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42章 · 相州暗行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42章 相州暗行
天色未亮,魏州西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三辆骡车排成一列,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散发出一股药材的苦味。赶车的伙计缩着脖子,嘴里叼着半截干饼,时不时甩一记响鞭。车队末尾跟着两个骑驴的汉子,穿粗布短褐,腰间别着草绳,看起来像是押货的脚夫。
王殷就在其中一头驴上。
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衣,脸上抹了一层锅灰,头发用布巾胡乱扎起,左臂的伤用厚棉布重新裹紧,藏在袖子里看不出痕迹。郭威给他的令牌贴身塞在腰带夹层里,外面用麻绳捆了两圈,任谁翻看都只会以为是腰上的旧伤带。驴背上搭着一条破麻袋,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干粮,看起来跟寻常脚夫没两样。
曹彬骑马从后面赶上来,在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到相州约莫两日路程,路上别停。到了城西,找一家叫‘五味堂’的药材铺,掌柜姓胡,是咱们的人。他那儿有落脚的地方。”
王殷点了点头,没说话。晨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布巾往上拉了拉。
曹彬又道:“杜重威在相州经营了七八年,城里到处都是他的人。你那张脸,刘武认得,他手下几个心腹也认得。进城之后尽量别在白天露面。”
“知道。”
“还有一件事。”曹彬压低声音,“刘武昨天半夜派人往相州送了信,估计比你们到得还快。杜重威现在肯定知道有人要摸他的老巢,城里会加紧盘查。”
王殷抬眼看了曹彬一眼:“那包袱的事呢?”
“查不出来。”曹彬摇头,“刘武的人从慈恩寺翻出来的东西直接装箱封了,连夜送回相州。我派人盯了一路,他们走的是驿道,换马不换人,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到。”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官道上。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被风吹到路面上,骡车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丘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杜重威急着把东西往回搬,说明那包袱里的东西比布片和香囊更怕见光。如果能在相州截住这批东西,或者找到杜重威府里藏着的其他证据,案子就能钉死。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着摸进去。
“走吧。”曹彬拍了拍驴脖子,“到了相州,一切靠自己。我在魏州等你的消息。”
说完他拨转马头,沿着来路消失在晨雾里。马蹄声渐远,很快被风声吞没。
车队继续向前。
王殷骑在驴上,身体随着驴步一颠一颠,眼睛却一直扫视着道路两侧。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麦田,枯黄的茬子露在泥土外面,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田埂上蹲着几只乌鸦,歪着脑袋看车队经过,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更远处的树枝上。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刮。王殷把领口紧了紧,左手无意间碰到左臂的伤口,一阵钝痛传来。伤口还没好利索,骑驴颠了两天,纱布底下渗出的血已经把里衣粘住了。
赶车的伙计姓刘,是郭威从节度使府里挑出来的老人,常年在魏州和相州之间跑药材生意,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他告诉王殷,相州城比魏州大一圈,城墙也高,但城里的规矩不一样——“杜节度使的府邸占了小半条街,门口日夜有人把守,连巡城的兵都绕着走。”
“府里多少人?”王殷问。
“那谁知道。”刘伙计啐了一口,“光护院就好几十号,还有从牙行买来的胡人奴仆,听说个个都带着刀。寻常百姓连靠近那条街都要被盘问。我上回送药过去,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光看见进出的管事就有七八个,个个腰里别着牌子,没有牌子连门都进不去。”
王殷把这话记在心里。杜重威把府邸经营得像座小城,里外三层,想摸进去确实不容易。但越是严密的防守,越说明里面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中午歇脚的时候,车队在一个路边的茶棚停下来。茶棚不大,支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棚顶铺着干草,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地给客人倒水。茶棚里摆着四五张矮桌,桌面上油光发亮,被茶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
王殷要了一碗粗茶,靠在一根柱子边上喝。茶水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一口一口喝得仔细,眼睛透过碗沿扫视着四周。
茶棚里还有几个过路的客商,正在闲聊。其中一个胖子拍着桌子说:“你们听说了没?魏州那边出了大事,说是有人查到了杜节度使头上。”
“别瞎说。”旁边一个瘦子赶紧摆手,“这种事也能乱讲?”
