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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36章 · 香囊与弹章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36章 香囊与弹章

地牢里气味混杂,霉土、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线香气,是从老道身上散出来的。

王殷站在郭威侧后方半步,左臂的伤隐痛如脉搏跳动。他盯着铁栅栏后的人。

老道被粗铁链锁在石墙铁环上,坐得笔直,闭着眼,呼吸平稳。脸上有几处青紫,嘴角渗血。

郭威坐在硬木椅上,面前小几摊开几样东西:褪色山茶花香囊、油布包裹的试药记录册、几包药粉药丸。曹彬垂手立在另一侧。两名亲兵按刀立在入口阴影里。

“睁开眼。”郭威开口,声音在地牢石壁间回荡。

老道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扫过郭威、王殷、曹彬,嘴角极轻微一扯。

“贫道玄尘,不知使君以兵戈相请,所为何事?”声音嘶哑,带着方外腔调。

郭威没接话,拿起试药记录册,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天福十二年三月十七,丙字号,投‘赤阳散’三钱,两个时辰后体热如焚,口鼻溢血,狂躁击笼,至子时气绝。尸身焚化,骨殖呈暗红色。”

他合上册子:“丙字号是谁?”

玄尘眼皮不抬:“贫道不知。寺中偶有香客留宿,或有疾者求药,自行试服,出了意外,贫道心怀慈悲,记录在案。使君若以此问罪,贫道无话可说。”

“香客?”郭威手指点了点册子,“编号到了七,跨度近两年。什么样的香客源源不断去你荒僻小寺‘自行试服’至死?又是什么样的慈悲,要记骨殖颜色?”

玄尘沉默片刻:“使君不信,贫道亦无法。或有宵小借寺行不法,贫道年老昏聩,未能察觉,确有失察之过。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使君麾下这位王军使,昨夜率兵强闯佛门净地,杀伤人命,更将贫道锁拿至此,严刑拷打,逼问莫须有之事!此乃滥用私刑,草菅人命!使君若纵容部属如此,与匪类何异?”

他猛地转向王殷,眼中厉光:“王军使!你昨夜可曾见贫道囚禁何人?可曾见贫道逼人试药?那些木笼,焉知不是栽赃?你部下伤亡,或是寺中僧众自保反抗!你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与几本不知来历册子,便悍然动兵,屠戮僧众,擒拿贫道——你眼中可还有王法?!”

声音在地牢嗡嗡作响。亲兵手按刀柄。

王殷脸上无表情。老道反咬在他预料之中。他看了一眼郭威。

郭威手指在几面轻敲。“玄尘,你是聪明人。”郭威缓缓道,“聪明人就不该说蠢话。栽赃?谁栽赃一个藏在慈恩寺、会军中搏杀术、有死士护卫的老道?地窖里抬出的活人,也是栽赃?”

“贫道不知什么死士。”玄尘梗着脖子,“搏杀术,乱世防身,有何稀奇?那些抬出去的人,贫道从未见过,许是早藏寺中别处,趁乱搬至地窖构陷!”

“哦?”郭威身体微前倾,“那你告诉我,寺中菜地里埋的油布包,也是别人趁乱埋的?埋了至少几个月,就为昨夜构陷你?”

玄尘喉结滚动,没接话。

郭威转向曹彬:“去,把张二狗抬来。小心些,医官说他随时可能断气。”

曹彬应声出地牢。

等待漫长。只有油灯噼啪声和玄尘略粗重的呼吸。他依旧挺直脊背,但王殷注意到他手腕无意识绷紧。

约一刻钟后,脚步声响起。曹彬带两名军士用门板抬人进来。是张二狗,瘦脱了形,裹薄被里,脸苍白发青,只有胸口微弱起伏。

“认得他吗?”郭威问。

玄尘看一眼,迅速移开目光:“不认得。”

“他认得你。”郭威声音冷下,“昨夜他被救出时,神智短暂清醒,说了‘道士’、‘喂药’、‘笼子’。要让他现在再看看你,再说一遍?”

玄尘闭眼:“将死之人胡言,岂能为证。”

“那这些呢?”郭威拿起药粉药丸,“从你丹房暗格起出。要不要找人试,看吃下去会不会体热如焚,口鼻溢血,狂躁至死?”

玄尘猛地睁眼,声音尖利:“使君!你这是屈打成招,罗织罪名!贫道不服!贫道要上告!魏州府衙告不了,就去汴京,御前告你郭节度纵兵行凶,诬良为盗!”

