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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34章 · 令牌与断刀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0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34章 令牌与断刀

河滩草棚里的湿冷渗进骨头缝。

王殷背靠芦苇墙,听着雨声。赵四和孙七在另一头,呼吸粗重。缺耳狼被曹彬带走后,草棚里就剩他们三个。周虎还没回,李茂和陈五在慈恩寺那边,也不知怎样。

天快亮时,雨停了。

王殷睁开眼,棚外天色灰蒙,芦苇荡飘着白雾。他活动僵硬的肩膀,伤口被湿气浸得发痒。赵四和孙七也坐起来,三人对视,都没说话。

“分散回城。”王殷低声道。

他们分开走。王殷绕到城西,从老孙当值的侧门进去。老孙看见他,眼皮抬了抬,侧身让路。王殷回到西城门营房时,天已大亮。

营房里飘着粟米粥的焦糊味。几个兵卒蹲在墙角喝粥,看见王殷进来,都站起身。王殷摆摆手,上了城门楼。

周虎已在楼上等着。

“头儿。”周虎迎上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眼睛很亮,“李茂和陈五天没亮就回来了,在下面歇着。慈恩寺那边……昨夜有动静。”

王殷看向他。

“子时前后,寺里后门开了,出来两个人,推独轮车往南边乱葬岗去。”周虎压低声音,“车上有东西,用草席盖着,李茂说闻着有石灰和药渣味。他们没跟太近。”

王殷点头。这是清理痕迹。胎记八逃回去报信,贵人知道事泄,开始扫尾了。

“独眼刘的院子呢?”

“空了。”周虎道,“今早我去看,门锁着,院里青篷马车不见了。隔壁卖豆腐的老汉说,昨夜后半夜有动静,车走了就没回来。”

王殷走到箭窗前,望向城内。晨雾未散,街巷影绰。那个庞大的网络正在收缩,像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同时磨利爪牙。

“头儿,”周虎跟过来,声音更低,“曹校尉昨夜来过。”

王殷转身。

“丑时前后,他一个人来,没带随从。”周虎从怀里摸出布包,递给王殷,“他说把这个交给你,让你今日午时前,去老地方见他。”

王殷接过。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半掌大小的铁牌。边缘磨损,正面刻“刘”字,背面是兽头浮雕。

北仓货牌。

但这不是缺耳狼扔出的那块。那块昨夜已由曹彬带走,转呈郭威。这一块……

“曹校尉说,”周虎看着王殷脸色,“这是从节度使府里抄出的另一块。原该在郑荣手里,后来给了胎记八。胎记八逃回去后,牌子没带在身上,留在住处,被搜出来了。”

王殷捏着铁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两块货牌都到了郭威手里。北仓的凭证链条完整了,守仓的郑荣心腹认牌不认人,现在牌子在我方手中。

“他还说了什么?”

“就说午时,老地方。”周虎顿了顿,“阿秀姑娘那边,曹校尉已派人去接,今日会挪到安全地方。让你放心。”

王殷把铁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让李茂和陈五休息两个时辰。”他说,“你也是。午时前,营房里待命。”

“是。”

王殷下了城门楼,回自己小屋。他从床板下抽出简册,翻开最新一页,用炭笔写下日期,停顿。

该记什么?

昨夜破庙搏杀,缺耳狼反水,铁牌获取,曹彬指令……这些都不能写。他盯着空白简册,最后只写:“雨停,雾浓,诸事如常。”

合上简册,他躺到床上,闭眼。

睡不着。脑子里是破庙里胎记八那张脸,左手虎口枫叶状暗红胎记。那人认得他。现在胎记八逃回去了,贵人知道有一个年轻军官在查这件事,知道脸,知道大概年纪身形。

风暴已卷到脚边。

他侧身,手摸到枕边断刀。刀身冰凉,断口锈迹在晨光里泛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殷坐起身。

“头儿,”周虎声音压得很低,“曹校尉来了,在营房后头等你。”

王殷看了眼窗外日头,还没到午时。他抓起断刀插在腰后,推门出去。

营房后墙根堆着废弃擂木麻袋,曹彬站在阴影里,穿着灰布袍子,像个账房先生。看见王殷,他点头。

“时间提前了。”曹彬声音很平,“郭公要见你。”

王殷没问为什么。他跟着曹彬走出营房,穿过两条小巷,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青篷马车。车里没有车夫,曹彬亲自执缰。

马车在僻静小路穿行。王殷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街市人声渐起,卖炊饼吆喝,货郎铃铛,妇人打水说笑。这些声音隔着车板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马车停在一处小院后门。院子普通,白墙灰瓦,门楣无匾。曹彬下车,叩门三长两短,门开条缝,里面是个老仆,看见曹彬,默默让开。

王殷跟进去。院子不大,种两棵枣树,树下石桌石凳。正屋门开着,郭威坐在里面看文书。

“郭公。”曹彬在门外躬身。

郭威抬头,目光越过曹彬,落在王殷身上。他放下文书,招手。

王殷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河北地图。郭威穿着常服,深青圆领袍,没戴幞头,头发用木簪束着。

“伤如何了?”

