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49章 · 暗语密道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49章 暗语密道
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王殷没睡。
他靠坐在营地最深处的土墙根下,怀里揣着真账册和铜印,后背能感觉到土墙缝隙里渗进来的冷风。左臂的伤又渗出血来,周虎包的布条已经洇出一小块深色。他没去管,只是盯着远处柴房烧剩下的几根黑柱子发呆。
火已经灭了。安重诲的人搜走假账册之后,柴房又烧了一阵,值夜的弟兄们端水泼了半天才压住。空气中还飘着焦糊味,混着马粪和湿土的腥气。
周虎从营房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声说:“队正,天快亮了。”
“嗯。”
“那个姓安的,会不会发现拿的是假的?”
王殷没答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假账册做得不差,郭威让李主簿连夜赶出来的,用的纸和墨色都跟真账册差不多,连装订的线都是同样的麻绳。但安重诲在内侍省干了二十年,经手的文书比他们吃的饭还多,能不能瞒住,谁也说不准。
“去把曹判官请来。”王殷说,“就说我有事找他。”
周虎应了一声,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本真账册。封皮是暗黄色的粗纸,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他白天已经翻过几遍,每一条都记得差不离。但郭威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账册里的暗语,得用铜印上的纹路来解。”
他把铜印也掏出来,借着远处火把透过来的一点光细看。印纽是蹲兽纽,兽形似狮非狮,四足蜷伏,背上鬃毛刻成一道一道的细纹。李主簿说过,这种纽式不合内侍省的制式,倒像是宗正寺或王府的东西。
王殷把铜印翻过来,看印面的“内侍省印”四个篆字。字刻得很深,边角锋利,确实是官印的手艺。但印面四周的边框上,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符号,排列得并不均匀。
他之前没在意过这些纹路。官印上刻边饰是常事,好看罢了。但郭威说那是密钥。
王殷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他白天没看明白:“乙亥,送汴京,货六,收讫。贵人亲验。”
“货六”是什么?“贵人”是谁?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每隔几页就有一行类似的记录,格式都一样,只是日期和数字不同。有的写“货三”,有的写“货八”,最多的写“货十二”。每一行后面都跟着“收讫”和“贵人亲验”六个字。
王殷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始终理不出头绪。他把铜印放在账册旁边,试着把印面上的纹路跟数字对应起来,但纹路是纹路,数字是数字,根本搭不上。
他想起陈一手临死前留下的那个“杜”字拓印,心里一动,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凑近看墨迹的纹路——跟拓印上的笔画走向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摇了摇头,把念头按下。
“队正。”周虎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王殷把账册和铜印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曹彬跟着周虎走进来,身上穿着便服,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怎么了?”曹彬问,声音压得很低。
王殷把他拉到墙根最暗的地方,掏出账册和铜印,把郭威说的“暗语”和“密钥”的事说了一遍。
曹彬接过铜印,凑到火折子底下看。火光照在他脸上,眉头越皱越紧。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账册翻开,对着那些数字比划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这个纹路……”曹彬把铜印举到王殷眼前,指着印面边框上的一处纹路,“你看这里。”
王殷凑过去看。曹彬指的地方,纹路比别处密一些,像是被刻意加深过。
“这不是云纹。”曹彬说,“这是卦象。”
“卦象?”
“对。”曹彬把铜印翻过来,让王殷看印纽的背面,“你看这蹲兽的背上,鬃毛的走向——左边七道,右边六道。七是少阳,六是老阴。这是《易经》里的数。”
王殷听得有些懵。他不识字,更不懂什么易经卦象,但曹彬是读书人,他说的话应该靠谱。
“你的意思是,这些纹路对应的是数字?”
“不止。”曹彬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货六”两个字,“你看这个‘六’字,写法跟别处不一样。这一横的起笔有个顿角,像是刻意写的。你再对比铜印上那个位置——蹲兽左前爪的纹路,也是三道。”
王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账册上的“六”字,起笔确实有个不显眼的顿角,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而铜印上蹲兽左前爪的爪尖,正好刻了三道细纹。
“三道纹路,对应‘货六’里的‘六’。”曹彬说,“那‘货’字呢?”
王殷翻到另一页,指着“货八”两个字。曹彬把铜印转了个方向,看蹲兽右前爪——四道纹路。
“‘八’对‘四’。”曹彬喃喃道,“不对,这跟数字对不上。”
王殷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曹彬的意思:“是加减?”
