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48章 · 夜火藏锋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48章 夜火藏锋
王殷回到营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虎守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看见王殷回来,赶紧把骨头往怀里一塞,抹了把嘴。王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营房。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王殷脱下外袍,露出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布条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周虎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低声道:“将军,那阉人动的手?”
“不是他。”王殷坐到床板上,解开布条,“我自己扯的。”
周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团黑乎乎的药膏,闻着有股辛辣的草药味。他蹲下来,用手指挑了一坨,往王殷的伤口上抹。药膏碰到皮肉,王殷的胳膊绷了一下,没吭声。
“这是曹将军让人送来的。”周虎一边抹一边说,“他说这是军医配的金疮药,比咱们自己捣的草药管用。还说让您抹完了去他那儿一趟。”
王殷点点头。
周虎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他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问:“将军,那个姓安的……真敢动咱们?”
王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胳膊上缠好的布条,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的位置。疼,但能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木箱上——木箱里放着几件旧衣裳,衣裳下面压着一个油布包,包里是那本账册和铜印。
“他已经在动了。”王殷说。
周虎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低声道:“营外来了一些生面孔,在对面巷子里蹲着。我数了数,至少五个。”
“让他们蹲。”王殷站起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袱,抖开来,里面是一套旧得发白的短褐和一双破布鞋。他把包袱系好,塞到床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虎看得莫名其妙:“将军,您这是……”
王殷没解释。他走到墙角,把木箱打开,取出油布包,掂了掂。账册不厚,铜印也不重,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周虎的肩膀:“跟我走。”
两人出了营房。天已经全黑了,营地里到处是火把的光,巡逻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子走过,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王殷带着周虎绕过两排营房,拐进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马厩。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味道。一个瘦小的马夫正在给马添料,看见王殷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簸箕,躬着身子退到一边。
王殷走到最里面那匹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这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毛色暗淡,脊背微微塌陷,一看就知道已经干不了重活了。王殷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蹲下身,把手伸进马槽底下摸索了一阵。
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您这是藏东西?”
王殷没吭声。他从马槽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打开铁盒,里面垫着一层干草。他把油布包放进去,盖上盖子,又把铁盒塞回马槽底下。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走。”
两人从马厩出来,迎面碰上一队巡逻的士兵。领头的队正看见王殷,愣了一下,赶紧抱拳行礼:“王将军!”
王殷点点头,没停步。队正侧身让开路,等王殷走远了,才直起身,冲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巡逻。
周虎跟在王殷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将军刚才把东西藏到了马厩里,而且藏得很隐蔽。这说明情况不太妙。
两人回到营房门口,王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营地的角落里,几个黑影缩在暗处,一动不动。
王殷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营房。
屋里,曹彬已经等在那里了。
曹彬坐在床板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低头吹着热气。看见王殷进来,他放下碗,站起身,目光在王殷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左臂上。
“伤口怎么样?”
“没事。”王殷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安重诲的人盯上我了。”
曹彬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郭帅让我来跟你说,安重诲今晚会动手。”
王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预料到了,但听到确切的消息,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他调了多少人?”
“亲兵三十,加上他从汴京带来的十来个。”曹彬说,“郭帅说,安重诲手里有内侍省的密令,可以调动魏州城内的禁军。但他不会用禁军,因为禁军里有咱们的人。他只会用自己的亲信。”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问:“郭帅的意思呢?”
“郭帅让你把东西转移走。”曹彬压低声音,“他已经安排好了——你跟我走,从后营的密道出去,直接到节度使府。东西交给他保管,安重诲就算翻遍整个营地,也找不出来。”
王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跳动,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东西我已经藏好了。”王殷说。
曹彬皱了皱眉:“藏哪儿了?”
