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55章 · 新居夜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55章 新居夜
王殷走出宫门时,天已近午。
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左臂的伤口在袖子里隐隐作痛,血已经干了,布料粘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杨邠在宫门外等他,身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上车。”杨邠掀开车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殷没有推辞,弯腰钻进车厢。车厢里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水。杨邠随后上来,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
“你的伤,得赶紧处理。”杨邠从座位底下取出一个药箱,打开盖子,里面是白布、金疮药和一小坛烈酒。
王殷脱下外袍,露出左臂。布条已经和伤口长在一起,杨邠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伤口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有感染的迹象。
杨邠倒了一碗烈酒,泼在伤口上。
王殷的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出声。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滴在毡毯上。
“安重诲在天牢里,”杨邠一边上药一边说,“皇帝已经下令,三日后处斩,抄家灭族。杜重威的人头,今天下午就能送到汴京。刘继恩的别院被封了,开封府的人从佛堂地下起出了四十八个黑坛子,里面的东西……和你说的一样。”
王殷没有说话,盯着自己手臂上正在被缠裹的白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瀛州老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年他十二岁,风雪夜,一个流窜的溃兵闯进他家,他爹已经死在战场上,他娘护着他,被那溃兵一刀捅穿了肚子。他抄起灶台上的火钳,砸在那人后脑勺上,一下,两下,直到那人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裂开。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不是为了什么公道,只是为了活命。就像现在一样。
“但贵妃那边,皇帝只下令封锁后宫,查验丹药来源。”杨邠的声音低了下去,“贵妃称病,闭门不出。皇帝派去的人查了一圈,回来说贵妃宫中没有任何炼丹器具,也没有可疑药材。不过,开封府的人在刘继恩别院的仓库里,除了黑坛子,还找到了几根竹竿和铁钩,和你说过的那个黑衣人取货用的家伙什对得上。我已经让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了,正在追查那个黑衣人的下落。”
“她早就清干净了。”王殷说。
“对。”杨邠把白布系紧,“刘继恩别院里的东西,能指向贵妃的只有《春闱录》上那一行字。但那一行字,刘继恩可以推说是被人伪造栽赃。只要贵妃咬死不认,皇帝就动不了她。”
王殷穿上外袍,动作很慢。左臂被重新包扎后,肿胀感反而更明显了,但他知道这是正常的。
“皇帝怎么处置我?”他问。
杨邠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卷轴,展开来递过去。
王殷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是皇帝的圣旨,措辞华丽,大意是:王殷破案有功,救驾有功,特封为内殿直禁军教头,正七品,赐居汴京永宁坊官宅一所,赏绢百匹,黄金五十两。
他看完,把圣旨卷好,还给杨邠。
“内殿直教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管什么的?”
“禁军骑兵的日常操练,”杨邠说,“名义上是教头,实际上归殿前司管辖。你不用带兵,每天去军营点个卯就行。”
“闲职。”
杨邠没有否认:“皇帝的意思,是想把你留在汴京。你这次在朝堂上露了脸,安重诲又是在你面前伏法的,朝中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皇帝需要你在身边,一来是看中你的本事,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二来,你在汴京,郭威在魏州,两头都安生。”
王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质子。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他在战场上拼了十年,从一个小卒杀到都头,到头来,不过是皇帝和郭威之间的一枚筹码。他忽然想笑,笑自己天真——他以为扳倒安重诲就是胜利,却忘了下棋的人从来不会让棋子离开棋盘。
他明白了。
这不是赏赐,是质子。
郭威在魏州扩军,朝廷本就猜忌。他这次立了功,皇帝自然要笼络,但同时也怕他回了魏州,成了郭威手里的一把刀。把他留在汴京,封个闲职,给宅子给钱,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拴住他。
“郭令公那边,加了同平章事。”杨邠又说,“圣旨已经发出去了,加封他为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名义上是宰相衔,但魏州的兵权,朝廷没有动。”
王殷点了点头。这算是交换——郭威得了虚衔和朝廷的认可,他王殷被扣在汴京。两边都得了面子,也都没吃亏。“周虎呢?”他忽然问,“有消息吗?”杨邠沉默了一会儿:“魏州那边传来消息,河滩上找到了几具尸体,但没有周虎。要么是跑了,要么是被抓了。暂时还不确定。”王殷没有再问,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杨邠掀开车帘:“到了。”
王殷下车,抬头看。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写着“王宅”两个字,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扇黑漆大门上铜环锃亮。一个老仆从侧门出来,躬身行礼。
“王教头,宅子已经收拾好了,您请进。”
王殷跨进门槛,迎面是一个青砖影壁,绕过影壁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老仆引着他进了正房,里面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这是朝廷配的宅子,一应家什都是内府置办的。”老仆说,“老奴姓刘,以后就在宅子里听候差遣。”
王殷环顾四周,目光在窗棂上停了一瞬——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很平整,但窗棂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他没有声张,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老仆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王殷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不是木匠的刀痕,是铁器划的,很新,今天早上才留下的。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面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个模糊的掌印,手掌不大,像是女人的手。
他没有动那个掌印,转身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带着一股陈年的涩味。