“去汴京?”郭威忽然笑了,笑容无温度,“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魏州城?你以为,你背后那位‘贵人’,此刻还想保你,而不是想让你永远闭嘴?”

玄尘脸色变了变,咬牙:“贫道不知什么贵人!使君休要诈我!”

“诈你?”郭威靠回椅背,拈起香囊凑到油灯下,“这香囊,从地窖女尸身上找到。布料苏锦,织法细腻,非寻常人家用得起。里面香料,”他嗅了嗅,递给王殷,“王殷,你闻闻。”

王殷接过。香囊很轻,边缘磨损。他凑近闻,一股淡雅持久的香气钻入鼻腔。初闻花香,细辨有清冽松柏混合珍贵木料底蕴,甜而不腻,幽远沉静。他只在多年前护卫某朝廷大员时,车驾附近隐约闻过类似气息。

“这香气,很特别。”王殷递回香囊。

郭威接过放几上,手指点了点:“这香,名‘雪中春信’。取腊梅初蕊、沉水香、龙脑,并几种南海异香,按古方调配,窖藏三年以上方成。产量极少,历来只供大内,或得赐宗室、极少数功勋重臣。”他盯玄尘,“一个死在地窖的女子,带宫廷御用香囊。玄尘,她是谁?谁送她来的?”

玄尘额头渗汗,唇抿发白,眼死死盯香囊,胸膛起伏加剧。

“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郭威语气平淡,字字如锤,“这女子,恐非寻常民女。或是某贵人家眷,或知晓不该知的事。她被送来,不是试药,就是灭口。这香囊是她的身份,也是你的催命符——你留着它,是想关键时刻保命,还是想作为要挟筹码?”

“不……不是……”玄尘喉咙挤出声音。

“不是什么?”郭威逼问,“不是贵人送来?那香囊从何而来?还是说,女子非贵人送来,是你自己掳掠?那你更该死!掳掠可能带宫廷背景女子,行此禽兽事,玄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我没有掳掠!”玄尘脱口而出,声带颤抖。

“那她是谁送的?”郭威声陡然凌厉,“说!”

玄尘张嘴,又死死闭上,脸上肌肉扭曲,汗珠滚落。眼神挣扎,恐惧与忌惮交锋。

郭威不再逼他,转而拿起试药记录,翻到后面。“你不说女子,那就说这些药。编号一到七,用不下二十种方子,有些古方改良,有些是你瞎琢磨的虎狼之药。你要炼什么?长生不老丹?我看不像。这些药方,多是刺激气血、催发潜力、麻痹痛觉、令人悍不畏死的东西。”他抬眼,目光如刀,“你在试的,是一种短时间让人变成不知疼痛、只知杀戮‘药人’的方子,对不对?所谓‘大药’,就是这东西?”

玄尘身体剧震,猛抬头看郭威,眼中充满难以置信惊骇。“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郭威冷笑,“我不但知你试‘大药’,还知这‘大药’不是你自己用。你一个藏身破庙老道,要这军队用的东西做什么?是有人让你试。是谁?”

地牢死寂。油灯光晕摇晃,影子投斑驳石墙上。

玄尘防线在“雪中春信”香囊和“大药”点破双重冲击下,开始碎裂。他喘粗气,汗浸湿道袍领口。

这时,地牢入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亲兵快步进来,到郭威身边低禀几句,递上一封公文。

郭威接过拆火漆,就油灯迅速浏览。眉头渐皱,脸色沉下。看完,他将公文轻放几上,手指无意识敲打纸缘。

王殷在侧后方,看不清内容,但感郭威身上散出冷意。曹彬也微侧目。

郭威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玄尘,忽问看似不相干问题:“玄尘,你是哪里人?从军前在何处修道?”

玄尘一愣,下意识答:“贫道……原邢州人,少时龙兴观出家。”

“邢州。”郭威点头,“邢州昭义军节度使,如今是杜重威杜公兼任吧?”

玄尘脸色唰地惨白。

郭威拿起公文,语气平淡却带山雨欲来压力:“刚到的消息。相州节度使杜重威,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弹劾我魏州节度使郭威,纵容部将王殷擅自调兵,强闯佛寺,杀戮僧众,扰乱地方,形同谋逆。奏章说,慈恩寺乃清净地,玄尘道长德高望重,却被王殷无故锁拿,严刑逼供,企图构陷良善,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看玄尘:“杜重威,远在相州,如何对你一个邢州出身、躲魏州荒庙老道‘德高望重’如此清楚?又如何事发不到十二时辰,就写好弹章送汴京?”