“马厩。”
曹彬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马厩不安全。安重诲的人会搜遍每一个角落。”
“他们找不到。”王殷的语气很平静,“我把东西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槽底,上面垫了干草和马粪。就算他们把马厩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想到槽底下有东西。”
曹彬盯着王殷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那现在你跟我走,去节度使府。”
王殷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灰布包袱,抖开来,露出里面的旧短褐。他脱掉外袍,换上短褐,又套上一双破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杂役。
曹彬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身打扮,倒是挺像回事儿。”
王殷没接话。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床板底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
两人出了营房。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火把呼呼作响。周虎守在门口,看见王殷换了身衣服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将军,您这是……”
“你留在这儿。”王殷说,“有人来搜,你就说我去巡营了。”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王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站到门口,挺直了腰板。
王殷和曹彬一前一后,沿着营房的阴影往前走。曹彬对营地很熟悉,带着王殷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士兵,最后来到后营的一排废弃营房前。
这排营房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窗破败,屋顶上长满了荒草。曹彬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他从怀里掏出一截蜡烛,点亮了,举在手里。
烛光照亮了屋内的景象——地上散落着破瓦罐和烂木头,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曹彬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掀。
一块木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是郭帅让人挖的密道,通到节度使府的后院。”曹彬说,“除了郭帅和我,没人知道。”
王殷蹲下来,往洞口里看了一眼。洞不深,大约一人高,底下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通道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
“走吧。”曹彬把蜡烛递给王殷,“我在后面把木板盖上。”
王殷接过蜡烛,弯腰钻进了洞口。通道里很窄,两侧的土墙粗糙不平,头顶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他弯着腰往前走,手里的蜡烛火苗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开始向上延伸。王殷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探出头去,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了。
屋里堆着几个大木箱,上面落满了灰。王殷从通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过了一会儿,曹彬也爬了出来,把木板重新盖好,在上面堆了几块碎瓦片。
“走吧,郭帅在后堂等你。”
两人出了屋子,穿过一条长廊,来到节度使府的后堂。后堂里灯火通明,郭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殷那身破旧的短褐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身打扮,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魏州当小卒的时候。”郭威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殷坐下来。曹彬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关上门,走到郭威身边。
郭威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案上的茶壶,给王殷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浑浊,飘着一股粗涩的香气。王殷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但他没吭声。
“安重诲今晚会动手。”郭威说,“他的人已经从西门进了城,大约三十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在营地外面,防止你逃跑;一队直接进营搜查;还有一队,去查你的亲兵营。”
王殷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他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他知道你有账册,有铜印,还有那件衣裳。”郭威说,“但他不知道你把这些东西藏在哪儿。所以他只能搜。”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搜到东西,会怎样?”
“他会当场销毁。”郭威的语气很平淡,“账册烧掉,铜印融掉,衣裳剪碎。然后他会说,你王殷污蔑朝廷命官,证据全是伪造的。到时候,别说杜重威,连你也要搭进去。”
王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明白郭威的意思——安重诲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灭证据的。
“那咱们怎么办?”曹彬忍不住问了一句。
郭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不大,表面雕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木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账册、一枚铜印和一块叠好的绸缎。
王殷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从杜府带回来的东西。
“我已经让李主簿临摹了一份账册,又找了一枚差不多的铜印。”郭威说,“衣裳也让人照着纹样做了一件。虽然做不到一模一样,但糊弄安重诲足够了。”
王殷看着木盒里的东西,心里转了一圈,明白了郭威的打算。
“您要我用假的引他上钩?”
“对。”郭威说,“你把假账册和假铜印放在显眼的地方,让安重诲的人搜走。他以为得手了,就会放松警惕。到时候,咱们再用真的证据,一举钉死杜重威。”
王殷沉默了片刻,问:“那真的东西放哪儿?”
郭威指了指脚下:“这间屋子底下,还有一层夹壁。是我让人偷偷挖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王殷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但他心里还有一个顾虑。
“安重诲不是傻子。”王殷说,“他拿到假东西,万一认出来了呢?”
郭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认不出来的。李主簿临摹的账册,笔迹和真的一模一样。铜印也是照着那枚内侍省印翻铸的,只是印纽的纹路做了点手脚。至于那件衣裳——你从杜府带回来的那件,是宫制的料子,假的那件用的是魏州本地织的绸缎,颜色和纹样几乎一样,但手感不同。安重诲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但他不会仔细看。”
王殷看着郭威,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他根本没时间仔细看。”郭威说,“他的人搜到东西之后,会立刻送回汴京。只要东西出了魏州,安重诲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东西是真是假,等汴京那边发现的时候,咱们已经把事情捅出去了。”
王殷听完,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一晃一晃的。
“还有一件事。”王殷开口了,“安重诲知道我去过慈恩寺,知道我去过杜府。他背后的人,是谁?”
