰间的军刀歪到屁股后头去了。王殷看着他,他也看着王殷,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服从——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你叫什么?”

“刘老四。”老兵回答,声音沙哑。

“军刀为什么挂在右边?”

刘老四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又抬起头,慢吞吞地说:“习惯了。”

王殷伸出手,握住他腰间的刀柄,抽了出来。刀刃锃亮,保养得很好,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他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背——没有缺口,没有卷刃,刀刃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王殷把刀插回鞘里,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走到赵大牛面前时,赵大牛正咧着嘴笑。王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酒葫芦,伸手摘了下来。赵大牛的笑容僵住了。王殷拔开葫芦塞子,闻了闻——是酒。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倒,酒水泼在青砖地上,溅起一片白沫。

“军营里禁酒。”王殷把空葫芦扔回赵大牛脚边,“下次再让我闻到,你去刷一个月马厩。”

赵大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王殷,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蔑已经变成了敌意。

王殷走回队列正前方,站定。“我叫王殷,新来的教头。从今天起,三营的操练由我管。我不讲规矩,只讲一件事——上了战场,你们要能活下来。今天先练队列。站直了,头抬起来,眼睛看前方。从现在开始,一个时辰。”

校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赵大牛没动,但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刘老四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两只手终于从腰带里抽了出来。

一个时辰的队列训练,枯燥得让人发疯。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校场上没有一丝风,四十来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开始东倒西歪,有人偷偷活动膝盖,有人低声骂娘。王殷站在队列前方,一动不动。他的左臂在发麻,伤口里的脓水已经把纱布浸透了,但他没有去碰。他在等——等有人先忍不住。

半个时辰后,第一个忍不住的人出现了——不是赵大牛,不是刘老四,而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他猛地从队列里跨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声粗气地说:“他娘的,老子不练了!什么狗屁教头,一来就让站桩,你算老几?”

王殷看着他,没动。矮壮汉子见他没反应,胆气更壮了,往前走了两步,拍着胸脯说:“老子在禁军混了五年,什么教头没见过?你一个外来的泥腿子,也配教老子?”

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王殷。王殷动了,往前走了两步,在矮壮汉子面前站定——这人比王殷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你叫什么?”

“老子姓钱,钱彪!”矮壮汉子瞪着眼,“怎么着,还想打一架?”

王殷没说话,伸手解下腰间的刀,放在地上。然后他抬头看着钱彪,说:“来吧。”

钱彪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嘿,还真有不怕死的。”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架势,两只拳头攥得嘎巴响,“教头,拳脚无眼,伤着了可别怪弟兄们没提醒你。”

王殷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没有任何防御姿势。钱彪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犯了嘀咕,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怂。他一咬牙,一个跨步冲上来,右拳直捣王殷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重,带着风声。王殷没有硬接,身体微微一侧,钱彪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几乎在同一瞬间,王殷的右手抓住了钱彪的手腕,左手托住他的肘关节,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腰胯发力——钱彪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砸在地上。

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钱彪的背脊着地,砸得他闷哼一声,半天没喘上气来。他想爬起来,但王殷已经压了上来,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右手卡住他的脖子,力道精准——不致命,但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三次呼吸的功夫。

校场上鸦雀无声。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老兵,此刻全都愣住了。钱彪在营里是出了名的能打,一身蛮力,三两个人近不了身,可在这个新教头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王殷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钱彪。“起来,归队。”

钱彪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王殷一眼,眼神里的蛮横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他默默走回队列里,站直了。

王殷捡起地上的刀,重新系回腰间,目光扫过队列。赵大牛的脸色很难看,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也收起了轻蔑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刘老四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畏惧,而是审视。

“继续。”王殷说。

队列重新站直了。没有人再抱怨。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殷终于让队伍解散。四十来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有人揉膝盖,有人擦汗,有人咕咚咕咚地灌水。王殷没有休息,走到营院西头那间破屋子前,推开门,开始收拾里面的杂物。他把发霉的草料一捆捆搬出来,把破瓦罐和烂木头清理干净,用扫帚把地上的灰扫出去。

营房里的人探头探脑地看他,见他真的在收拾那间破屋子,有人低声笑了起来。王殷充耳不闻。他把屋子里的杂物清理干净后,又从营院角落里找来几块旧木板,爬上屋顶,把缺了瓦片的地方先垫上木板挡雨。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单手爬上爬下很费劲,但他一声不吭地干完了。

从屋顶下来时,他看见刘老四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水。刘老四见他下来,把碗递了过去。王殷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井水的甜味。