玄尘唇哆嗦,眼中恐惧几乎溢出。他看郭威,又看公文,喉咙咯咯作响。

“杜重威保不了你。”郭威声不高,像冰锥刺入玄尘耳中,“他这弹章,不是保你,是逼我尽快杀你灭口。你死了,死无对证,他就能把一切推我头上,说我为排除异己,构陷与他有关‘德高望重’之人。而你,玄尘,你就是他随手可弃、还必须踩一脚的棋子。你现在不说,等我砍你脑袋挂城门示众时,你就是杜重威嘴里‘被郭威冤杀的无辜高道’。你的家人、同伙,一个跑不了,都会被杜重威清理干净,就像清理缺耳狼。”

“不……不会……杜公他答应过……”玄尘失声叫,话出口立知失言,猛闭嘴,但眼中慌乱已彻底出卖。

郭威身体前倾,盯他眼:“杜重威答应过你什么?保你性命?许你富贵?他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朝廷对藩镇擅权早已不满,他杜重威身兼数镇,树大招风,正缺把柄。你这‘大药’事,若真捅出,牵扯用活人试药、炼军中禁药,你以为朝廷会放过他?他此刻最想的,就是让你永远闭嘴,让慈恩寺这事,变成我郭威滥杀无辜糊涂案!”

他拿起香囊,在玄尘眼前晃:“还有这个。这女子是谁?是不是和杜重威有关?是不是他府中人?你留这香囊,是不是也防他灭口?玄尘,你现在唯一活路,就是把你知道的,关于杜重威、关于‘大药’、关于所有牵连的人,一五一十说出。我郭威或许保不住你全须全尾,但至少能让你死得明白,让你家人不至于被赶尽杀绝。否则,”郭威声转冷,“我立刻将你交给杜重威派来‘救’你的人,你看他们会不会给你痛快?”

“我说……我说……”玄尘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软下去,铁链哗啦响,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骨,涕泪横流,“是杜公……是杜重威……是他让我在慈恩寺试药……‘大药’是他要的……他说……朝廷暗弱,藩镇强则存,弱则亡……他要练一支不知疼痛、悍不畏死‘药人军’,关键时刻可做奇兵……”

他断断续续交代。杜重威两年前开始暗中搜罗方士和懂医术毒术之人,玄尘因懂古方和军中刺激潜力偏门法子,被网罗麾下。慈恩寺位置偏僻,被选为试验地。最初用死囚和流民,后需求加大,由郑荣等人从各处诱拐掳掠青壮男子,也有少数女子送来。

“那女子……是杜公府上婢女……不小心撞见郑荣与府中心腹交谈……便被送来……香囊是她随身物……我……我偷偷留下,想着万一……”玄尘喘气,“试药记录……杜公每月派人取副本……原本我埋地下……‘大药’方子未完全成……编号七那批,药效能维持半个时辰,力大无穷,不惧刀剑,但之后会经脉尽断而死……杜公嫌时间太短,代价太大,还在催我改进……”

“郑荣现在何处?”郭威问。

“我……不知……他之前负责从魏州和附近州县‘送货’……但一个多月前,杜公似乎对他起疑,因魏州这边接连出事,走漏风声……郑荣察觉不对,借口老母病重回沧州,但……他应是假道沧州,实想潜逃别处……杜公肯定派人追杀……相州地界失踪……怕是已没了……”玄尘脸上露兔死狐悲惨然。

“杜重威在魏州,除郑荣,还有哪些人手?如何联络?”郭威追问。

“明面上……应没有了……郑荣是他在魏州眼和手……暗地里……或许还有几个埋很深钉子,但我不知……联络……以前通过‘刘记’杂货铺传消息,但那里肯定废了……紧急时,会通过‘鬼市’‘黑医’陈一手传消息……陈一手在城西‘鬼市’有摊位,表面卖跌打药膏,暗里接各种见不得光生意……他认得杜公信物……”

玄尘把知道的联络方式、信物样式、几个可能安全屋地点,断断续续说出。曹彬在一旁迅速记录。

等到玄尘再也说不出新东西,只瘫地上喃喃哀求“使君饶命”时,郭威起身。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饮食由你亲自查验。”郭威对曹彬吩咐,“他若死了,我唯你是问。”