“我怎么是瞎说?我表弟就在魏州当差,亲眼看见刘都头带人过去的。那阵仗,二十来号人,骑着马,一个个脸黑得像锅底。”胖子端起碗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听说还动了刀子,死了好几个人。”
瘦子压低声音:“那查出来什么没有?”
“谁知道呢。反正刘都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连晚饭都没吃就关在屋里了。我表弟说,刘都头那晚摔了好几个茶碗,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响。”
王殷不动声色地喝完茶,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残留的茶叶渣子粘在碗壁上,他随手抹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杜重威的消息传得比他想得快。连这种路边茶棚都在议论,说明事情已经压不住了。这对他是好事——杜重威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但也意味着,相州城里的戒备会比预想的更严。
车队重新上路后,王殷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杜重威会把最要命的东西藏在哪儿?
账目和手令这种东西,不可能随身带着,也不可能随便放在书房里让人翻。府邸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密室、地窖、或者某个贴身管事的住处。但杜重威在相州经营了七八年,府里的结构肯定经过改造,说不定连墙都是夹层的。
但问题是他连杜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得先摸清楚府里的布局。
第二天傍晚,相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确实比魏州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城墙上有几个垛口,隐约能看到兵卒的身影在走动。城门还没关,但进出的人已经开始排起长队,几个守门的兵卒挨个检查,连挑担子的货筐都要翻一遍。队伍里有人不耐烦地嘟囔,被兵卒骂了两句,立刻安静下来。
刘伙计回头看了王殷一眼,使了个眼色。
王殷把头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又往驴背上趴了趴,装出一副困倦的样子。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车队慢慢靠近城门。
一个守门兵卒走过来,用刀鞘敲了敲木箱:“装的什么?”
“药材。”刘伙计赔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魏州五味堂的货,给城里几家铺子送的。”
兵卒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绕着车队走了一圈,目光在王殷和另一个脚夫身上扫了几眼:“这两个人眼生。”
“雇的脚夫,路上怕遇到劫道的。”刘伙计赶紧解释,“都是老实人,在魏州干了三四年了。”
兵卒盯着王殷看了几息。
王殷垂着眼皮,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吧。”兵卒挥了挥手,“别在城门口堵着。”
刘伙计连忙甩鞭,骡车鱼贯而入。
王殷的驴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蹄子踏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悄悄抬眼扫了一圈——城门内侧贴着两张告示,上面画着人像,墨迹还没干透。告示的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还沾着浆糊的痕迹。
告示上的人,轮廓有些像他。
杜重威的动作果然快。
五味堂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只勉强能认出“五味堂”三个字。门口摆着几口大缸,里面泡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地上铺着青石板,被来往的脚踩得油亮。
刘伙计把车停在门口,进去跟掌柜说了几句话。
掌柜姓胡,五十来岁,瘦高个,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出来看了看车上的货,又看了看王殷,点了点头:“进来吧,后院有地方住。”
王殷跟着胡掌柜穿过铺面,走进后院。
铺面不大,柜台后面是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各种药名,有些字已经模糊了。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和几块压纸的铜镇,旁边放着一摞包药的黄纸。空气里混杂着当归、黄芪和甘草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呛人。
后院不大,三间平房围着一块空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长了一层青苔,缸沿上搁着一只木瓢。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来回摆动。
胡掌柜推开最左边那间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床上铺着一层稻草,上面盖着一条薄被,被子上有几个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干了,灯芯烧得焦黑。
“条件简陋,将就住。”胡掌柜关上门,压低声音,“城里风声很紧。今天上午,杜府的人挨家挨户查了一遍,说是‘缉拿流窜盗匪’。五味堂他们没查,但隔壁的布庄被翻了个底朝天,连柜台底下的暗格都撬开了。”
“画像贴出来了?”王殷问。
“贴了。”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我揭了一张回来。”
王殷展开纸,上面画着一张脸,确实有几分像他——但画师显然没亲眼见过他本人,只是根据描述画的,轮廓大致对得上,细节差了不少。画像上的鼻子画得太高,下巴也太尖,跟他本人的脸型差了三分。如果化了妆,混在人群里应该认不出来。
“杜府那边呢?”王殷问,“最近有什么动静?”