“快好了。”

郭威点头,从桌上拿起木盒,推到王殷面前。“打开看看。”

王殷打开木盒。里面是两块铁牌,并排躺着。一块边缘磨损严重,是缺耳狼扔出的;另一块新些,是曹彬今早给的那块。两块牌子几乎一模一样,正面“刘”字,背面兽头。

“北仓的钥匙。”郭威说,“守仓的是郑荣心腹,只认牌子,不认人。现在钥匙在我们手里。”

王殷等着下文。

“缺耳狼交代的东西,曹彬都报我了。”郭威起身,走到墙边看地图,“慈恩寺老道,几个哑仆,试药地。城东刘记铺子,中转消息。独眼刘运货,青篷马车进节度使府侧门。郑荣谎称归沧州,实则往相州。”

他转身,看王殷:“你知道相州是谁的辖地吗?”

王殷摇头。

“相州节度使,杜重威。”郭威说,“此人是石敬瑭妹婿,手握重兵,镇守相、卫、澶三州。去岁石敬瑭借契丹兵灭后唐,建后晋,杜重威是功臣,如今权势正盛。”

王殷沉默。这些名字关系离他太远,他只听出一点:郑荣去找的人,来头极大。

“郑荣去找杜重威,不外乎两种可能。”郭威走回桌边,手指敲木盒里的铁牌,“一是报信,让杜重威知道魏州这边事发了,早做打算。二是求援,或许杜重威也是这‘药人’生意受益者,甚至是背后‘贵人’之一。”

王殷抬眼:“节度使府里的那位……”

“不是杜重威。”郭威打断他,“杜重威在相州,不会常驻魏州。府里那位,是另一个。但两人或许有勾连。”

屋里安静。枣树上有麻雀叫。

“阿秀姑娘,我已派人接到安全地方。”郭威忽然换话题,“是可靠农户家,在城南二十里外,只有曹彬知道地点。她给你新配了药膏。”

曹彬从怀里掏出小陶罐,放桌上。王殷拿起,罐子还是温的,带人体热度。

“今日之后,你不能再与她接触。”郭威说,“至少在这件事了结之前。”

王殷握紧陶罐,点头。

郭威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看下属,更像评估一件工具,一把刀。

“王殷,”郭威缓缓开口,“你怕死吗?”

王殷想了想,说:“怕。”

“怕就好。”郭威说,“不怕死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蠢货。你不是疯子,也不蠢。”

他走到王殷面前,从怀里取出铜制令牌,递来。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天雄军节度使府”,背面是“令”字。

“这是我的令牌。”郭威说,“见令如见我。今日酉时,你持此令去西大营,调你本部五十人,全副武装。曹彬会给你名单,上面三个地点:慈恩寺、节度使府侧门、刘记杂货铺。你部负责主攻慈恩寺,解救里面可能还活着的‘药人’,控制住那个‘老道’,要活的。”

王殷接过令牌。铜牌沉甸甸,边缘磨得光滑。

“节度使府侧门,由我亲兵队负责。”郭威继续说,“刘记铺子,由曹彬带人查封。三处同时动手,酉时三刻,准时行动。”

“若是遇到抵抗……”

“格杀勿论。”郭威声音冷下来,“但慈恩寺里的老道,必须活捉。他是关键人证,知道谁在试药,试的什么药,药方从哪来,送给谁。”

王殷握紧令牌:“卑职明白。”

“还有一事。”郭威看向曹彬。曹彬从袖中取出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人像,左手虎口位置特意标出枫叶状印记。

“胎记八。”曹彬说,“此人昨夜逃回节度使府后,再没露面。他认得你的脸,是隐患。若在行动中遇到,不必留活口。”

王殷看画像上那张脸。窄额,细眼,嘴角下撇,刻薄相。左手虎口胎记画得细致,枫叶轮廓,暗红色泽。

“若他不在慈恩寺呢?”