“是。”曹彬肃然应命,挥手让亲兵将软成泥的玄尘架出。

地牢只剩郭威和王殷,还有地上门板里气息微弱的张二狗,及摇晃油灯。

郭威揉眉心,脸上露一丝疲惫。他拿起杜重威弹章抄件,递给王殷:“看看吧。”

王殷接过。公文用语文绉绉,但意思明确,措辞严厉,直接把王殷夜袭慈恩寺定性为“擅调兵马”、“屠戮僧尼”、“构陷良善”,并影射郭威纵容甚至指使,有不臣之心。最后要求朝廷严查郭威、王殷,以正纲纪。

“杜重威反应很快。”王殷看完,递回。他不意外,从郑荣逃往相州地界失踪,就能猜到杜重威会动作,只是没想到这么狠,直接上弹章。

“他不是反应快,是早就准备好了。”郭威冷笑,“郑荣这条线不稳,他肯定有预案。慈恩寺一出事,不管里面到底如何,先把水搅浑,把罪名扣过来,逼我处置你,或逼朝廷施压。这老狐狸。”

“使君打算如何应对?”王殷问。

郭威看他一眼:“怕了?”

王殷摇头:“事是末将做的,若有罪责,末将一力承担。”

“承担?”郭威哼一声,“你承担得起?杜重威要的不是你王殷脑袋,是我郭威在魏州话语权,是朝廷对我郭某人猜忌。你一个人扛了,正中他下怀。”

他负手走两步,地牢石壁映他沉凝身影。“玄尘口供,是关键。但仅凭他一面之词,动不了杜重威。他是朝廷倚重节度使,没有铁证,朝廷不会轻易动他,反可能各打五十大板,把我调离魏州,平息事态。”

“需找到‘黑医’陈一手,拿到杜重威信物,或更直接往来证据。”王殷道。

“没错。”郭威点头,“‘鬼市’鱼龙混杂,陈一手这种地头蛇,消息灵通,杜重威要灭口,未必来得及。曹彬会去办。另外,”他看向王殷,“你那五个‘药人’,还有救吗?”

王殷沉默。昨夜回来后,医官已看过,用了药,但情况都很差。张二狗是最早送来,状况最糟,随时可能断气。另外四个,三个昏迷不醒,一个偶尔清醒片刻,也是胡言乱语。

“医官说,他们被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元气耗尽,能拖多久看天意。”王殷声低沉,“张二狗……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郭威脸上无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寒意。“尽力救。救不活,也要让他们死得像个样子,好好安葬。抚恤加倍。”他顿了顿,“你手下伤亡弟兄,也一样。”

“是。”

“你也受了伤,回去歇着。”郭威摆手,“杜重威弹章一来,朝廷质询公文估计很快也会到。在这之前,我们要把该拿证据拿到手。你这几天待在营房,约束部下,没有我命令,不要外出,尤其不要去‘鬼市’。”

“末将明白。”

王殷行礼,转身退出地牢。走到入口石阶处,他回头看一眼。郭威还站油灯旁,低头看几上那枚褪色香囊,侧脸在光影中显格外冷硬。

走出地牢,午后阳光刺眼。王殷眯眼,左臂隐痛似乎被阳光驱散些。他深吸口气,空气中是军营特有的尘土、汗水和炊烟混合味,比地牢里甜腻霉味好闻得多。

回西城门营房时,周虎正蹲院子水井边搓洗染血军衣。李茂坐一旁磨刀。赵四和孙七在屋檐下检查弓弩,脸上带疲惫,手上动作一丝不苟。

见王殷回来,几人都停动作站起。

“头儿,怎么样?”周虎甩手上水问。

“老道撂了。”王殷简单一句,走到井边打半桶凉水洗脸。井水冰凉,刺激皮肤一紧,精神清醒些。“背后是相州杜重威。”

几人互看一眼,脸上露凝重。杜重威名头,他们这些军汉都听过。

“杜重威上了弹章,告使君和我擅动兵马,滥杀无辜。”王殷用布巾擦脸,“朝廷文书可能快到了。”

“他娘的!”周虎骂一句,“恶人先告状!”

李茂收磨刀石,沉声道:“使君如何说?”

“使君自有安排。”王殷没多说,“这几天都待在营里,没事别出去。受伤弟兄情况如何?”