杨邠没有跟进来,马车已经走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王殷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安重诲死了,杜重威也完了,刘继恩被抓了。但贵妃还在,贵妃背后的势力还在。安重诲只是她放在台前的一枚棋子,现在棋子被吃了,下棋的人却安然无恙地退到了幕后。
更麻烦的是,他被困在汴京了。
郭威在魏州,周虎生死未卜,他在汴京孤身一人,左臂的伤还没好,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茶壶。
壶嘴朝东,壶把朝西,摆得很正。但他记得,刚才老仆端上来的时候,壶嘴是朝南的。
有人动过这把壶。
王殷没有碰茶壶,而是站起身,走到床榻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他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用炭笔写的:快走。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王殷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胭脂痕迹,颜色很淡,像是写字的人手指上沾了胭脂,不小心蹭上去的。
是女人的字。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重新把枕头放好。他没有声张,而是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地上。石缸里的红鲤悠闲地摆着尾巴,水面上漂着几片槐花瓣。
老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粥:“王教头,午饭备好了,您先用些。”王殷接过粥碗时,目光在老仆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或握枪留下的痕迹。一个普通的老仆,不该有这样的手。
王殷接过粥碗,道了声谢。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粒红枣。他用勺子搅了搅,粥里没有异样,这才低头喝了一口。
“刘伯,”他放下碗,“这宅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
老仆想了想:“回教头,这宅子空了有些年头了。以前是个六品京官的宅子,那官儿犯了事,被抄了家,宅子就收归内府了。前几日才收拾出来,说是要赐给有功之人。”
“收拾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老仆摇头:“没有。内府派人来打扫了一遍,换了新家具,新糊了窗纸,就这些。”
王殷没有再问,低头喝粥。
老仆退到厨房去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粥喝完,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正房三间,东厢房是厨房和柴房,西厢房空着,里面堆着几捆干柴。院子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大概一丈见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枯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他走到花园角落,蹲下身,用手拨开竹叶。
泥土是松的。
他用手挖了几下,指头碰到一个硬物。拨开浮土,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是骨头,手指骨,小指大小,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切断的。
王殷没有继续挖,把土重新盖上,又压了几片竹叶在上面。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脸色平静。
这宅子,不干净。
送骨头的,和送纸条的,不是同一拨人。骨头是警告,纸条是提醒。有人在盯着他,也有人想救他。
他回到正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快走。”
走?往哪走?他是皇帝亲自封的内殿直教头,圣旨已经下了,宅子也赐了,他要是走了,就是抗旨不遵,就是心虚逃跑,正中贵妃的下怀。
但不走,这宅子就是一口棺材。
王殷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他用脚碾碎。
他决定先去看看这个内殿直教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王殷出了门。老仆在门口拦住他:“教头,您这是去哪?要不要老奴给您备车?”
“不用,我出去走走,认认路。”
他出了巷子,沿着大街往东走。汴京的街道他很陌生,上次来的时候是夜里,匆匆忙忙,根本没看清这座城长什么样。现在走在阳光下,才发觉汴京和魏州完全不同——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到汴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河水发呆。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几只鸭子在水里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抖羽毛。河边有个老妇在洗菜,旁边蹲着个小孩,拿根树枝戳蚂蚁玩。王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在战场上待了太久,几乎忘了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沿着主街走了两里地,看到一座军营的辕门。辕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殿前司”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禁军士卒,甲胄鲜明,腰悬横刀,目光锐利。
王殷走上前,出示了自己的任命文书和腰牌。
士卒看了,躬身行礼:“王教头,请随我来。”
士卒引着他进了军营,穿过几个操场,来到一座宽敞的厅堂前。厅堂里摆着几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厅堂里走出来,拱手道:“王教头,久仰久仰。在下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李重进,奉旨迎接教头。”
王殷还礼:“李将军客气。”
李重进引他入厅,两人分宾主坐下。有士卒端上茶来,李重进笑道:“王教头在朝堂上的风采,下官可是听说了。安重诲那厮,仗着贵妃的势,在朝中横行多年,没想到栽在了教头手里。”
“是杨枢密运筹得当,我只是跑腿的。”王殷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
李重进的目光在他左臂上扫了一眼:“教头的伤,不碍事吧?”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那就好。”李重进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书,递给王殷,“这是内殿直的名册和操练章程。内殿直共有三百骑,分三营,每营百人。教头每日只需在卯时到军营,督导各营操练即可。其余时间,教头可自行安排。”
王殷接过文书,翻开看了看。名册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注着籍贯、年龄、从军经历。他扫了几眼,发现这些禁军士卒大多来自汴京周边的州县,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之间,不少人都有过实战经验。
“李将军,”他合上文书,“内殿直的日常操练,由谁负责?”