“那就在节度使府,或刘记铺子。”曹彬说,“三处总有一处。郭公的意思,此人不能留。”

王殷点头,把画像折好,塞进怀里。

“去吧。”郭威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卷文书,“酉时前,做好一切准备。武器,装备,人手。这一战之后,要么成名,要么成灰。”

王殷躬身行礼,退出屋子。

曹彬跟出来,送他到院门口。马车还在那里等着。

“王兄弟,”曹彬忽然叫住他,声音压低,“慈恩寺里情况不明,缺耳狼说有几个哑仆,都是贵人从外头弄来,不会说话也跑不了。这些人……若是抵抗,你知道该怎么做。但若可能,尽量留活口。他们都是苦命人。”

王殷看他:“那个老道呢?”

“老道不同。”曹彬眼神冷下来,“他是贵人爪牙,亲手试药,不知害了多少人命。郭公要活的,是为了口供。但此人……死不足惜。”

王殷明白。他点头,上了马车。

曹彬没跟来。马车缓缓驶离小院,穿过街巷,回西城门附近。王殷下车,步行回营房。

已是午时。营房里飘出炖菜香气,兵卒们聚在院子里吃饭,喧哗一片。王殷穿过人群,上城门楼。

周虎、李茂、陈五都在楼上等着。看见王殷上来,三人都起身。

王殷从怀里掏出郭威令牌,放桌上。铜牌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三个人盯着令牌,呼吸屏住。

“酉时,去西大营调我们本部五十人。”王殷说,“全副武装。今夜有行动。”

“头儿,是……”李茂眼睛发亮。

“收网。”王殷吐出两字。

周虎深吸气,拳头握紧。陈五舔嘴唇,没说话。

王殷展开曹彬给的纸,上面写着三个地点及各自负责队伍。慈恩寺后面,写着“王殷部,主攻,解救药人,控制老道(活口)”。

“我们负责慈恩寺。”王殷说,“寺里有个老道,试药主事,还有几个哑仆。老道必须活捉,哑仆尽量不杀。但若遇抵抗,不必留情。”

“药人……”陈五低声问,“还能有活的吗?”

王殷沉默一下。“不知道。但只要有,就救出来。”

李茂盯着纸上“节度使府侧门”几字,忽然开口:“头儿,那个胎记八……会在哪儿?”

“三处都有可能。”王殷说,“郭公有令,若遇到,格杀勿论。”

李茂眼睛更亮,那是压抑许久的狠劲。“我想去抓他。”

王殷看他。

“我盯了他这么久,从刘记铺子到酒坊,再到城外。”李茂声音发紧,“我兄长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我想亲手抓那个贵人的走狗。”

王殷没立刻答应。他看周虎和陈五:“你们呢?”

周虎说:“我听头儿的。慈恩寺是主攻,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多,不能再分兵。”

陈五点头:“李茂的心思我懂,但……大局为重。”

李茂咬牙,没再说话。

王殷拍他肩膀:“若胎记八在慈恩寺,他就归你。若不在,行动结束后,我向曹校尉请令,全城搜捕,让你参与。”

李茂抬头,重重点头:“谢头儿。”

“现在,去准备。”王殷收起纸,“周虎,你去西大营,凭令牌调人,领武器甲胄,申时前运回营房。李茂,陈五,你们俩去慈恩寺外围再探一次,摸清寺墙高度,有几处门,周边地形。申时前回来汇报。”

“是!”

三人快步下楼。王殷独自留在城门楼上,走到箭窗前,望城南方向。慈恩寺在那个方向,藏在雾霭深处。

他从怀里掏出小陶罐,打开盖子。药膏淡绿,散发清凉草药味。他用手指挖出一块,抹在肩颈伤处。药膏渗进皮肤,那股隐痛终于缓解些。

阿秀现在应在城南二十里外农户家了。安全,但也会担心吧。

他收起陶罐,又摸出断刀。刀身映着窗外天光,断口锈迹像干涸的血。

成名,或成灰。

郭威的话在耳边回响。王殷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想起瀛州那个雪夜,第一次杀人,为了活下去。后来在魏州军营,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受伤,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为了不再被人随意踩在脚下。