“又走了两个。”孙七低声,声有些沙哑,“重伤六个,医官说三个挺不过今晚。轻伤都在敷药休息。”

王殷沉默。昨夜一战加归途伏击,他带五十人,死六,重伤六,轻伤十几。几乎人人带伤。慈恩寺黑衣死士确实悍勇。

“阵亡弟兄尸身,都收敛好了?”他问。

“收敛好了,停后面空屋,等家人来领。”赵四答,“家在外地,已派人送信。”

王殷点头。“我去看看。”

他走向营房后面那间临时停尸空屋。屋里点长明灯,光线昏暗,六具盖白布尸体并排放门板上。血腥味和死亡特有冰冷气息弥漫。

王殷在门口站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白布上缓缓扫过。他能叫出每个人名字,记得谁是新兵,谁是从瀛州跟他的老卒,谁家有老母,谁刚娶媳妇。昨夜出发前,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只剩冰冷躯壳。

战争就是这样。他见过太多死亡,从瀛州到魏州,身边同袍换一茬又一茬。但每次看到,心里那块地方还是会发沉,像压了浸透水石头。

他转身离开,没进去。看再多眼,人也活不过来。他能做的,是让活着的人少死几个,让死了的人家人得抚恤,不至于饿死。

回自己简陋屋子,王殷在榻边坐下,解左臂布带查看伤口。阿秀给药膏有效,伤口没红肿化脓,边缘已开始收口,只是新肉生长带来麻痒感阵阵传来。他重新上药,用干净布带仔细缠好。

做完这些,他靠墙上闭眼。地牢里玄尘崩溃哭嚎、郭威冷峻逼问、杜重威弹章、营房压抑气氛、停尸间冰冷死亡气息……种种画面声音在脑海交织。

疲惫感像潮水涌上,不仅是身体累,更是精神紧绷后虚脱。但他知,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时。杜重威弹章只是第一波,朝廷态度、郭威反制、找“黑医”陈一手进展、那几个“药人”生死……每一件都可能引发新变数。

他需休息,哪怕闭眼养神片刻。

不知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

王殷睁眼,眼底疲惫迅速被警觉取代。“进来。”

门推开,曹彬闪身进来,又迅速掩门。他脸上带一丝风尘色,显然刚办完事回来。

“王军使。”曹彬低声,“使君让我来传话,也问问营中情况。”

“营里还好,弟兄们在休整。”王殷坐直身体,“地牢那边?”

“玄尘已单独关押,我安排了绝对可靠人看守,饮食我亲自试过再送。”曹彬道,“使君已派人根据玄尘口供,去查那几个安全屋,暂未发现。‘鬼市’那边,我也安排了人暗中摸进,查找陈一手踪迹。‘鬼市’入夜才开,现在去太显眼。”

王殷点头:“谨慎些好。杜重威弹章,使君打算如何回复朝廷?”

曹彬脸上露一丝苦笑:“使君正在写奏章。一方面陈述慈恩寺查出用活人试药、炼军中禁药‘大药’事,附上部分试药记录和证人口供抄件,点明与杜重威关联。另一方面,也要解释昨夜动兵乃事急从权,为阻止禁药外流、解救被囚百姓。至于杜重威弹劾,使君会反告他构陷边将、包藏祸心。”

“朝廷会信吗?”王殷问得直接。

“信不信,不全在证据,而在朝廷此刻想不想动杜重威,以及……信不信使君。”曹彬压低声音,“使君让我提醒你,最近可能会有朝廷御史或中使前来查问,你要有所准备。说辞需一致,但不必过于详细,尤其不要提及香囊和那女子具体可能身份,只说在查。”

“我明白。”王殷道。宫廷御用香囊,牵扯杜重威府中婢女,这种事太敏感,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曹彬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王殷面前矮几上。“阿秀姑娘托人送来,新伤药,说比之前效力更强些,让你按时换。”他顿了顿,“她还问,‘药人’情况如何,若有需要,她可以来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王殷看那油纸包,眼前似乎浮现阿秀那双沉静眼。他沉默一下,道:“替我谢过她。‘药人’那边……医官已尽力了。她一个女子,来军营不便,而且……”而且那些“药人”状况太过惨烈,他不想让她看到。

曹彬似乎明白他未尽之言,点头。“我会转告。”他起身,“王军使,你受伤不轻,多休息。外面事,使君和我都会盯着。若有变故,我会立刻通知你。”

“有劳。”

曹彬离开后,屋子又安静下来。王殷拿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淡青色药膏,散发清苦草药香。他小心收好。

