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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47章 · 鸿门宴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47章 鸿门宴

天还没亮透,周虎就敲响了营房门板。

王殷从铺上翻身坐起,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昨天包扎完,郭威让他天黑后再去书房详述取证经过,他本想趁白天补一觉,可这一夜根本没睡踏实——马厩里那个腰别短刀的人影,一直在脑子里转。

“什么事?”

“监军到了。”周虎压低声音,“节度使府派人来传话,说内侍省副都知安重诲安大人,天亮前入的城,现在已经在府里了。郭帅请您过去。”

王殷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搭在床头的旧袍子。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顿了顿,换左手慢慢套进袖管。

“来了多少人?”

“传话的说,带了十来个随从,都穿着便服。”周虎递过一条湿布巾,“说是奉旨巡视河北诸镇军务,顺道来魏州看看。”

“顺道。”王殷接过布巾擦了把脸,冷水激得他精神了些,“从汴京到魏州,一千多里地,顺道?”

周虎没接话,只是把腰带递过来。

王殷系好腰带,检查了左臂的绑带是否被衣服遮住,又拍了拍腰间——短刀在,令牌在。他掀开帘子走出去,营地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潮气,像要下雨。

节度使府的正堂外,站了四个穿皂衣的汉子。王殷一眼扫过去——站姿笔直,目光不乱瞟,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不是普通随从。

他放慢脚步,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才跨过门槛。

堂内灯火通明。郭威坐在主位上,脸色如常,手里端着茶盏,看不出喜怒。下首左侧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一件墨绿色圆领袍衫,头上戴着软脚幞头,看着像个富商。但那双眼睛——王殷进门时,那双眼正从茶盏上方瞟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了他一下。

这就是安重诲。

“末将王殷,参见监军大人。”王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他没穿甲胄,只是普通军士的短打装束,这一跪,倒显得有几分粗莽。

安重诲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来:“起来起来,都是军中兄弟,不必多礼。”声音不尖不细,但带着宦官特有的那种拿捏腔调,“咱家早就听说,王将军是郭帅麾下的猛将,澶州一战,杀得契丹人丢盔弃甲。今日一见,果然英武。”

王殷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人过奖了。末将就是个粗人,只会砍人,不会别的。”

“哎,这话说的。”安重诲摆摆手,“能打仗就是本事。咱家在京里就听说了,王将军不但能打仗,还查案呢——听说相州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事,王将军费了不少心思?”

堂内的空气滞了一滞。

郭威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王殷一下。

王殷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查案?大人说的什么案?末将就是个都头,每天管着营里那几百号人的操练、吃食、军械,哪有功夫查什么案。”

“哦?”安重诲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前些日子,咱家怎么听说,王将军去了几趟慈恩寺?”

王殷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咧嘴笑了笑:“慈恩寺?大人说的是城西那个破庙?末将确实去过——前阵子营里闹痢疾,末将去庙里求了点香灰,给弟兄们冲水喝。管不管用另说,好歹是个心意。”

安重诲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王将军真是个实在人。求香灰治痢疾——这法子,咱家还是头一回听说。”

“乡下土方子,让大人见笑了。”王殷憨憨地笑着,眼角余光扫过郭威——郭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安重诲笑够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王将军,咱家这次来魏州,除了巡视军务,还有一件事——朝廷接到密报,说魏博地面上,有人私贩禁药,还牵扯到军中一些将领。这事关重大,陛下亲自过问,命咱家来查个水落石出。”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王殷:“咱家听说,王将军手里,好像有些东西,跟这个案子有关?”

王殷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表情。他想了想,说:“大人说的是那些药渣子?”

“药渣子?”安重诲眉毛一挑。

“是啊。”王殷说得理所当然,“前阵子营里闹痢疾,末将让医官熬了些药,剩下的药渣子还没来得及倒。大人要是想看,末将这就让人搬来?”