现在,他站在另一道关口前。这一次,不是为了活下去那么简单。

是为了把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这个世上抹掉。

酉时前,营房气氛变了。

武器甲胄从西大营运回,堆在院子里。五十套皮甲,五十把横刀,二十张弓,三百支箭,十面盾牌。周虎带几个兵卒清点,一件件检查。

李茂和陈五申时准时回来,带回慈恩寺详细地形图。寺墙高一丈二,前后两门,前门宽阔但常年紧闭;后门窄小,是日常进出所用。寺后有一片荒坟地,再往南是乱葬岗。

“寺里白天很安静,没看见人出入。”李茂说,“但我们在后墙根发现新鲜车辙印,是独轮车的,往南边去了。应该是昨夜清理痕迹的那拨人。”

王殷看地图,在心里推演进攻路线。前门破开动静太大,后门是木门,易撞开。但后门窄,一次只能进两三人,若里面有埋伏,就是送死。

“兵分两路。”王殷手指点地图,“李茂带二十人,堵前门,制造动静,吸引里面注意。我带三十人,从后门突入。周虎带剩下的人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逃脱。”

“若是后门有埋伏?”陈五问。

“那就强攻。”王殷说,“我们有弓弩,可以先往里面抛射几轮,再撞门。”

众人点头。

申时三刻,营房里开饭。炖菜里加了肉,粟米饭管饱。兵卒们默默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声响。空气里弥漫压抑的兴奋,混合铁锈皮革味。

王殷也吃了一碗饭。饭菜什么味道,他没尝出,只是机械吞咽。吃完后,他回小屋,开始穿戴甲胄。

皮甲是旧的,但保养不错,甲片用皮绳串连,护住胸腹后背。他套上甲胄,系紧束带,又绑上护臂护胫。最后,他把横刀挂腰间,断刀插腰后。

走出小屋时,夕阳正沉向西山,天空被染成暗红。

院子里,五十人已列队站好。皮甲在身,横刀在腰,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模糊坚硬。周虎站在队首,李茂和陈五分立两侧。

王殷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些人里,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卒,也有新选进来的暗哨。今夜之后,不知有多少人能回来。

“今夜行动,目标慈恩寺。”王殷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寺里可能还有活着的‘药人’,我们的任务,是救他们出来。寺里还有一个老道,几个哑仆,老道要活捉,哑仆尽量不杀,但若抵抗,不必留情。”

队伍里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

“我知道,有人心里会问,为什么是我们去?”王殷继续说,“因为这件事,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查。因为我们见过那些麻布包裹,听过那些惨叫,知道有人被当成牲口一样试药,然后像垃圾一样扔掉。”

他停顿一下,看那些眼睛。

“今夜之后,要么成名,要么成灰。”他说,“但无论如何,我们要让那些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规矩,还有王法。就算王法一时管不到,还有我们手里的刀。”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但王殷看到,那些眼睛里的光,变得更锐利了。

“检查装备。”王殷下令。

队伍散开,最后一次检查武器甲胄。刀鞘是否牢固,弓弦是否紧绷,箭矢是否齐全,甲胄束带是否系紧。金属摩擦声,皮绳拉扯声,低低交谈声,在暮色里交织。

王殷走到周虎身边:“曹校尉那边,有消息吗?”

“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一切就绪。”周虎低声道,“酉时三刻,三处同时动手。”

王殷点头。他望节度使府方向,那座庞大府邸在暮色中只剩黑色轮廓,飞檐翘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头儿,”李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弓,“这个给你。”

王殷接过。是硬弓,弓身柘木制成,打磨光滑,弓弦牛筋,绷得很紧。

“我从西大营武库里挑的。”李茂说,“你箭术好,用得着。”

王殷试了试弓弦,力道适中。他拍李茂肩膀:“谢了。”

酉时二刻,队伍集结完毕,准备出发。

王殷站在队首,最后看一眼营房。暮色已深,营房里点起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在兵卒们甲胄上,泛着暗红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尘土铁锈味。

“出发。”

五十人的队伍,沉默地走出营房,融入魏州城夜色。街巷里已少有行人,偶尔有更夫提灯笼走过,看见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都吓得躲到路边。

王殷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怀里的令牌贴着胸口,传来铜质冰凉。

慈恩寺在城南,要穿过大半个城。队伍走得很快,脚步声整齐沉重,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响。

快到寺前街时,王殷抬手,队伍停下。

“李茂,带二十人去前门。”王殷低声道,“听到后门撞门声,就开始佯攻,制造动静。”

“是。”李茂点二十人,转向另一条小巷。

王殷看剩下三十人:“后门。脚步放轻。”

他们绕到寺后。这里是一片荒废菜地,杂草丛生,远处就是乱葬岗轮廓,在夜色里像起伏坟丘。慈恩寺后墙就在眼前,一丈二高土墙,墙头长着枯草。

后门是两扇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王殷打手势。十个弓手上前,张弓搭箭,箭头裹了浸油布条。周虎用火折子点燃布条,火焰腾起。

“放。”

十支火箭划破夜色,越过墙头,落入寺内。很快,里面传来惊呼声,还有东西被点燃的噼啪声。

“撞门!”

