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37章 · 鬼市暗探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37章 鬼市暗探
营房血腥味未散。
王殷坐条凳上,左臂伤口隐痛。医官说昨夜又死一“药人”,剩下四个也就这一两日。张二狗还吊着口气,喉咙嗬嗬作响。
周虎端粟米粥进来。“指挥,吃点。”
王殷没动。窗外天色灰蒙。从审讯玄尘至今不过十二时辰,却似过了几天。杜重威弹章已上路,朝廷反应难料。郭帅写奏章反制,但需更硬证据——能钉死杜重威的证据。
曹彬推门带寒气进来,脸色沉郁:“找到了。城西‘鬼市’有个卖跌打药膏的摊子,摊主姓陈,右手缺小指,人称‘陈一手’。我的人探过,摊后有小棚屋,夜里开。周围眼线多,生面孔易惊动。”
“郭帅的意思?”
“郭帅不能动。”曹彬摇头,“杜重威弹章已递,朝廷眼睛盯着魏州。郭帅有大动作,会被说成‘销毁证据’。这事得暗着来。”
王殷沉默片刻。“我去。”
曹彬看他。“郭帅有令,让你在营中休整。杜重威弹章点了你的名,朝廷若派御史来查,你必须在场。”
“那就让他们查。”王殷声音不高,“查擅调兵马?慈恩寺是贼窝,有‘药人’为证。查滥杀无辜?寺里死士先动手,尸首还在。查构陷良善?玄尘口供、试药记录都在。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他顿了顿,“但陈一手这条线等不了。朝廷人三天五天才到?杜重威既敢上弹章,就不会坐等。郑荣在相州失踪,陈一手在魏州‘鬼市’,都是他的尾巴。郑荣可能已死,陈一手若听到风声跑或被灭口,线就断了。”
曹彬手指轻敲桌面。“你有伤。”
“死不了。”王殷起身取下墙边旧布袍。“扮行商还是流民?”
曹彬知劝不住,掏出布包。“行商。流民进不了‘鬼市’核心。二十两碎银,一串铜钱。”他取出半张泛黄纸,“从玄尘试药记录上撕下的半页,编号四到六。带上,必要时给陈一手看。他认得杜重威信物,也该认得这个。”
王殷接过纸折好塞进怀里。“怎么进‘鬼市’?”
“西城墙根有暗渠,出口城外三里乱葬岗。从那里绕回城西,有段塌墙,翻进去就是‘鬼市’外围。我安排两人在出口接应,扮樵夫。你酉时末出发,戌时初能到。陈一手摊子在‘鬼市’最里面,靠枯死老槐树,摊前挂白纸灯笼画红圈。”
“他若不肯说?”
“看你能掏出多少东西。”曹彬道,“郭帅说,陈一手这种人,刀逼不出真话。他在‘鬼市’混多年,背后牵扯多。得让他觉得,跟你合作比跟杜重威合作或闭嘴逃跑更划算。”
王殷点头。他换下军服,穿上旧布袍,从床底翻出磨平底的布鞋。周虎递来破毡帽。
“指挥,我跟你去。”
“人多眼杂。”王殷戴上帽子,“你留营照看弟兄们。李茂伤换药没?”
“换了,医官说没伤骨,养一月能好。”
王殷不再说话。他把银钱分两份,一份塞怀里贴身处,一份放袖袋。左臂伤让动作滞涩,但他没停,系好衣带,检查靴筒里藏的短匕。
酉时末,天色暗透。王殷对曹彬点头,推后门融入夜色。
暗渠腐臭扑鼻。
王殷踩及踝污水深一脚浅一脚走。渠壁湿滑长苔,头顶石板缝隙偶透天光。约一刻钟,前方微光。出口到了。
爬出暗渠,冷风灌面。眼前坟包起伏,枯草摇晃。两个穿破袄汉子蹲渠口边,拿柴刀,脚边堆枯枝。见王殷出,疤脸抬头。
“往西三里,见塌墙翻过去。进去后别乱看,别多问。”
王殷从袖袋摸出十几个铜钱递去。疤脸接过掂掂,塞怀里不再看他。
王殷按指方向走。乱葬岗土软陷脚。月光惨白照坟头。他绕荆棘丛,见前方城墙塌大段,砖石散落。
塌墙内侧传来人声灯火。
王殷攀砖石爬上去,翻墙头落地时左臂伤口一扯,闷哼站稳。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此处原为城西废弃坊市,房屋多塌。但此刻断墙间拉粗布棚,地上摆满摊位,挑各式灯笼。人影幢幢,讨价还价声、叫卖声、低语声混成嗡嗡杂音。空气飘劣质油脂呛味、熟食焦香、若有若无腥气。
王殷压低帽檐进棚区。
首摊卖铁器。非农具,是刀。长短横刀弯刀匕首摆脏麻布上,刃口灯笼光下泛冷光。摊主独眼老汉抱胳膊坐矮凳,见王殷停,抬眼皮。“看刀?”