曹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点了点头:“对。左前爪三道,账册上写‘货六’。三加三等于六。右前爪四道,账册上写‘货八’。四加四等于八。”
王殷心里豁然开朗。他赶紧把账册翻到有“货十二”的那一页,又去看铜印。蹲兽的后背鬃毛,左边六道,右边六道。六加六等于十二。
“就是这样。”王殷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纹路的数量,翻一倍,就是‘货’后面的数字。”
曹彬没有说话,继续翻看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时,他停住了,眉头又皱起来。
“你看这里。”他把账册递到王殷面前,指着其中一行:“丁亥,送汴京,货九,收讫。贵人亲验。”
“九?”王殷去看铜印,找对应九的数字的纹路。但铜印上的纹路他都看过了,最长的组合是六加六得十二,没有哪个部位是四个半或者五加四的组合能得出九的。
“不对。”曹彬说,“不是翻一倍。你看这个‘九’字,起笔也有顿角,但顿角的方向不一样——朝左的。”
王殷仔细看,果然,这个“九”字的起笔顿角是朝左的,而之前的“六”和“八”都是朝右的。
“朝左是减法?”王殷试探着问。
“试试看。”曹彬找到铜印上对应位置的纹路——蹲兽的左后爪,两道纹路,“二加二得四,但账册上写的是‘九’。如果是减法……二减什么?”
王殷盯着账册上的“九”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突然,他想起郭威说过的一句话:“账册里的数字,真真假假,得用铜印来分辨。”
“不是加减。”王殷说,“是乘除。”
曹彬一愣:“怎么说?”
“你看,左后爪两道纹路。”王殷指着铜印,“如果是乘法,二乘以某个数得九,除不尽。但如果是除法——九除以二,得四余一。不对,还是不对。”
他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曹彬也不说话,两人蹲在墙根下,对着账册和铜印,像是两个对着残局发呆的棋手。
过了好一会儿,曹彬忽然开口:“不是乘除。是移位。”
“移位?”
“对。”曹彬把铜印平放在手掌上,“你看,蹲兽的四个爪子加后背鬃毛,一共有六个部位。左前爪、右前爪、左后爪、右后爪、左背鬃、右背鬃。每个部位的纹路数量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账册上‘货’字后面的数字,对应的不是纹路的数量,而是部位的位置。”
王殷脑子转了一下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货六’对应的是第六个部位?”
“对。”曹彬把铜印翻过来,指着印面边框的纹路,“你看边框上的纹路,一共六组,跟蹲兽的六个部位一一对应。每一组纹路里,都有一些是刻意加深的。加深的纹路,才是真正的信息。”
王殷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接过铜印,凑到火折子底下仔细看。果然,边框上的六组纹路里,每一组都有几条刻得特别深,像是被反复加过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货六’对应的第六组纹路里,加深的有几条?”王殷问。
曹彬数了数:“三条。”
“三条……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曹彬说,“但三条纹路,可能对应三个字,或者三个数字。”
王殷把账册翻到“货六”那一页,发现“贵人亲验”四个字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像是有人用笔尖点了一下。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墨点,以为是污渍。
“你看这个。”他把账册递给曹彬。
曹彬看了一眼,又去看铜印上对应的纹路,忽然笑了:“原来是这样。”
“怎么样?”
“墨点的位置,对应的是加深纹路的顺序。”曹彬指着铜印边框上的第六组纹路,“三条加深纹路,第一条在左边,第二条在中间,第三条在右边。账册上‘贵人亲验’四个字,第一个字‘贵’下面有墨点,对应第一条纹路。第三个字‘亲’下面也有墨点,对应第三条纹路。”
“那中间那条纹路对应的字呢?”
曹彬仔细看账册,发现“人”字下面也有一个墨点,但比另外两个淡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个墨点,对应三条加深纹路。”曹彬说,“但账册上只有四个字,三个有墨点,一个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王殷盯着账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字,是位置。”
“位置?”
“对。‘贵人亲验’四个字,从左到右是四个位置。第一个位置有墨点,第三个位置有墨点,第二个位置也有但很淡。如果把加深纹路的顺序对应位置——第一条纹路对应第一个字,第二条纹路对应第二个字,第三条纹路对应第三个字——那没有墨点的第四个字,对应的就是没有加深纹路的那个部位。”
曹彬听明白了,但脸上没有轻松的表情,反而更凝重了:“你的意思是,账册上的暗语,需要把铜印上的纹路跟文字的位置对应起来才能读?”