郭威的表情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内侍省都知,刘继恩。”
王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刘继恩,内侍省都知,皇帝的贴身宦官,掌管着宫内的所有事务。这个人,他在魏州听说过,但从未见过。
“刘继恩和杜重威有勾结?”王殷问。
“不只是勾结。”郭威说,“杜重威的‘大药’生意,有一半的利润进了内侍省。刘继恩负责把东西送进宫里,卖给那些嫔妃和贵人。至于那些死在慈恩寺的女人,她们是被当作‘药引子’送进去的。”
王殷的手握紧了。他想起慈恩寺地窖里的那些尸体,想起那些被装在黑坛子里的东西,想起杜重威在地下室里念诵的声音。
“那些黑坛子里装的,是什么?”王殷问。
郭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让人查过。那种坛子,是宫里用来装‘长生药’的。里面的东西,据说是用少女的血肉炼出来的。”
王殷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那个黑坛子上的红布,想起红布上的暗褐色痕迹。那是血,干透了的血。
“他们用活人炼药?”王殷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碗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郭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安重诲的人已经进营地了。”郭威说,“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王殷站起身,把那身破旧的短褐整了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郭威。
“郭帅,那些死在慈恩寺的弟兄,不能白死。”
郭威转过身,看着王殷,目光深邃。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所以,咱们得让安重诲以为他赢了。”
王殷没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跟着曹彬,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从密道钻出来的时候,王殷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出废弃营房,看见营地东边升起一股浓烟。
“着火了?”曹彬也看见了,脸色一变。
两人快步往回走。走到营房附近的时候,周虎从暗处窜出来,满脸焦急:“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安重诲的人来了,说要搜查营房。我不让,他们就放火烧了咱们的柴房!”
王殷的目光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火把的光把那里照得通亮,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围在营房门口,领头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别着一块牙牌。
那人看见王殷,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王将军,下官奉监军之命,搜查营房。得罪了。”
王殷没说话。他走到营房门口,推开那扇被踢坏的木门,侧身站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瘦高中年人愣了一下,没想到王殷这么配合。他犹豫了一下,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十几个黑衣人涌进营房,开始翻箱倒柜。他们把床板掀了,把柜子推倒,把墙角的瓦罐砸碎。王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黑衣人从床板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账册和一枚铜印。瘦高中年人接过油布包,仔细看了看账册的封面,又拿起铜印,对着火光端详了一会儿。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走到王殷面前,拱了拱手:“王将军,得罪了。这些东西,下官要带回给监军过目。”
王殷看着他,没说话。
瘦高中年人等了片刻,见王殷没有反应,也不再多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等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周虎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那东西……”
“假的。”王殷说。
周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那真的呢?”
王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营房,看着满地的狼藉,弯腰捡起一块被砸碎的瓦罐碎片,在手里掂了掂。
“真的,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周虎还想再问,但看见王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殷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地上落了一层灰,他的手指在灰里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走,去马厩。”
两人来到马厩。马夫已经不见了,马厩里的马被刚才的动静惊到了,不安地打着响鼻。王殷走到那匹枣红马旁边,蹲下身,把手伸进马槽底下。
铁盒子还在。
他打开铁盒,里面的油布包完好无损。他把油布包取出来,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这地方不能待了。”王殷说,“把马牵出来,咱们换个地方。”
周虎应了一声,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牵着马出了马厩。王殷跟在后面,走出马厩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安重诲的人已经撤了,但营地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火把的光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柴房被烧剩下的味道。
王殷收回目光,跟着周虎,牵着马,往营地深处走去。
走到营地最北边的时候,王殷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暗处。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像个老头。
王殷停下脚步,手按上腰后的短刀。
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是曹彬。
“郭帅让我来告诉你。”曹彬压低声音说,“安重诲拿到假东西之后,连夜派人送出了城。他的人带着东西,往汴京方向去了。”
王殷点了点头。一切都按郭威的计划在进行。
“还有一件事。”曹彬说,“郭帅让你明天一早去节度使府。他说,该收网了。”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去取货的黑衣人,怎么办?”
曹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寒意:“郭帅已经派人盯住了。等他取了货,咱们就动手。”
王殷没再说什么。他牵着马,从曹彬身边走过,往营地最深处走去。
夜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王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