王殷摇头前行。
次摊堆瓶罐,标签写“金疮药”、“跌打膏”。但王殷瞥见摊角几个小瓷瓶,标签空白,瓶口红蜡封。摊主瘦小妇人眼神飘忽,见人近就压低声:“要好的?有。”
王殷没接话。他扫摊位,见那些“金疮药”陶罐底沾暗红污渍。
越往里走摊越密,货越杂。卖旧衣的,衣带可疑污迹;卖“古玩”的,尽生锈铜钱裂玉佩;卖“野味”的,笼关瘦骨狸子野兔。几个衣衫褴褛半大孩子蹲墙角,面前摆柴禾,眼盯过往行人腰间。
王殷在卖炊饼摊前停,掏两铜钱买饼。饼冷硬,他掰开慢嚼。目光借吃饼扫视前方。
棚区深处,果有枯死老槐树。树干粗大半空,树杈挂白纸灯笼画红圈。灯笼下简陋摊位,木板搭两破箱上,摆几个陶罐黑药膏。摊后坐人,裹油腻棉袍,头戴破皮帽,帽檐低压。但王殷注意到,那人搁木板上右手缺小指。
陈一手。
摊前无人。左右邻摊,一卖旧鞋,一卖麻绳,摊主懒洋洋打哈欠,但王殷觉有几道目光似落身上。
他吃完饼,拍手上碎屑,朝槐树去。
“买药?”陈一手头未抬,声似破风箱。
王殷站定,看陶罐药膏。“治什么?”
“跌打损伤,刀砍箭伤,淤血肿痛。”陈一手慢悠悠道,伸缺小指右手抹药膏凑鼻前闻,“祖传秘方,见效快。”
“多快?”
“敷上,一夜消肿,三天结痂。”陈一手抬头。帽檐下蜡黄脸,颧骨突,眼窝深陷,眼珠亮得瘆人。他打量王殷,“客官面生,第一次来?”
“路过,听说这里有好药。”
“那听错了。”陈一手咧嘴笑,露黄牙,“我这里只卖管用药。好药?药铺卖,贵,还不一定灵。”
王殷从袖袋摸小块碎银放木板。“来一罐。”
陈一手未动银。他盯王殷手,那手老茧位置虎口指节皆常年握刀拉弓留。又看王殷站姿,虽穿旧布袍,掩不住军营气息。
“客官是行伍人?”
“以前是。现在跑小买卖。”
“跑买卖还带伤?”陈一手目光落王殷左臂,“我这药膏,新旧伤都管用。客官要不要多买两罐?”
“一罐够。”王殷道,“顺便打听事。”
陈一手脸上笑淡。“我这里只卖药,不卖消息。”
“那买消息呢?”王殷又摸块碎银并排放。
陈一手盯银,眼珠转转。“得看什么消息。太贵买不起,太烫手不敢卖。”
“不贵不烫手。”王殷道,“就问相州那边,最近有无好货过来?”
棚区嘈杂声似远。旁卖旧鞋摊主咳一声,卖麻绳摊主起身提灯笼去棚后。
陈一手慢坐直身。“客官问这做甚?”
“做生意,总得知行情。”王殷道,“相州杜节度使那边,听说有特别‘药材’,药效猛,不好弄。我想看有无路子分点。”
陈一手沉默良久。枯槐树影地上拉长,灯笼风里轻摇。
“客官。”他终于开口,声压更低,“你找错人了。我就一卖跌打膏的,不识杜节度使,不知特别药材。这银你拿回,药膏送你一罐,当交朋友。”
他推回两块碎银,从木板下摸小陶罐递王殷。
王殷未接。他看陈一手。“杜节度使信物,是黑玉牌刻‘威’字,对否?”
陈一手手僵半空。
“两年前,杜节度使始搜罗方士,炼一种药。药成人变不知疼痛、只知厮杀‘药人’。”王殷续道,语速平缓,“但药方未全成,试到第七批,药效只维半时辰,后试药人经脉尽断死。试药人有些是逃户、流民,还有些……从伤兵营弄出。”
陈一手呼吸粗重。他盯王殷,眼里亮光变警惕惊疑。“你到底是何人?”