四个壮汉抬擂木,冲向木门。轰的一声巨响,木门剧烈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下。第三下。

门闩断裂,木门向内轰然倒塌。

王殷第一个冲进去。

门内是个小院,堆着柴禾杂物,此刻柴堆已被火箭点燃,火光熊熊。两个穿灰色短褐的人正惊慌扑打火焰,看见王殷冲进来,吓得呆在原地。

是哑仆。缺耳狼说过,寺里有几个哑仆,不会说话也跑不了。

王殷没理他们,目光扫过院子。正面是一排厢房,左边是厨房,右边是通往正殿的廊道。厢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

“搜厢房!”王殷下令。

兵卒们冲进厢房。很快,里面传来惊呼:“头儿!这里……这里有人!”

王殷冲进去。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排土炕,炕上躺着五六个人,盖着破旧薄被,一动不动。

一个兵卒掀开被子,倒吸凉气。

被子里的人,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青黑,眼睛半睁,瞳孔涣散。身上满是溃烂疮口,有些还在流脓。空气里弥漫腐肉和草药混合的恶臭。

王殷蹲下身,探了探那人鼻息。

还有气,但极其微弱。

“都抬出去。”王殷起身,“小心点。”

兵卒们开始抬人。这些“药人”轻得可怕,像一捆捆枯柴。王殷退出厢房,看正殿方向。

前门传来撞门声和呐喊声,是李茂在佯攻。正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慌乱走动。

“老道在正殿。”王殷拔刀,“跟我来。”

他带十个人冲向正殿。殿门虚掩着,王殷一脚踹开。

殿内供着佛像,但佛像积满灰尘,供桌上空无一物。一个穿道袍的干瘦老头正手忙脚乱收拾桌上瓶瓶罐罐,看见王殷冲进来,吓得手里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别……别杀我!”老道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王殷没理他,目光扫过殿内。靠墙有几个木架,上面摆满各种药材、瓷瓶、瓦罐。墙角还有一个炉子,炉火未熄,上面架着一个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刺鼻药味。

“捆起来。”王殷下令。

两个兵卒上前,用麻绳把老道捆结实。老道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我是被逼的……是贵人逼我试药……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

王殷走到药架前,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苦涩味冲入鼻腔,和当初阿秀给他的蜡丸里那张残页上的描述很像。

钩吻。

他放下瓷瓶,看炉子上的陶罐。罐子里煮着深褐色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泡沫。

“这是什么药?”

老道哆嗦着:“是……是新方子,贵人刚送来的,让我试……试了三个人,都……都死了……”

王殷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只剩冰冷。

“带走。”

兵卒拖着老道往外走。王殷最后看一眼殿内,目光落在供桌下。那里露出一个木箱的角。

他走过去,掀开桌布。木箱没上锁,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人体经络图,标注各种穴位和药性反应。下面还有药方记录,日期,试药人体征,死亡时间……

王殷抱起木箱。这是证据,比老道口供更实在的证据。

走出正殿时,院子里火已被扑灭。两个哑仆蹲在墙角,被兵卒看着,瑟瑟发抖。厢房里的“药人”都被抬到院子里,一共六个,都还有气,但眼看就不行了。

周虎走过来,脸色难看:“头儿,这些人……怕是撑不到医馆。”

王殷看着地上那些形同骷髅的人。他们睁着眼,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苟延残喘。

“找门板,抬着走。”王殷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这两个哑仆呢?”周虎看墙角。

王殷走过去。两个哑仆都是中年男子,面黄肌瘦,看见王殷,拼命比划手势,嘴里发出啊啊声,眼里满是恐惧哀求。

“带上。”王殷说,“他们也是证人。”

周虎点头,让兵卒把哑仆也捆了,但捆得松些。

前门撞门声停了。李茂带人从寺前绕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头儿,搞定了?我那边动静够大吧?”

“够大。”王殷说,“寺里就这些人?”