“谢了。”王殷把碗还给他。

刘老四接过碗,没走,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教头,那屋子住不得人。下雨天漏得厉害,墙根底下还长霉,住久了身子受不了。”

王殷点了点头:“我知道。”

刘老四看了他一眼,又说:“营里还有一间空屋,在东头,原先是个库房。虽然也破,但至少不漏雨。”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张营头走之前交代过,让您住西头那间。”

王殷心里一动。张营头交代的——也就是说,这破屋子是专门给他安排的。“多谢。”王殷说。

刘老四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教头,钱彪是张营头的小舅子。”

王殷没说话,看着刘老四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午时,伙房开饭。王殷跟着兵卒们一起去了伙房。伙房在营院北头,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菜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油花。旁边摆着几屉蒸饼,颜色发黄,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兵卒们排队打饭,一人一碗菜汤,两个蒸饼。

轮到王殷时,掌勺的伙夫看了他一眼,勺子往锅里一搅,舀了满满一勺菜汤倒进碗里——但汤里只有汤水,没有菜叶,也没有油花。王殷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清汤,又抬头看了伙夫一眼。伙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很不善:“教头,对不住,今儿个菜少,您将就着吃点。”

王殷没说话,端着碗走了。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掰了一块蒸饼放进嘴里。饼是凉的,又硬又干,嚼起来像嚼沙子。他喝了一口汤,汤里只有盐味,连菜味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下午的训练依然是队列,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偷懒。王殷让队伍站了半个时辰后,开始教他们最基本的刀法——劈、砍、撩、刺,四个动作,反复练。他的教法很笨,不讲解,不演示,只让兵卒们跟着他做。他做一遍,他们跟着做一遍,做错了也不骂,只是让他们重来。这种教法枯燥到了极点,但王殷自己的动作每一遍都一模一样,连刀尖划过空气的轨迹都没有偏差。

练到傍晚时,有几个兵卒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但没人敢抱怨。

收操后,王殷回到那间破屋子。他点了油灯,把左臂的纱布拆下来——伤口边缘已经发白,脓水混着血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用清水冲洗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阿秀给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时,一阵刺痛从手臂直窜到头顶,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咬着牙,用干净的布条重新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脚步声。很轻,但王殷听见了。脚步声从营院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压得很低。脚步声在他屋外停住了。王殷没有动,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殷等了片刻,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热气。他蹲下来,拆开油纸——里面是两张白面饼,夹着咸菜,饼还温着。油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教头,别吃伙房的汤。”

王殷把纸条收进怀里,拿起那两张饼,咬了一口。饼很软,咸菜很香。他吃完饼,把油纸叠好,放回门槛上。

夜风从破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王殷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想今天的事——张营头故意安排他住破屋子,伙夫给他打清汤,钱彪当众挑衅,这些都是下马威,目的就是让他待不下去。但背后的人不只是张营头,张营头不过是贵妃娘家的一条狗。真正的对手,在宫里。

王殷翻了个身,手碰到怀里那枚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的“药”字在黑暗中摸起来格外清晰。他想起黑衣人首领说过的话:“魏州那边的东西,杨大人已经起出来了。”黑坛子,黑衣人,私印,谋反书——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在他脑子里缠绕着。他需要一个能解开这团乱麻的人——郭威的儿子。如果能找到郭威的儿子,就能知道贵妃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问题是,郭威的儿子在哪?被关在宫里?还是藏在城外某个地方?

王殷睁开眼,看着屋顶上漏下来的月光。他需要帮手。

第二天一早,王殷起来时,天还没大亮。他洗了把脸,走到校场上,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是那几个年轻兵卒。他们看见王殷过来,有些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上前一步,抱拳道:“教头,我们想早点练。”

王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练什么?”

“练……练教头昨天教的刀法。”年轻兵卒说,“我们底子差,怕跟不上。”

王殷没说话,抽出刀,在校场上站定。“看好了。”他开始练刀,动作比昨天更慢,每一刀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几个年轻兵卒跟着他做,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练了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营房里的人陆续出来,看见王殷已经在带着人练刀,有人愣了一下,有人撇了撇嘴,但没有人再说什么。赵大牛从营房里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一眼正在练刀的年轻兵卒,又看了一眼王殷,转身往伙房走去。

“赵大牛。”王殷叫住了他。赵大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去把张营头请回来。”王殷说,“我有话跟他说。”

赵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营门。

王殷继续带着年轻兵卒练刀。又练了半个时辰,营门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枣红马冲进营院,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马上坐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穿着一身崭新的禁军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镶银的军刀。他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殷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教头?”

王殷收了刀,看着他:“你是张营头?”