胡掌柜想了想:“昨晚上府里灯火通明,像是有什么大事。我半夜起来上茅房,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杜府那边的亮光,灯笼挂了一排,把半条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今天一早,刘都头的一个亲兵从魏州赶回来,直接进了府,后来就没出来过。”
“那个亲兵带回来什么东西没有?”
“没看见。”胡掌柜摇头,“但我听说,今天下午杜府的后门卸了一辆车,车上装的是几个大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车停下来的时候,府里出来好几个护院,亲自把箱子抬进去,连门都没让外人靠近。”
王殷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武从慈恩寺带走的那个包袱,应该就在那些箱子里。
“箱子搬进哪儿了?”
“后院的库房。”胡掌柜说,“杜府的库房有三间,一间在前院放日常用度,一间在后院放贵重物品,还有一间在地下,听说是放银子的。那些箱子,搬进了后院那间。我有个熟人在杜府当差,他说那间库房平时锁得最严,钥匙只有杜重威和账房先生各有一把。”
王殷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结实,走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西在库房里,但杜府的库房肯定有锁,而且不止一把锁。想摸进去,得先知道库房的结构,再看守夜的人手怎么轮换。
“胡掌柜,你认识杜府里的人吗?”
“认识几个。”胡掌柜说,“府里的采买经常来我这儿拿药,有个姓马的管事,每个月都来抓几副补药。他嘴碎,有时候会多说几句。上回他还跟我抱怨,说府里的护院换班太勤,夜里连个打盹的功夫都没有。”
“明天能约他出来吗?”
胡掌柜想了想:“明天下午他应该会来取药,到时候我留他喝杯茶。他这人贪杯,每次来都要喝两盅才走。”
“好。”王殷说,“我就在帘子后面听着。”
胡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铺面里。
王殷在床边坐下,把靴子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踝。两天的驴程让他的腿有些发酸,左臂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上的疲惫,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伸手摸了摸左臂,纱布底下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扯起来有些疼。
杜重威已经把东西搬进了库房,说明他在收拾尾巴。如果不能在杜重威彻底销毁证据之前拿到手,这趟相州之行就白来了。
但硬闯肯定不行。
杜府至少有几十号护院,加上从牙行买来的胡人奴仆,战斗力不弱。就算他能摸进府里,一旦被发现,想活着出来都难。胡掌柜说护院换班勤,说明杜重威在防守上下了功夫,不是那种靠几道门就能糊弄过去的主。
得智取。
王殷从怀里摸出那个“杜”字拓印,在灯下看了很久。
陈一手临死前留下的这个字,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划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那个“木”字旁写得格外用力,几乎把纸都划破了。拓印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但那个字依然清晰。
这个字,指向的是杜重威。
但郭威说得对,光凭一个拓印,力道太轻。得找到跟杜重威直接相关的东西——他的手令、他的账目、或者他亲笔签押的文书。这些东西只要拿到一件,就能把杜重威钉死。
王殷把拓印收好,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声。
三更天了。
第二天一早,王殷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脸上又加了一层灰,把头发重新扎好,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药铺里干活的伙计。他在前堂帮着胡掌柜整理药材,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来抓药的。胡掌柜一边抓药一边跟他们闲聊,从天气聊到收成,又从收成聊到城里的新鲜事。王殷在旁边听着,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快到午时,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进铺子。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几分酒色之气,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人。
胡掌柜立刻迎上去:“马管事,您来了。上次那批药吃完了?这次再抓几副?”
马管事点点头,在柜台前坐下:“还是老方子,再加两味安神的。最近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胡掌柜一边抓药一边闲聊:“马管事最近气色不太好,府里事多吧?”
马管事叹了口气,接过胡掌柜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别提了。这两天府里跟打仗似的,我们这些底下人忙得脚不沾地。昨晚上我忙到三更才睡,天没亮又被叫起来,腿都跑细了。”
“怎么了?”
“还不是魏州那边闹的。”马管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有人要查我们节度使,刘都头跑了一趟魏州,回来脸色就不好看。昨天下午,府里把一批东西搬进库房,锁了三道锁,钥匙只有节度使自己拿着。我远远看了一眼,搬东西的时候,节度使亲自站在库房门口盯着,连账房先生都不让靠近。”
王殷在帘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三道锁,钥匙在杜重威自己手里。
这就难办了。就算能摸进库房,没有钥匙也打不开锁。就算能撬开锁,动静也太大,肯定会被发现。杜重威亲自盯着搬东西,说明那些东西确实重要。
马管事又说:“不过也怪了,昨天搬东西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箱子里好像是些衣服。”
衣服?