“买消息人。”王殷从怀掏半页试药记录展开放木板,“看这。”
陈一手低头看。灯笼光不够亮,他凑近几乎脸贴纸。看清编号日期死亡症状时,肩猛颤。抬头,脸灯光下白得发青。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
“慈恩寺。”王殷道,“玄尘招了。杜节度使弹章已递朝廷,弹劾郭帅与我擅权滥杀。朝廷人快到魏州。杜节度使现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保你?”
陈一手喉发咯咯声。他左右看,卖旧鞋摊主已不见,棚后隐约人影动。
“此处非说话地。”陈一手猛起身,动快不似老人。他速收陶罐进破箱,拎箱吹灭灯笼。“跟我来。”
陈一手带王殷棚区七拐八绕。
他们穿过卖假药摊,绕几个赌钱棚,最后钻堆满烂木窄巷。巷尽有低矮土坯房,门板歪斜。陈一手推门,浓烈草药味混霉味扑鼻。
屋里暗,只墙角灶台摆小油灯。借微光,王殷见屋堆满杂物:成捆干草药、大小陶罐、破旧医书。木板床靠墙,被褥油腻发黑。
陈一手关门插闩,耳贴门板听外动静,转身盯王殷。
“玄尘真招了?”
“招了。”王殷道,“杜节度使‘大药’计划,试药记录,还有你——陈一手,他在魏州‘鬼市’联络人,认信物,经手‘药材’。”
陈一手脸肌抽搐。“我只中间人!杜节度使人送‘药材’到我处,我转手交玄尘,赚跑腿钱!那些‘药人’死活与我无关!”
“但你知‘药材’从哪来。”王殷道,“玄尘口供提,最早几批试药人,是你帮忙找。”
“那是以前!”陈一手声尖利,“最早杜节度使只要‘身强无亲’人,说去矿上干活,给高价!我哪知是试药?后他们要人越多,条件越怪,要‘受伤未死’的,要‘年轻气血旺’的,我才觉不对!可那时已脱不了身!他们知我经手多少人,我敢不干,第一个死就是我!”
他喘粗气,蜡黄脸沁汗珠。
王殷等他稍平,开口:“我要名单。”
“何名单?”
“所有经你手转交玄尘‘药材’原始来源名单。”王殷道,“这些人从哪弄来?伤兵营?逃户聚地?还是别处?名单上谁经手,谁护送,送哪,拿多少钱。”
陈一手瞪大眼。“你要这做甚?”
“杜节度使弹劾郭帅与我,说他滥杀无辜、构陷良善。”王殷道,“有这名单,能证杜节度使才是草菅人命、用活人试药元凶。朝廷查下,该掉头是他,非我们。”
“可……名单给你,杜节度使那边……”
“杜节度使保不住你。”王殷打断,“他弹章已递,等于和郭帅撕破脸。郭帅反击奏章必提‘大药’计划。朝廷只要始查,顺玄尘线迟早找你。你觉得,到时杜节度使会保你,还是灭你口?”
陈一手不语。他佝偻背,昏暗油灯下来回踱步。屋里草药味呛人,王殷辨出几味:三七、血竭、没药。但还有股更淡甜腻带腥气。
“名单……我有。”陈一手终停,声嘶哑,“但不能白给。杜节度使那边若知我卖名单,我全家活不成。”
“郭帅可保你。”王殷道,“只要你交名单指认杜节度使,郭帅可安排你与家人离魏州,去安全地,给笔安家钱。”
陈一手苦笑。“郭帅?郭帅自身难保吧?杜节度使弹章非闹玩,朝廷若信他,郭帅能否保节度使位都难说。”
“那是郭帅事。”王殷道,“你只需选边站。站杜节度使,等他灭你口。站郭帅,至少有条活路。”
他从怀掏曹彬给布包,倒出剩碎银堆灶台破木桌。银油灯下泛暗光,约十几两。
“这是定金。”王殷道,“名单给我,这些银你拿走。事成后,郭帅应你安家钱,一分不少。”
陈一手盯银堆,喉结滚动。缺小指右手无意识搓衣角。屋静闻油灯芯燃噼啪声。
许久,他走墙角搬开破陶缸,从缸底摸油布包。油布包严实,他层层打开,内几页泛黄纸蝇头小楷密写字。
他递纸王殷。
王殷接,就油灯光速览。纸记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经手人、酬金。最早条两年前,写“相州伤兵营,断腿卒三名,经手王队正,酬金十五贯”。往后翻记录渐多:“魏州西郊逃户,青壮男丁五名,经手李牙郎,酬金二十贯”、“邢州流民群,孤儿七名,经手赵管事,酬金三十贯”……最近条三月前,“相州矿场,病弱矿工四名,经手孙校尉,酬金十贯”。
每条后有小红指印,陈一手的。
王殷翻末页,目光停一行字:“天福十二年春,魏州天雄军左厢伤兵营,重伤未愈者六名,经手郑虞候,酬金四十贯。”
郑虞候。郑荣。
“郑荣也经手过?”