“应该是这样。”
“那货九呢?”曹彬翻到“货九”那一页,“这一页的‘贵人亲验’四个字,墨点的位置不一样。”
王殷接过账册,看到“货九”那一页的“贵人亲验”四个字,第一个字“贵”下面有墨点,第二个字“人”下面也有墨点,第四个“验”字下面也有一个,但第三个“亲”字下面没有。
“九对应的是第九组纹路?”王殷问。
曹彬数了数铜印边框上的纹路组数:“只有六组。”
两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殷才开口:“不是六组。是六组主纹,还有副纹。”
他把铜印翻过来,让曹彬看印纽的底部。那里有一圈细密的纹路,比边框上的纹路更细,如果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
曹彬数了数,一共三组副纹。
“六组主纹,三组副纹,一共九组。”王殷说,“‘货九’对应的就是第九组纹路,也就是第三组副纹。”
曹彬把火折子凑近,看第三组副纹里的加深纹路。那组副纹一共有五条,其中两条是加深的。
“两条加深纹路。”曹彬说,“对应‘贵人亲验’四个字里的两个墨点。”
他翻回账册,看“货九”那一页的墨点位置。第一个字“贵”下面有墨点,第四个“验”字下面也有墨点。中间两个字没有。
“第一条纹路对第一个字,第二条纹路对第四个字。”曹彬说,“那这两个字组合起来,就是……‘贵验’?”
“不对。”王殷摇头,“不是直接读字。你看,第一个字‘贵’有墨点,第四个‘验’有墨点,中间隔了两个字。如果加深纹路的顺序对应的是墨点的位置,那第一条纹路对应第一个字‘贵’,第二条纹路对应第四个字‘验’。但中间隔了两个字,这代表什么?”
曹彬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是跳位!”
“跳位?”
“对。墨点之间的间隔,代表跳过的字数。”曹彬指着账册,“‘贵’和‘验’之间隔了两个字,所以第二条纹路对应的不是第四个字,而是从第一个字往后跳两个字,也就是第三个字‘亲’?”
王殷被他绕晕了,但大概意思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墨点只是标记起始位置,真正要读的字,是根据跳位数来确定的?”
“对。”曹彬说,“第一条加深纹路对应第一个墨点的位置,也就是‘贵’。第二条加深纹路对应第二个墨点的位置,但要从第一个墨点往后跳两个字,所以读的是第三个字‘亲’。”
王殷把铜印翻过来,看第三组副纹里两条加深纹路之间的间隔——中间隔了三条普通纹路。
“三条普通纹路,代表跳三个字?”王殷问。
曹彬点头。
“那第一条纹路读‘贵’,第二条纹路从‘贵’往后跳三个字……”王殷数了数,“‘贵’是第一个字,跳三个字,到第四个字‘验’。”
曹彬愣了一下,又去看账册:“不对,‘贵’和‘验’之间只隔了两个字。‘贵’是一,‘人’是二,‘亲’是三,‘验’是四。从‘贵’到‘验’是跳三个字没错。”
“那读出来的就是‘贵验’?”
“不对。”曹彬摇头,“你看加深纹路的顺序。第一条纹路在最左边,对应第一个墨点‘贵’。第二条纹路在最右边,对应第二个墨点‘验’。但两条纹路之间隔了三条普通纹路,代表从‘贵’到‘验’之间有三个位置——‘人’、‘亲’和空白。但‘验’本身是第四个位置,所以真正要读的是‘贵’和‘验’两个字,中间跳过的信息是‘人亲’。”
王殷听得头大,但大概明白了曹彬的意思:“就是说,读出来的暗语,是‘贵’和‘验’两个字,中间跳过的‘人亲’是干扰信息?”
“对。”曹彬说,“这才是真正的暗语——只读墨点对应的字,中间跳过的不读。”
王殷把账册翻到第一页,找到第一条有暗语的记录,按照曹彬的方法去读。第一条记录是“乙亥,送汴京,货三,收讫。贵人亲验”。对应的铜印纹路是第一组主纹,里面有一条加深纹路,对应第一个字“贵”。
“只有一条加深纹路,就读一个字——‘贵’。”王殷说。
“不对。”曹彬摇头,“一条加深纹路,代表只有一个字。但你看这一页的墨点——‘贵’字下面有墨点,‘验’字下面也有墨点。两个墨点,对应两条加深纹路。但第一组主纹里只有一条加深纹路,那第二个墨点对应的是哪条纹路?”
王殷又去看铜印,发现第一组主纹旁边,紧挨着第二组主纹。第二组主纹里也有一条加深纹路。
“跨组了。”王殷说,“第一个墨点对应第一组主纹的加深纹路,第二个墨点对应第二组主纹的加深纹路。”
曹彬点头:“所以‘货三’对应的暗语,需要跨两组纹路来读。第一组主纹读‘贵’,第二组主纹读‘验’——中间跳过的是‘人亲’两个字。”
“那读出来的就是‘贵验’?”
