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56章 · 土地庙惊变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56章 土地庙惊变
子时三刻,汴京城西。
王殷沿着永安渠的堤岸往西走,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淤泥和腐草的气味。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地面上洒下一层薄薄的灰光,照得人影模糊。
他腰间挂着横刀,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杨邠换的药撑不过今夜,纱布底下已经有血渗出来,把袖口洇成深褐色。
赴约之前,他在西厢房的地砖下藏了一样东西——那封约他出门的信。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一人来。知你欲知之事。”
字迹端正,墨色均匀,像是读书人的手笔。但信纸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叠法整齐,像是从某本册子上撕下来的。
王殷摸了三次那张纸,最终把它塞进地砖缝里,又用土填平。
他不在乎这封信是谁写的。他在乎的是——写信的人知道他住进了永宁坊,知道他今夜没有值夜,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意味着,对方从昨晚他入住新宅开始,就已经在盯着他。
土地庙在城西的荒地上,离最近的民居也有半里地。庙不大,三开间的青砖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朽黑的檩条。庙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王殷在庙外三十步停下,蹲在一棵枯槐后面,盯着那扇破门看了片刻。
庙里没有灯火。
四周也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汴河上传来的更鼓声。
他没有急着进去。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在枯槐根下蹲着,把周围的地形又看了一遍。土地庙坐北朝南,庙前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庙后是一片乱葬岗,土包起伏,散落着几块断碑。东边是永安渠的河堤,西边是一片废弃的菜地,篱笆倒了大半。
他选了一条路线。如果出事,从庙后走乱葬岗,翻过土坡就能下到河堤,沿河堤往南跑半里,有一座木桥可以过河。
路线选好,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土地庙走去。
庙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门轴已经锈死了,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
王殷侧身进门,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根寸许长的竹管——里面装着火油,是他从新宅厨房里顺来的,用猪尿泡裹了三层,扎紧了口子。
庙里很暗。屋顶的破洞漏下一点天光,照在正中的泥塑土地公像上。神像已经褪了色,半边脸被雨水冲得模糊,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供桌上空荡荡的,连香炉都没有。
王殷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那里堆着一堆破蒲团和烂草席,看起来像是乞丐过夜留下的。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
是桐油。
桐油刷过的木头,会留下一种特殊的刺鼻气味。他在军营里闻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他慢慢绕到神像侧面,蹲下来,伸手探进那堆破蒲团底下。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带着木头纹路。
他拨开蒲团,露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鸟。
木鸟做工精细,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纹路都刻出来了,眼睛是两颗黑曜石,在暗光里闪着幽光。鸟腹上有一道细缝,像是可以打开。
王殷把木鸟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鸟腹里明显装了东西。他注意到木鸟腹部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铜丝卡扣——这种机关他在刘继恩别院的佛堂暗格里见过,是同一批工匠的手艺。
他用指甲抠住那道细缝,轻轻一掰。
咔嗒一声,鸟腹弹开了。
里面塞着一卷薄薄的绢帛。
他把绢帛抽出来,展开。
只看了三行字,他的瞳孔就缩紧了。
绢帛上写的是——郭威谋反书。
字迹是郭威的。王殷在魏州跟了郭威五年,看过他签的军令、写的信札,那笔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撇捺之间的力道,收笔时的回锋,连墨色的浓淡都一模一样。
绢帛末尾,盖着一方朱印——郭威的私印,“侍中郭氏”。
王殷把绢帛举到月光下,仔细看那方印。印文清晰,边角圆润,没有刻痕断裂的痕迹。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他把绢帛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郭威写给河北各镇节度使的密信,约定九月十五同时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南下汴京。
王殷的手指停在“清君侧”三个字上。
他转念间明白了——这不是郭威写的,是贵妃。
贵妃伪造了郭威的笔迹,伪造了他的私印,写了一封谋反书。只要这封书信落到朝廷手里,郭威必反无疑——他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这是假的。笔迹像,私印像,连密信的内容都像是郭威能说出来的话。
王殷把绢帛塞回木鸟腹中,站了起来。
庙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是火把。十几支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把土地庙围了个严严实实。火光照进来,把破庙里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王殷没有动。他站在神像旁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整齐。不是普通的泼皮无赖,是受过训练的。每一步落地都几乎无声,只有靴底踩碎枯枝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至少二十个人。