“前殿和后院都搜了,没人。”李茂说,“胎记八不在这儿。”

王殷并不意外。胎记八是贵人亲信,这种时候,很可能守在贵人身边,或在节度使府里。

“收拾现场,准备撤。”王殷下令,“把药架上的东西,还有炉子上的罐子,全部带走。一点痕迹都别留。”

兵卒们开始搬运。老道被堵了嘴,捆得像粽子,由两个兵卒架着。哑仆也被押着走。六个“药人”用门板抬着,盖上了薄被。

王殷抱着那个木箱,走出慈恩寺后门。

夜色已深,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寺外荒地里,杂草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声响。

队伍沉默地往回走。抬着“药人”的兵卒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颠簸一下,那些人就断了气。

王殷走在队伍中间,手按在刀柄上,警惕观察四周。怀里的木箱很沉,里面装着的,是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成果”。

快走到寺前街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殷抬手,队伍停下。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

巷口转出一队人,大约十几个,穿着黑衣,手里都拿着刀。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有一道疤。

不是胎记八。

疤脸汉子看见王殷队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撞上。他目光扫过被捆的老道,抬着的“药人”,脸色大变。

“你们……”疤脸汉子声音嘶哑,“是郭威的人?”

王殷没回答,反问:“你们是谁?”

疤脸汉子咬牙,忽然挥刀:“杀!一个不留!”

黑衣人冲了上来。

“结阵!”王殷拔刀。

三十人的队伍迅速结成圆阵,把抬着的“药人”和老道、哑仆护在中间。弓手张弓,箭矢破空,冲在最前的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但黑衣人人数虽少,却异常凶悍。他们不顾箭矢,拼命往前冲,目标明确——被捆的老道。

“保护人证!”王殷喝道,率先迎了上去。

疤脸汉子直奔王殷,刀光劈头砍下。王殷横刀格挡,金属碰撞,火星四溅。疤脸汉子力气极大,震得王殷手臂发麻。

两人缠斗在一起。疤脸汉子刀法狠辣,全是搏命招式,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王殷沉着应对,刀光在夜色里闪烁,寻找破绽。

另一边,周虎和李茂各带一队人,与黑衣人混战。黑衣人不要命地往圆阵里冲,被弓手射倒几个,又被刀盾手砍翻,但仍有三人冲到了老道面前。

看守老道的兵卒挥刀砍倒一个,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捅了一刀,惨叫倒地。第三个黑衣人举刀,就要砍向老道——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贯穿了黑衣人脖子。黑衣人僵住,刀掉在地上,扑通倒地。

王殷回头,看见陈五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弓。

疤脸汉子趁王殷分神,一刀劈向他面门。王殷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丝凉意。他顺势回刀,刀尖刺入疤脸汉子肋下。

疤脸汉子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低头看肋下伤口,血汩汩涌出。他抬头,盯着王殷,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你们……坏了贵人大事……”疤脸汉子嘶声道,“都得死……”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往嘴里倒去。

“毒药!”王殷冲上前,但已经晚了。

疤脸汉子吞下药粉,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涌出黑血,倒地气绝。

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死了,更加疯狂,但已是强弩之末。很快,最后一个黑衣人被李茂一刀砍翻,战斗结束。

街巷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粗重喘息声和伤者呻吟。

王殷扫视战场。黑衣人死了九个,活捉四个,都受了伤。自己这边,死了两个兵卒,伤了五个,其中一个重伤。

“检查尸体。”王殷下令。

兵卒们翻检黑衣人尸体,从他们怀里搜出一些零碎东西:碎银,匕首,还有几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奇怪符号,不像汉字。

王殷拿起一块木牌,仔细看。符号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密文。

“头儿,”周虎走过来,脸色凝重,“这些人……不像是普通打手。他们训练有素,而且都带了毒药,任务失败就自尽。”

王殷点头。这是死士。

贵人不仅有权势,还养着死士。今夜行动,恐怕比预想的更凶险。

“收拾战场,把尸体拖到路边,用草席盖了。”王殷说,“伤者简单包扎,赶紧撤。”

队伍重新整队,抬着伤员和“药人”,押着俘虏,加快速度往西城门方向走。

王殷走在队尾,回头看慈恩寺方向。寺里火光已经熄灭,那座寺庙重新隐入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怀里的木箱沉甸甸的,里面的纸张记录着罪恶。老道还活着,哑仆还活着,六个“药人”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这些,都是证据。

足以把那个藏在节度使府深处的“贵人”,拖到光天化日之下的证据。

王殷握紧刀柄,继续往前走。

夜色更深了。远处,节度使府的方向,隐隐传来骚动声,火光晃动。

那边的行动,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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