窗外天色渐暗,营房里开始响起伙夫准备晚饭动静,锅碗瓢盆碰撞声,柴火燃烧噼啪声,还有隐约交谈声。这些日常声,让紧绷神经稍稍松弛。

王殷走出屋子,来院子里。周虎他们已洗好衣服磨好刀,正聚井边说话。见王殷,周虎咧嘴笑:“头儿,伙房说今晚有炖肉,给受伤弟兄补补。咱们也能沾点油腥。”

“嗯。”王殷应一声,在井台边坐下。晚风带凉意吹过,驱散白日燥热。

李茂递来水囊,王殷接过喝一口。水是凉的,顺喉咙下去,带走一些疲惫。

“头儿,”孙七犹豫一下开口,“咱们……会不会真被朝廷问罪?”

几人都看过来。这是他们心底共同担忧。跟着王殷拼命,他们没二话,但若拼了命还要被扣罪名,那就太憋屈。

王殷看他们,这些跟他从瀛州出来,一路厮杀到现在老兄弟,脸上都带伤,眼里有血丝,也有担忧。

“事是我们做的,没错。”王殷缓缓道,“但为什么做,郭使君清楚,朝廷若派人来查,也会清楚。杜重威想用弹章压我们,郭使君不会答应。就算最后朝廷各打五十大板,要罚,也是罚我王殷擅动兵马,与你们无关。你们军功和抚恤,该有的一样不会少。”

“头儿,你这话说的!”周虎急,“咱们是怕担责吗?咱们是怕你……”

“我怕什么?”王殷打断他,声平静,“最坏不过砍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但慈恩寺里那些被当成畜生试药的人,不该白死。杜重威想炼‘药人军’祸乱天下,这事不能成。咱们做了该做事,至于后果,扛着就是。”

他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坚定。几人听了,脸上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豁出去狠劲。

“对!扛着就是!”周虎重拍大腿,“大不了跟杜重威那老小子拼了!”

“吃饭。”王殷起身,走向飘来肉香方向。

晚饭确有炖肉,虽然肉不多,汤里飘些油花,但对常年不见荤腥军汉来说,已是难得美味。受伤弟兄被优先照顾,每人碗里多几块肉。王殷和周虎他们端碗蹲屋檐下,就杂面饼子大口吃。

食物下肚,带来实实在在暖意和力气。简单饱足感,暂时驱散死亡阴影和前途未卜焦虑。

饭后,王殷去看重伤弟兄。医官正给一腹部中刀军士换药,伤口很深,虽缝合,但人一直高烧昏迷。医官摇头低声道:“看今晚了,熬过去就还有希望。”

王殷没说什么,只拍拍医官肩。

他又去看那五名“药人”。他们被安置另一间相对干净空屋,铺干草和旧被褥。张二狗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另外四人,三个无声无息躺,只一个年轻些的,偶尔会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义嗬嗬声。

王殷在门口站一会儿,看这些被药物摧残得不成人形生命,心里那股沉甸甸感觉又压上来。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家里是否还有人等他们回去?这些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夜色渐深,营房点起灯火。王殷回自己屋子,没点灯,就窗外透进微弱月光,坐榻边。

左臂伤口隐痛,提醒他昨夜血战。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回想起更久远事——很多年前,在瀛州,也是一个寒冷夜晚,他第一次杀人。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抢半块冻硬饼子,为活下去。那个被他用削尖木棍捅穿喉咙流民,临死前眼瞪很大,里面充满恐惧和不甘。

从那以后,他杀过很多人。战场上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犹豫。他以为自己早麻木了。但慈恩寺地窖里那些木笼,那些奄奄一息“药人”,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冰冷愤怒和……悲哀。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草芥也有草芥活法,不该被当成试药畜生,不该被炼成不知疼痛杀戮工具。

窗外传来巡夜军士整齐脚步声,还有远处城墙上隐约梆子声。魏州城在夜色中沉静下来,仿佛白日血腥和地牢里交锋从未发生。

但王殷知,风暴并未过去,只是暂时被夜色掩盖。杜重威弹章已上路,朝廷态度未知,郭威反击刚开始,而那个藏“鬼市”的“黑医”陈一手,是下一个关键。

他需养足精神,应对接下来一切。

和衣躺下,闭眼。营房里各种细微声响渐渐模糊,疲惫终于压倒一切,将他拖入沉沉睡眠。

只是睡梦中,那股“雪中春信”淡雅香气,和地牢里甜腻霉味、血腥味混杂一起,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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