王殷在心里数着。二十个人,包围一座破庙,三面合围,留了庙后一条路。
但庙后是乱葬岗。乱葬岗后面是河堤。
他捏紧了手里的竹管。
外面有人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王教头,东西你已经看到了。交出来,留你全尸。”
王殷没有回答。他把竹管咬开一个口子,把火油淋在供桌上的破蒲团上,然后从怀里摸出火镰,打了一下。
火星溅到火油上,腾地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座庙。王殷借着火光,看清了庙外的情形——二十个黑衣人,全部蒙面,手持横刀,呈半月形围住了庙门。为首那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铁笛。
铁笛。
王殷在军营里听人说过,汴京有一种人,用铁笛做暗号。吹一声是进攻,两声是撤退,三声是收网。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神像后面,一脚踢翻了那堆破蒲团。
火势蔓延开来,浓烟从屋顶的破洞冒出去。外面的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他会放火,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松动。
王殷抓住这个机会,从神像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外面就是乱葬岗。他落地时左臂震了一下,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直接往土坡上冲。
身后传来铁笛声。
一声。
进攻。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王殷回头看了一眼——六个黑衣人已经从庙两侧绕了过来,呈扇形包抄。他们的速度很快,脚下没有犹豫,显然是老手。
王殷没有跟他们纠缠。他冲上土坡,从坡顶滚下去,膝盖磕在一块断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河堤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
只要跑到河堤上,跳进永安渠,顺着水流往南漂,就能甩掉追兵。
他跑出二十步,脚下忽然一软。
地面塌了。
不是自然塌陷,是被人挖过的。王殷整个人掉进一个土坑里,膝盖撞在坑壁上,痛得他差点叫出声。坑不深,只到他胸口,但坑底铺满了碎瓦片和尖石头,把他小腿划出好几道口子。
他撑着坑壁爬出来,腿上已经全是血。
就这么一耽搁,追兵已经拉近了距离。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离他不到二十步,手里的横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殷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第二根竹管。
这是他准备的最后一根。里面装的是火油和火药粉,是他从军营里顺来的,用来制造烟雾。他本来是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用的。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把竹管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
竹管炸开,发出一声闷响,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在夜风里迅速扩散开来。追兵被烟雾挡住,阵型再次出现混乱。
王殷趁这个机会冲上了河堤。
河堤上长满了野草,踩上去又滑又软。他沿着河堤往南跑,脚下能听到永安渠的水声。水声很大,说明这一段水流很急。
他跑出大约两百步,身后传来铁笛声。
两声。
撤退。
王殷愣了一下,放慢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方向的火把正在熄灭,烟雾也在散去。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靠在河堤上,大口喘着气。左臂的伤口已经彻底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河堤的石头上,很快就被夜风吹凉了。
他不明白。
为什么撤退?
二十个人,围一座破庙,明明可以把他逼到绝境,为什么突然撤了?
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他。
王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鸟。木鸟还在,那卷绢帛还在。
他们的目的是让他拿到这封“谋反书”。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贵妃不是要杀他。贵妃是要他活着,带着这封谋反书活着。只要他活着,这封谋反书就一定会被朝廷发现——要么是他自己交出去,要么是别人从他身上搜出来。
无论哪种结果,郭威都必死。
王殷把木鸟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用力一捏。
木鸟的翅膀断了,鸟腹裂开,那卷绢帛掉出来,落在河堤的石头上。他捡起绢帛,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
但撕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对。
如果贵妃的计划是让他带着这封谋反书活着回去,那为什么还要派死士围杀他?
除非——那封谋反书是假的。
王殷把撕成两半的绢帛拼在一起,凑到月光下,仔细看那方朱印。
印文清晰,边角圆润,没有刻痕断裂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印文的“郭”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一个极小的缺口——不是刻刀留下的,而是绢帛边缘的毛刺被印泥粘起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军营里看过无数军令,真正的私印盖在绢帛上,边缘应该干净利落。只有用湿绢帛翻印的假印,才会在干燥后出现这种毛刺粘起的痕迹。
这方印是假的。
这封谋反书也是假的。
但假到什么程度?
王殷把绢帛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字迹确实是郭威的,但仔细看,有几个字的笔画略显僵硬,像是临摹时用力过猛。
临摹。
王殷忽然想起一个人——陈一手。
陈一手是汴京最有名的造假高手,专门模仿名家字画。杨邠曾经说过,陈一手模仿的笔迹,连本人都分不出来。
但陈一手已经死了。死在安重诲的别院里,被灭了口。
如果陈一手死了,那这封谋反书是谁写的?