“不。”曹彬说,“‘贵验’不通。应该是‘贵人亲验’的缩写——‘贵’和‘验’代表‘贵人亲验’这四个字。但真正要传递的信息,是‘贵人亲验’这四个字本身。”
王殷明白了:“就是说,暗语不是要读出新字,而是确认——‘货三’这批货,是‘贵人亲验’的。”
“对。”曹彬说,“每一批货的记录后面都有‘贵人亲验’四个字,但只有那些有墨点的,才是真正经过‘贵人’亲自验过的。没有墨点的,是伪造的。”
王殷把账册翻了一遍,发现大部分记录后面都有墨点,只有少数几页没有。他把没有墨点的页码记下来,一共四页。
“这四页的货,不是‘贵人’亲自验的。”王殷说,“那经手人是谁?”
曹彬接过账册,看那四页的记录。每一页的“贵人亲验”四个字下面都没有墨点,但“收讫”两个字下面却有墨点。
“收讫有墨点,贵人亲验没有。”曹彬说,“说明这批货有人收,但不是‘贵人’验的。那经手人是谁?”
王殷翻到其中一页,看到“收讫”两个字下面的墨点位置——正中间。他又去看铜印,找到对应位置的纹路。
“收讫两个字,‘收’字下面有墨点。”王殷说,“对应的是……第三组主纹的加深纹路,一条。”
“一条加深纹路,读一个字——‘收’。”曹彬说,“但‘收’字代表什么?收货人?”
王殷摇头:“不是收货人。是‘收讫’两个字里的‘收’,代表这批货是有人‘收’的,但不是‘贵人’收的。那收的人是谁?”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收讫’两个字,跟‘贵人亲验’四个字的位置。‘收讫’在上一行,‘贵人亲验’在下一行。如果墨点的位置跨行……”
王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跨行读字!”
他把账册平放在地上,看“收讫”和“贵人亲验”两行字的位置。第一行“收讫”,第二行“贵人亲验”。如果从第一行的“收”字开始,往下对应第二行的“贵”字,再往右对应“人”字……
“收贵?”王殷念出来,觉得不通。
“不对。”曹彬说,“不是竖着读。你看墨点的位置——‘收’字下面的墨点在正中间,‘贵’字下面的墨点也在正中间。两个墨点上下对齐,代表这两个字是关联的。”
王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收贵……收贵……安重诲?”
曹彬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安重诲!‘收’字取‘安’的部首?不对,太牵强了。”
“不是部首。”王殷说,“是谐音。‘收’通‘守’,‘贵’通‘归’——守归?也不对。”
他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越绕越糊涂。曹彬也不说话,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传来鸡叫声,营地里的弟兄们陆续醒了,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打水洗脸。安重诲的人昨晚搜完营房之后就没再出现,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王殷把账册和铜印收进怀里,站起身来:“去见郭帅。”
“现在?”曹彬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安重诲的人肯定盯着节度使府。”
“那就从密道走。”王殷说,“你带路。”
曹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营地深处走。周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刀柄,眼睛四处扫着。
到了营地最北边的角落,曹彬在一堆乱草跟前蹲下来,扒开草,露出一块松动的木板。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这条道通到节度使府后院的柴房。”曹彬说,“郭帅让我告诉你的,以备不时之需。”
王殷二话不说,先把左臂的伤紧了紧,然后弯腰钻了进去。洞里面很窄,两边是夯土的墙,头顶能碰到木板,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潮气。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透出光来。曹彬从后面伸手推开头顶的木板,王殷探出头,看到了节度使府后院的那间柴房。
柴房里堆着干柴和稻草,没有人。王殷从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曹彬从柴房侧门出去,绕过回廊,进了后堂。
郭威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旧袍子,坐在案前喝茶。看到王殷进来,他放下茶碗,目光在王殷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左臂渗血的布条上。
“伤又裂了?”
“不碍事。”王殷说,从怀里掏出账册和铜印,“郭帅,暗语解出来了。”
郭威接过账册,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看王殷的脸色。王殷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全是灰,但精神还好,说话的声音也稳。
“怎么解的?”郭威问。
王殷把曹彬发现的纹路对应关系说了一遍,又说了墨点和跳位的读法。郭威一边听一边翻账册,眉头时紧时松,最后翻到那四页没有“贵人亲验”墨点的记录,停住了。
“这四页的货,是谁收的?”郭威问。
王殷把“收”字和“贵”字对应的墨点位置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安重诲。”
郭威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铜印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目光落在印纽底部的那三组副纹上。
“这三组副纹,对应的是‘货九’、‘货十’和‘货十一’?”郭威问。
“应该是。”曹彬说,“主纹六组对应‘货三’到‘货八’,副纹三组对应‘货九’到‘货十一’。”
郭威点了点头,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跟其他记录都不一样:“癸巳,送汴京,货一,收讫。贵人亲验。”
“货一?”王殷愣了一下,“之前都是三以上的数字,怎么这里变成一了?”