安重诲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王殷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郭威——郭威正低头喝茶,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王将军,”安重诲的语气沉了几分,“咱家说的,不是药渣子。是别的东西——比如,一些不该出现在军中的物件。”

王殷眨了眨眼,一脸困惑:“不该出现的物件?大人说的是兵器?末将营里的兵器都有账册登记,一件不少,大人随时可以查。”

安重诲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转头看向郭威:“郭帅,你这位部下,倒是忠厚得很。”

郭威放下茶盏,笑了笑:“安大人见谅,王殷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脑子直,不会拐弯。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安重诲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堂外走进来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安重诲接过木匣,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是一块绣金线的云纹布片。

王殷认出了那块布片。正是他从义庄女尸身下找到的那一块。

“王将军,可认识这个?”安重诲把布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王殷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布料,然后摇头:“不认识。这布看着挺金贵的,是宫里的料子吧?末将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真不认识?”安重诲盯着他的眼睛,“咱家可是听说,这块布片,是王将军从慈恩寺带回来的。”

王殷一脸惊讶:“从慈恩寺带回来的?大人,末将去慈恩寺就求了点香灰,哪有见过这东西。再说了——”他挠了挠头,“末将要是有这么好的布料,早就拿去换酒喝了,哪能留着。”

安重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在王殷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向郭威:“郭帅,咱家听说,这块布片,是贵部从一具女尸身上找到的。那女尸,疑似与相州杜重威杜帅有些瓜葛。”

郭威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安大人消息灵通。确有此事——前些日子,城郊义庄发现一具女尸,仵作验尸时,从尸身下找到这块布片。至于是否与杜帅有关,目前尚无定论。”

“尚无定论?”安重诲笑了笑,“郭帅,咱家可是听说,贵部已经认定,这布片是杜府之物,还据此向朝廷递了弹章。”

郭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安重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罢了,咱家刚来,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今天先不说这些——咱家在城中醉仙楼备了一桌薄酒,想请王将军赏光,喝两杯,聊聊天。郭帅不会介意吧?”

郭威看了王殷一眼,淡淡道:“安大人盛情,王殷自然该去。不过这孩子酒量浅,大人别灌他太多。”

“放心放心,咱家心里有数。”安重诲站起身,拍了拍王殷的肩膀,“王将军,走吧,咱家请客。”

王殷看了郭威一眼,郭威微微点了点头。他抱拳道:“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醉仙楼在魏州城东,是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上下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安重诲包下了整个三楼,楼梯口站了两个皂衣随从,见他们上来,微微躬身让开。

三楼临窗的雅间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红烧羊肉、清蒸鲈鱼、酱肘子、葱烧海参,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酒是上好的竹叶青。

安重诲在主位坐下,招呼王殷坐对面。两个随从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王将军,别拘束,吃菜。”安重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道,“嗯,味道不错。魏州的羊肉,比汴京的嫩。”

王殷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却没急着吃。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知道一个道理——鸿门宴上,菜再香,也不能先动嘴。

安重诲又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来,王将军,咱家敬你一杯。”

王殷端起酒杯,跟安重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股甘甜,是好酒。

“王将军,”安重诲放下酒杯,拿起酒壶又给王殷斟满,“咱家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弯子。今天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王殷放下酒杯,正了正身子:“大人请讲。”

安重诲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王将军,你在军中多少年了?”

“回大人,末将十六岁入伍,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安重诲点点头,“从一个普通小卒,做到都头,不容易。郭帅待你不错吧?”

“郭帅对末将有知遇之恩。”王殷说得坦然,这是实话,不需要装。

“知遇之恩,应该报答。”安重诲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不过王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报答郭帅的方式,可能是在害他?”

王殷愣了一下:“大人这话,末将不明白。”

安重诲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王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咱家也不瞒你。你手里那些东西——布片也好,香囊也好,还有你从相州带回来的那些——指向的是杜重威。但杜重威是什么人?他是当朝驸马,是先帝亲封的天雄军节度使。你拿这些东西去告他,就算告倒了,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放?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放?”

王殷沉默着,没有接话。

“告不倒,你死。”安重诲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告倒了,你照样得死——因为你让朝廷丢了脸,让陛下丢了脸。到时候,郭威也保不住你。不但保不住你,他自己也得被牵连进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有些人,以为手里有证据,就能扳倒谁。可他们忘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的脸面,比谁的命都值钱。”

王殷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沉默了很久。

安重诲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吃着菜,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王殷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表情:“大人,末将是个粗人,您说的这些,末将听不太懂。末将只知道,郭帅让末将查什么,末将就查什么。查到的东西,末将就交上去。至于该怎么用,那是郭帅和朝廷的事。”

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末将就是个当兵的,只管砍人,不管别的。”

安重诲的目光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他笑了笑:“王将军,你这话说的,太谦虚了。你在相州做的事,咱家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殷心里一凛,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表情:“相州?末将确实去过相州——上个月郭帅让末将去相州取一批军械,末将在那儿待了三天就回来了。大人要是想查,末将可以把取军械的公文拿给您看。”

“军械?”安重诲的笑容淡了几分,“王将军,咱家说的不是军械。咱家说的是——你半夜翻墙进杜府的事。”

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王殷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没有慌乱。他想了想,说:“大人说的翻墙,末将确实干过。不过不是进杜府,是进相州城西的一个院子——末将在那儿抓了一个逃兵。”

“逃兵?”