“原先是由安重诲的族弟安从进掌管。安重诲倒了,安从进也被下了狱。现在内殿直群龙无首,下面的三个营头各自为政,操练也停了。”李重进叹了口气,“皇帝的意思是,让教头尽快把内殿直整顿起来。毕竟这是禁军精锐,不能乱了。”
王殷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皇帝让他整顿内殿直,既是信任,也是试探。内殿直是禁军中的精锐,掌握这支人马,就等于在汴京城里有了立足之地。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我明日卯时过来。”他说。
李重进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教头,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
“内殿直三营里,有一营的营头,是贵妃娘家的人。”李重进的声音很轻,“教头整顿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王殷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将军提醒。”
他出了军营,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沿着汴河走了一段。河水浑浊,流速很急,河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和一块破木板。他站在河边,看着水流,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贵妃能动用安重诲、杜重威、刘继恩这些人,说明她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现在安重诲倒了,但她还有别的人。内殿直里有她的人,开封府里说不定也有她的人,甚至皇宫里,可能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他一个人在汴京,就像掉进了一张蛛网里,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动蛛丝。
但也不是全无优势。
杨邠是站在他这边的,赵普也在汴京,李重进刚才的那番话,至少说明殿前司里有人愿意向他示好。而且,他手里还握着那个铜针——贵妃的私印。虽然皇帝暂时动不了贵妃,但那枚铜针是铁证,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能用上。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在一条小巷里看到一家药铺。他进去买了些金疮药和白布,又买了一小坛烈酒。药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他左臂有伤,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多问。“年轻人,这伤不轻啊。”掌柜一边包药一边说,“别沾水,别吃发物,三天换一次药。”王殷道了声谢,接过药包。掌柜又补了一句:“要是疼得厉害,就来找我,我给你开副安神的方子。”王殷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暖和了一些。这汴京城里,也不全是敌人。
出了药铺,天色已经暗了。
王殷回到宅子时,老仆已经点上了灯。院子里亮堂堂的,正房的桌上摆着晚饭——一碟酱牛肉,一碗青菜豆腐汤,两个馒头。
“教头回来了。”老仆笑着迎上来,“晚饭刚做好,您趁热吃。”
王殷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很烂,酱香浓郁,味道不错。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汤色清亮,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总觉得,这汤的味道不对——太淡了,像是被人兑了水。
他没有声张,把汤喝完,吃了两个馒头,然后让老仆把碗筷收了。
“刘伯,”他说,“今晚我不在正房睡,去西厢房。”
老仆愣了一下:“教头,西厢房还没收拾,又潮又冷,您……”
“没事,我就睡一晚。”
老仆没有再劝,去西厢房铺了床褥。
王殷等老仆回房睡了,才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用刀刻的,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字很新,刻痕里的木屑还没有被风吹干净。
王殷收回手,转身进了西厢房。他没有点灯,摸黑躺到床上,把刀放在枕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夜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空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夜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窗纸。
王殷睁眼,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声音停了。
他屏住呼吸,听着。过了很久,又是一阵窸窣声,这次更轻,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他轻轻起身,贴着墙根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正想转身,余光忽然瞥见门槛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只死雀。
麻雀大小,羽毛凌乱,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已经死了很久,身体僵硬。雀嘴微微张开,里面露出一截红色的东西——不是舌头,是一小块绸缎。
王殷推开门,蹲下身,用刀尖拨开雀嘴。里面塞着一块红色绸缎,绸缎上绣着一个金色的“王”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他拿起绸缎,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绣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图案——和他在杨邠府上看到的那枚铜针刻印一模一样,是贵妃的私印。
王殷把绸缎攥在手心里,站起身,环顾四周。
送死雀的人,已经走了。或者,还在暗处看着他。
他没有回屋,而是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桌上的茶壶还在原位,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窗边,白天看到的那道划痕还在,窗台上的掌印也还在。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门槛和门缝。
门缝里夹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王殷把头发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这根头发很细,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味。
他把头发和绸缎一起收进怀里,然后关上门,回到西厢房。
躺在床上,他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贵妃在逼他走。
送死雀,是威胁。送纸条,是提醒。这两件事,很可能不是同一拨人干的。威胁他的人,是贵妃的人。提醒他的人,可能是贵妃身边某个不愿意看到她继续作恶的人。
但不管是谁,都说明一件事——这座宅子里,到处都是眼线。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要去内殿直军营。那里有贵妃的人,也有他的人——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谁是能信得过的。
但至少,他得先活过今晚。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王殷翻了个身,把刀往怀里拢了拢,听着窗外的风声,渐渐沉入浅眠。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但声音已经停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这才重新闭上眼。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发现老仆不见了。厨房里的灶台还是冷的,锅里的水没有烧过。他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找到刘伯的踪影。正房的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王殷”。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