郭威没有回答,而是把铜印翻过来,看印面上的纹路。边框上的六组主纹和三组副纹他都看过了,没有一个部位是只有一条纹路的。
“货一对应的纹路,不在印面上。”郭威说,“在印纽里面。”
他把铜印举到窗口,让晨光照在印纽上。蹲兽的嘴巴微微张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线。
“把印纽掰开。”郭威说。
王殷接过铜印,用力一掰,印纽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针,针尖指向一个方向。
“这是指向针。”郭威说,“指向的是……汴京。”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账册里所有的暗语,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汴京。而“货一”对应的,不是普通的货物,而是指向针本身。这根针,才是真正的密钥。
“郭帅……”王殷开口,但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郭帅,安副都知的人出城了,往汴京方向去的,带了两个包袱。”
郭威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走的?”
“天不亮就走的。守城的弟兄没敢拦,说是安副都知的人,有内侍省的令牌。”
王殷心里一紧。安重诲的人带着假账册回汴京了。一旦假账册送到内侍省,安重诲发现上当,立刻就会翻脸。
“郭帅,安重诲随时可能知道那是假的。”王殷说,“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真证据送到汴京。”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问:“陆路全被封了,安重诲的人守住了所有官道和驿站。水路呢?”
曹彬说:“水路倒是有条线。城东码头每天有货船往汴京运粮,但船是官府的,得有人接应。”
“不用官船。”郭威说,“用商船。城东码头有个姓胡的船商,是我的人。他明天有一船皮货要运往汴京,可以带货。”
王殷立刻说:“我带人去。”
郭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身上有伤,安重诲的人盯着你。你一出营房,他们就会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王殷说,“我走水路,他们追不上。”
郭威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能走。你走了,安重诲立刻就会明白证据在你身上。他会直接翻脸,把你扣在魏州。”
“那谁送?”
“我另有人选。”郭威说,“但你得把账册和铜印上的暗语全部写下来,让送信的人带着。”
王殷愣了一下:“写下来?我不识字。”
郭威这才想起来王殷不识字,转头对曹彬说:“你来写。把暗语的解法全部写清楚,一个字都不能漏。”
曹彬应了一声,从案上拿过纸笔,开始写。王殷站在旁边,看着曹彬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不识字,看不懂曹彬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字关系到郭威的生死,也关系到他的生死。
曹彬写完,把纸吹干,折好,装进一个油布包里。郭威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密折,也装进油布包里,用蜡封好。
“密折是给枢密使杨邠的。”郭威说,“杨邠跟刘继恩不和,这封密折到了他手上,内侍省就翻不了天。”
王殷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安重诲发现假账册之后,肯定会派人截杀送信的人。水路虽然安全,但也得防着。”
“我已经安排好了。”郭威说,“船明天一早出发,送信的人会扮成船工,混在船上。你今晚哪儿也别去,就在营房里待着,别让安重诲起疑。”
王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郭威又叫住他。
“这个,你拿着。”郭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郭”字,“如果出了意外,拿着这块牌子去汴京找杨邠,他会保你。”
王殷接过铁牌,沉甸甸的,棱角磨得发亮,显然被郭威随身带了很久。他把铁牌揣进怀里,跟曹彬一起从密道回了营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周虎端来一碗粥和两个饼子,王殷坐在墙根下,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安重诲的人已经出城了,带着假账册往汴京飞奔。郭威的人也准备好了,明天一早从水路出发。
但王殷总觉得哪里不对。
安重诲在内侍省干了二十年,什么假文书没见过?那本假账册能瞒多久?一天?两天?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块铜印,翻来覆去地看。印纽已经被他掰开了,里面的铜针还在,针尖指向汴京的方向。他把铜针取出来,放在手掌上,发现针的尾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他不识字,但能看出来,那两个字跟账册上“贵人亲验”里的“贵”字很像。
“周虎。”他喊了一声。
周虎跑过来:“队正,咋了?”
“你看这两个字,是不是‘贵人’?”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贵人’,是‘贵妃’。”
王殷的手僵住了。
贵妃。
账册里的“贵人”,不是内侍省的刘继恩,也不是安重诲,而是宫里的贵妃。
安重诲只是前台的一条狗。真正的主子,在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