“是我。”张营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走到王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教头?久仰久仰。昨儿个我去殿前司衙门办事,没能迎接,失礼了。”

王殷点了点头:“张营头客气。”

张营头笑了笑,目光从王殷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校场上那几个年轻兵卒,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老兵们,说:“王教头真是勤快,天不亮就开始练了。不过——弟兄们平时训练时间没那么早,王教头刚来,可能不太清楚咱们营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王殷问。

张营头笑了笑,走到木人桩前,拍了拍桩上的灰:“三营是禁军的老营,弟兄们都是老人了,打仗的经验不比谁少。王教头刚来,不妨先看看,熟悉熟悉,不用急着训。”

王殷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让他别管太多,别插手。他没接话,只是说:“张营头说得对,我先看看。”

张营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王教头,那间西头的屋子住得还习惯?要是觉得不好,我让人给你换一间。”

“不用。”王殷说,“挺好。”

张营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说完,他大步走进了营房。

王殷站在原地,看着张营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摸了摸怀里的铁令牌——张营头,贵妃娘家的人。这个人,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能直接问,他需要等一个机会。

下午的训练,张营头亲自来了。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王殷带兵练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练到一半时,张营头突然开口:“王教头,你这刀法,看着像是魏州那边的路子?”

王殷收了刀,看着他:“张营头去过魏州?”

“没去过。”张营头笑了笑,“但听说过。魏州的刀法,讲究实用,不花哨。王教头这刀法,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人。”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禁军跟边军不一样。禁军讲究的是排场,是气势。王教头这套刀法,实用是实用,但看着不太好看。”

王殷没说话。张营头笑了笑,转身对校场上的兵卒们说:“弟兄们,让王教头看看咱们禁军的刀法。”他话音刚落,几个老兵立刻出列,在校场上站成一排,抽出刀来。动作整齐划一,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开始!”张营头下令。

几个老兵同时动了起来。他们的刀法确实好看——动作舒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刀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收刀时,几个人同时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校场上响起一阵叫好声。

张营头看向王殷,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王教头觉得怎么样?”

王殷点了点头:“好看。”

张营头笑了:“好看就行。禁军的刀法,讲究的就是——”

“但战场上没用。”王殷打断了他的话。

张营头的笑容僵住了。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王殷。王殷走到那几个老兵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老兵腰间的刀上。“你刚才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手腕翻得太高。翻高了,收刀就慢。战场上,慢一瞬就是死。”

老兵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王殷又看向另一个老兵:“你那一刀撩出去的时候,肘关节没锁死。没锁死,力就散了。砍在甲上,连皮都破不了。”老兵的脸涨红了。

王殷转过身,看着张营头:“禁军的刀法,好看。但上了战场,好看没用。”

张营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王教头好大的口气。既然王教头说禁军的刀法没用,那不如露两手,让弟兄们开开眼?”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殷身上。王殷没有动,他看着张营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抽出刀,在校场上站定。他没有摆姿势,没有运气,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准备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握刀,刀尖朝下。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压迫感。刀锋划过空气时,没有风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是刀刃在切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脚步很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体的重心始终压得很低。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前方,像是面前站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劈、砍、撩、刺——四个动作,他反复做了三遍。然后收了刀。

校场上鸦雀无声。那几个刚才还在叫好的老兵,此刻全都闭了嘴。他们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安。他们看出来了,王殷的刀法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是冲着要害去的。那些看似简单的劈砍,每一个角度都刁钻到了极点,封死了对手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这不是练给人看的刀法——这是杀人的刀法。

张营头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王殷,嘴角抽了抽,最后挤出一句话:“王教头好刀法。”

“过奖。”王殷把刀插回鞘里。

张营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王殷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右手握成了拳头。

晚上,王殷回到破屋子,点起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铁令牌,在灯下仔细端详。令牌上的“药”字是阳文,笔画方正,边缘锋利,像是用模具一次铸成的。令牌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但边缘处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他把令牌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令牌的厚度不均匀,边缘处比中心薄了一些,像是铸造时铁水没有流匀。

王殷把令牌收起来,吹了灯。黑暗中,他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张营头今天的反应,说明他急了。他急着在王殷面前立威,急着让王殷知道谁才是三营的老大。但王殷没有让他得逞,反而在所有人面前打了他的脸。这一巴掌,张营头不会善罢甘休。

王殷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他需要找到郭威的儿子,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活下来。而活下来的第一步,是在这座军营里站稳脚跟。明天,张营头一定会再找他的麻烦。也许是在训练中使绊子,也许是让人半夜来砸他的门,也许是更直接的手段。

王殷把刀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不管来什么,他都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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