陈一手点头。“最早几批,郑虞候亲送来。他说杜节度使意,从各军伤兵营挑‘没救’的,反正早晚死,不如废物利用。后郑虞候升官忙,换别人经手。”
王殷仔细折名单塞怀贴身处。“这些经手人,现还能找到?”
“有的死,有的调走,有的还在。”陈一手道,“王队正去年战死。李牙郎还在魏州西市混。赵管事跟杜节度使去相州。孙校尉……听说上月矿上出事,塌方石砸死。”
“郑荣呢?”
陈一手摇头。“郑虞候久无消息。听说他犯事,被郭帅抓?还是跑?我不清。”
王殷不再问。他推灶台银过去。“这些你收好。这两日别出门,等郭帅人接你。”
陈一手抓银塞怀,动慌乱。“你们……何时来?”
“很快。”王殷道,“记,除郭帅人,谁叫门都别开。”
他转身要走,陈一手忽叫住。
“等等。”陈一手从怀摸小瓷瓶塞王殷,“这你拿。”
王殷接瓶,入手凉。“何物?”
“解药。”陈一手压低声,“非‘大药’解药,那物无解。这是解‘迷魂散’的。杜节度使人送‘药材’时,有时用‘迷魂散’弄昏人,便运送。这解药能让人清醒,但只管一时半刻,后该怎样还怎样。”
王殷握紧瓶。“多谢。”
“不用谢。”陈一手苦笑,“我只想多活两日。”
王殷点头,拉门闩闪身出。
门外夜色浓,棚区远灯火依旧晃。他按原路返,步快但稳。怀名单贴胸口,沉甸甸似烧红铁。
翻塌墙,穿乱葬岗,暗渠口两“樵夫”还在。
疤脸汉见王殷回,点头不语。王殷钻暗渠。
回路似比来时长。渠水冰冷,腐臭味钻鼻,但他脑反复响名单上字句:“相州伤兵营”、“魏州逃户”、“邢州流民”、“天雄军左厢伤兵营”……
郑荣经手过。杜重威从两年前始搜罗“药材”,初从己军伤兵营下手,挑重伤难治的,外报“伤重不治”,实送试药。后胃口大,手伸逃户、流民、矿工。条条人命变纸上一行行冰冷记录,后标价:十五贯、二十贯、三十贯……
四十贯。六个重伤天雄军士卒,命价四十贯。
王殷握拳,左臂伤口刺痛。他想张二狗,那慈恩寺地窖奄奄一息新兵。张二狗是否曾某伤兵营躺,以为会被治好,却等来“迷魂散”通地狱马车?
暗渠出口到。王殷爬出,冷风吹打寒颤。远营房轮廓夜色模糊。
他绕营房后门,轻敲三下。门开,曹彬立内,手提灯笼。
“如何?”曹彬问。
王殷未语,从怀掏油布包名单递去。
曹彬接,就灯笼光速翻。脸越沉,翻末页时手指停“郑虞候”三字久不动。
“郑荣……”他低声。
“陈一手说,最早几批郑荣经手。”王殷道,“郑荣失踪,恐非被杜重威灭口那么简单。他可能知太多,杜重威容不下,或……他想用这些事要挟杜重威,反送命。”
曹彬合名单,深吸气。“这东西足钉死杜重威。伤兵营、逃户、流民……他这是掘己根基。朝廷再昏聩,也不会容节度使这般糟蹋人命,尤军中命。”
“陈一手还在‘鬼市’,等我们去接。”王殷道,“他给我一瓶解‘迷魂散’药,说杜重威人运‘药材’时常用。”
曹彬接瓷瓶看,收袖。“我即禀郭帅。你回营房歇,天快亮。”
王殷点头,转身往己屋走。推门,周虎趴桌睡,闻动静猛醒。
“指挥,你回了。”
“嗯。”王殷脱旧布袍换净里衣。左臂绷带松,他重系紧。“营里无事?”