“是啊。”王殷说得一脸认真,“那个逃兵偷了营里的军械,跑到相州躲起来了。末将追到相州,翻墙进了那个院子,把人逮了回来。大人要是不信,末将可以让人把那个逃兵带过来对质。”

安重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冷意。

“王将军,你真是——”他摇了摇头,“咱家倒有些佩服你了。”

王殷憨憨地笑了笑:“大人过奖了。末将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要是哪里得罪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安重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正色道:“王将军,咱家最后问你一次——你手里的那些东西,能不能交出来?”

王殷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大人,末将手里没有什么东西。末将有的,都是郭帅让末将查的。大人要是想要,得去问郭帅。”

安重诲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盯着王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欣赏。

“好,好。”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王殷斟了一杯,“王将军,咱家敬你一杯。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忠心。”

王殷端起酒杯,跟安重诲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安重诲放下酒杯,忽然换了个话题:“王将军,你觉得,这魏州的天气如何?”

王殷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回大人,魏州的天气,比汴京冷一些。冬天风大,夏天倒还凉快。”

“是啊,冷一些。”安重诲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咱家在汴京待了二十多年,已经习惯了那边的天气。这魏州的冬天,怕是熬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王殷,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咱家不会在魏州待太久。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汴京去。”

王殷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安重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他望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说:“王将军,咱家听说,你是个孤儿?”

“是。”王殷也站了起来,“末将的父亲是瀛州军校,死在战乱里。末将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

“苦出身。”安重诲点点头,“咱家也是苦出身。八岁净身入宫,从一个小太监做起,熬了二十多年,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王殷:“王将军,咱家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咱家不是你的敌人。咱家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如果真的交上去,对你没有好处,对郭帅也没有好处。你明白吗?”

王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末将明白您的意思。但末将也有自己的规矩——末将答应过郭帅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末将答应过那些死去的弟兄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安重诲的目光微微一凝。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廷大事。”王殷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末将只知道,那些死在慈恩寺的弟兄,不能白死。”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安重诲看着王殷,王殷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安重诲先笑了。他摇了摇头,走回桌边,端起酒杯:“王将军,咱家敬你最后一杯。喝完这杯,你就回去吧。”

王殷端起酒杯,跟安重诲碰了一下。

安重诲仰头喝干,然后放下酒杯,拍了拍王殷的肩膀:“王将军,咱家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咱家。”

王殷抱拳行礼:“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出雅间,下了楼梯。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腰间——短刀还在,令牌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醉仙楼。

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街边的柳树哗哗作响。王殷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更低了,像是随时会下雨。

他加快脚步,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条街,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三楼的窗口,安重诲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王殷没有停留,转身继续走。

他知道,这场鸿门宴,只是开始。

回到营房时,周虎正蹲在门口磨刀。见王殷回来,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事吧?”

“没事。”王殷掀帘子进了屋,脱下外袍,挂在墙上,“就是喝了点酒。”

“就喝了点酒?”周虎跟进屋,压低声音,“安重诲没为难你?”

“为难了。”王殷坐到床沿上,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我没接茬。”

他把宴席上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周虎听完,皱起了眉头:“这姓安的,是铁了心要保杜重威。”

“不是保杜重威。”王殷摇了摇头,“他是要保那个‘贵人’。”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怎么办?”

王殷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墙上那件旧袍子,袍子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这件袍子跟了他五年,从一个小卒穿到都头,补了又补,一直没舍得扔。

“天黑后,我去见郭帅。”他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周虎点了点头,转身去给他倒水。

王殷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管。他在想安重诲最后那句话——“咱家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

这句话,他信,也不信。

安重诲确实是在为朝廷做事,但他为的那个“朝廷”,跟王殷心里想的那个“朝廷”,恐怕不是同一个。

窗外,风更大了。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像是雨前的预兆。

王殷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道:“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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