王殷把绢帛收好,从河堤上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他必须尽快回到永宁坊,把这封谋反书藏好,然后想办法通知杨邠。
他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不到五十步,脚下踢到一件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铁制令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药”字——与黑衣人取货时用的竹竿铁钩是同一批铁料。
王殷把令牌捡起来,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五十步,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王殷停下脚步,右手按在刀柄上,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站在河堤上,离他不到十步。黑衣人没有蒙面,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神很冷。
黑衣人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铁笛。
就是刚才那个为首的人。
王殷盯着他,没有说话。
黑衣人也没有说话。他把铁笛举起来,吹了一声。
不是进攻,不是撤退。
是一段曲子。曲子很短,只有几个音符,听起来像是一首童谣。
王殷皱起眉头。这首童谣他听过——在魏州的时候,郭威的幼子经常唱。
黑衣人吹完曲子,把铁笛放下,看着王殷,说了一句让王殷浑身发冷的话:
“有人让我转告你,魏州那边的东西,杨大人已经起出来了。你手里的这封,才是正主儿。”
王殷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魏州那边的东西——杨邠从刘继恩别院起出的黑坛子。黑衣人知道这件事,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杨邠的动向。
王殷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黑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王教头,那东西贵重,别弄丢了。有人等着用呢。”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王殷站在河堤上,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他伤口生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鸟碎片和那卷绢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局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贵妃伪造了郭威的谋反书。
郭威的儿子——至少有一个——已经落到了贵妃手里。
贵妃用郭威的儿子威胁郭威,逼他造反。
而郭威,只能派他来汴京,做这个局里的棋子。
王殷把绢帛重新卷好,塞进怀里,沿着河堤往永宁坊走去。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要回去,把信藏好。
然后,他要去找杨邠。
他要问清楚一件事——郭威的儿子,到底在哪里。
夜色很深,汴京城在月光下沉睡。王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黑衣人说的话。
郭公子。
郭威的儿子。
如果郭威的儿子真的落到了贵妃手里,那郭威的反,就不仅仅是贵妃逼的——而是郭威自己选的。
王殷在街角停下来,靠在一棵槐树上,仰头看着月亮。
他在魏州待了五年,亲眼看着郭威从一个节度使变成权倾朝野的枢密使。郭威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汴京这个泥潭里,不反就是死。
但郭威一直没反。
为什么?
王殷想通了一件事。
郭威不是不想反。他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被人骂作乱臣贼子的理由。
而贵妃,给了他这个理由。
伪造的谋反书,被扣在汴京的儿子——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郭威起兵的最好借口。
“清君侧。”
王殷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绢帛,忽然觉得这东西重得像是铅铸的。
这封谋反书,不是贵妃用来害郭威的。
是贵妃和郭威,联手做的一个局。
王殷深吸一口气,从槐树上撑起来,继续往前走。
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回永宁坊,绕到后墙,翻过矮墙进了新宅,钻进西厢房。
他把地砖撬开,把绢帛和木鸟碎片一起埋进去,又把地砖铺好,在上面撒了一层灰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着气。
左臂的伤口已经彻底废了,纱布被血浸透,黏在肉上。他撕开纱布,看到伤口边缘已经发白,隐隐有脓水的迹象。
感染了。
王殷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外面传来更鼓声。
寅时三刻。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得去内殿直军营报到。
王殷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找了块干净的布,重新把伤口包扎好。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刀挂在腰间。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停着一只乌鸦,正歪着头看他。
王殷盯着那只乌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王殷站在院子里,看着乌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朝内殿直军营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铺子刚开门,热气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王殷买了四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味道不错。
他吃完包子,在路边找了口水井,洗了洗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内殿直军营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营门大开,里面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王殷走进营门,看到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分成三列,正在练刀法。
李重进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看到王殷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王殷走过去,抱拳行礼:“李副都指挥使。”
李重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王教头,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李重进把手里的鞭子递给他,“今天你带第一营练刀法。第一营的营头姓张,是贵妃娘家的人。你小心点。”
王殷接过鞭子,点了点头。
他走到校场上,面对第一营的一百多号士兵,举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响。
“列队!”
士兵们迅速站好,动作整齐。王殷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比别人宽一倍的横刀。
想必就是那个张营头。
张营头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王殷没有理会。他走到队伍前面,开始教刀法。
动作示范,要领讲解,分组练习。
一切都很正常。
但王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贵妃已经出招了。
而他,必须在郭威的儿子被逼到绝路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校场上的刀光在晨光里闪烁,士兵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王殷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想着的,却是千里之外的魏州,和那个被扣在汴京某处的郭公子。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