“无事。李茂睡下,赵四孙七值夜。”周虎道,“就……张二狗那边,医官说可能撑不过天亮。”
王殷动顿。“我去看。”
安置“药人”屋在营房最角,原堆杂物仓库。屋点油灯,光昏暗,药味血腥味混浓。
医官坐门口小凳打盹,闻脚步声睁眼。“王指挥。”
“如何?”王殷问。
医官摇头。“又死一,戌时末断气。剩这四,脉象渐弱,也就这一两时辰事。”
王殷走干草铺前。四“药人”躺,眼半睁,瞳孔涣散。皮肤呈不正常青灰,唇干裂,呼吸弱几不见胸伏。张二狗在最边,脸上那道木笼栏杆磨伤口已溃烂流黄水。
王殷蹲身看张二狗。这新兵他记,入伍不到三月,训时总一板一眼。现他躺此,似截正朽木。
王殷伸手想碰他肩,手伸半停。他不知碰哪。这些“药人”身到处伤。
他收手起身。
“尽力救。”他对医官道,“用何药,去郭帅府支取。”
医官苦笑。“王指挥,非药问题。他们……脏腑已坏,经脉断,现靠一口气吊。这气散,人没。神仙来也救不回。”
王殷不再语。他立门口看屋那四具还有微呼吸躯体,看良久。油灯光他脸投晃动阴影。
最后,他转身离。
回己屋,周虎已铺床。王殷躺下闭眼,却无睡意。脑似无数画面闪:慈恩寺地窖木笼伸手、玄尘招供扭曲脸、陈一手递名单颤抖手、名单上冰冷字句、张二狗躺干草溃烂脸……
还有杜重威。那从未谋面相州节度使,此刻应相州节度使府,或看地图,或写下封弹章。
四十贯。六个重伤士卒命。
王殷睁眼看屋顶椽子。外传打更声,梆梆四下。天快亮。
他想起多年前瀛州,父战死后,他跟溃兵南逃。路遇契丹游骑,他们躲芦苇荡,趴泥水听马蹄头顶踏过。一同乡卒就在旁,肚被箭射穿,肠流出,他咬芦苇杆不敢出声,血嘴角下淌。后契丹人走,他们爬出,那卒已没气。他们挖浅坑埋他,连墓碑无。
那时他想,当兵吃粮,死战场是命。可死伤兵营,被己人当“药材”卖,试药试到经脉尽断——这算何?
窗外泛鱼肚白。营房始动静。新日始,如过往每日。
王殷坐起,左臂伤口晨光隐痛。他穿衣系腰带,插短匕回靴筒。周虎端热水进,他洗脸,冰冷水刺激皮肤醒神。
曹彬推门进,眼带血丝。
“郭帅看名单。”曹彬道,“震怒。他已加急写好反制奏章,连名单抄本,今早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另,郭帅已安排人手,天亮后去‘鬼市’接陈一手及家人。”
“朝廷那边,何时有消息?”
“最快三五天。”曹彬道,“杜重威弹章先到,朝廷总派人查问。我们奏章后到,但证据更硬。就看朝廷信谁,或……想信谁。”
王殷明其意。此非简对错,是权博弈。但有这名单,尤涉军中伤兵营部分,触朝廷底线——你可贪可横,但不能动军队根本。
“郭帅让你今日营中待命。”曹彬道,“朝廷若派御史来,很可能先找你问话。你照实说,但名单事暂勿提。等朝廷人看郭帅奏章,自然会问。”
王殷点头。“那些‘药人’……”
“医官尽力。”曹彬沉默一下,“但你知,救不回。郭帅意,等他们……后,好安葬,立碑,碑写‘天雄军士卒’。名……能查刻上,查不到空。”
“张二狗名,我知。”
“那刻上。”曹彬拍他肩,“你去吃点东西,后歇。后面还有硬仗。”
曹彬走。王殷走窗边看营房外渐亮天光。晨雾漫,远城墙轮廓模糊。新日始,但有物永留昨日。
他想起陈一手给那瓶解药,还揣怀。解“迷魂散”,只管一时半刻。可这世,有多少人连这一时半刻清醒都等不到。
门外传脚步声,周虎。“指挥,早饭好,粟米粥咸菜。”
“来了。”王殷转身出屋。
晨光落他肩,有暖意。但怀名单贴胸口,依旧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