王殷眉头一皱。
刘武从慈恩寺翻出来的包袱,里面装的是衣服。杜重威急着把衣服搬进库房锁起来,说明这些衣服上有问题。
“什么衣服?”胡掌柜随口问。
“看不清,用油布裹着呢。”马管事说,“不过那料子倒是不错,像是绸缎的。我远远看了一眼,油布底下露出一角,颜色挺鲜亮,不像寻常人家穿的。”
绸缎衣服。
王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慈恩寺的女尸身上穿的也是绸缎,而且用的是宫中套针绣法。如果杜重威搬进库房的那些衣服跟女尸身上的衣裳是同一批货,那就能把杜重威和那些失踪的女子直接联系起来。
但这只是推测,得亲眼看到才能确认。
马管事拿了药走了,胡掌柜走进后院,对王殷说:“听到了?”
“听到了。”王殷说,“那些衣服是关键。”
“你想进府?”
“得进去看看。”
胡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杜府的围墙很高,前后门都有人把守,逾墙进去不现实。但有个办法——府里每隔三天会从城外运一批水进府,用的是一辆大车,走的是后门。那辆车每次都是下午进府,赶车的是个老头,姓张,跟我也算认识。他每隔几天就会来我这儿讨碗水喝,跟我聊几句。”
“你的意思是,让我混进那辆车?”
“对。”胡掌柜说,“明天正好是送水的日子。我可以跟老张说,让他带一个‘帮手’过去,就说我铺子里新来的伙计,帮他搬水桶。这样你就能进府了。老张这人好说话,给几个铜板就行。”
王殷想了想:“进去了之后呢?”
“只能在厨房和后院那一带活动。”胡掌柜说,“库房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夹道里,想过去得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上有护院守着。厨房在后院最里头,离库房隔了两道门,中间还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晾着衣裳和药材,没什么遮挡。”
“护院多久换一次班?”
“一个时辰一轮。”胡掌柜说,“换班的时候会有半盏茶的空档,走廊上没人。我观察过几次,换班的时候,护院会在走廊尽头碰头,说几句话才走,大概能空出半盏茶的功夫。”
王殷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半盏茶的时间,从厨房走到库房,大概需要走三四十步。来回就是六七十步,加上撬锁的时间,肯定不够。
除非他提前把锁打开。
“库房的锁是什么样的?”王殷问。
“铁锁,拳头那么大。”胡掌柜比划了一下,“钥匙在杜重威身上,但库房门口还有一道锁链,用的是普通挂锁,钥匙由管库房的账房先生拿着。那挂锁不大,锁梁有手指那么粗,锁身上刻着花纹。”
王殷眼睛一亮。
账房先生的钥匙,比杜重威身上的好弄。
“那个账房先生长什么样?”
“瘦老头,戴着一副铜边眼镜,走路有点驼背。”胡掌柜说,“他每天傍晚会去前院吃饭,那时候库房门口没人。他吃饭的时候会把钥匙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当响。”
王殷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但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把能打开那种挂锁的钥匙模子。
“胡掌柜,你这里有蜡吗?”
“有。”胡掌柜从柜子里翻出一截蜡烛,递给王殷,“够不够?”
王殷接过来,在手里捏了捏,蜡烛还软,够用。他把蜡烛揣进怀里,又想了想:“账房先生吃饭的地方,离库房多远?”
“就在前院的偏厅,走过去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胡掌柜说,“他吃饭的时候,钥匙就挂在腰上,有时候会放在桌上。”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能在账房先生吃饭的时候,把钥匙的模子拓下来,再配一把钥匙,就能在送水的时候趁机打开库房的锁。但问题是,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完成。
“明天送水车什么时候到?”
“申时前后。”胡掌柜说,“老张一般申时到,卸完水就走。”
王殷点了点头:“那就明天。”
胡掌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王殷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截蜡烛,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去。
明天,就看那辆送水车能不能把他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