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33章 · 破庙投石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3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33章 破庙投石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边城墙垛口渗出来。
王殷站在西城门楼二层,看着周虎把最后一口冷炊饼塞进嘴里。李茂和陈五已经出发去慈恩寺外围摸清东北角小院布局。周虎咽下饼,拍了拍手。
“老孙那边说好了,”周虎压低声音,“今日卯时三刻到午时,凡从东门出城的车马,只要不是军驿和常走的商队,他都记下车样、人数、去向。胎记八若出城,瞒不过。”
王殷点头。他昨夜几乎没睡,反复推演今日可能的情形。缺耳狼限期“明天”,胎记八答应在城外“老地方”给准信和钱。这“老地方”在哪儿,他们还不知道。但周虎通过老孙盯城门,李茂和陈五去摸慈恩寺,他自己则要带人出城——去几个可能的地点提前设伏。
“你带两个人,换上便衣,”王殷对周虎说,“去城南五里那片荒坟地看看。若有破屋废庙,留意近期人迹。”
“明白。”周虎应下,转身下楼。
王殷又点了两名昨夜轮休的暗哨,赵四和孙七。两人都是周虎挑出来的,机警,脚力好,话少。王殷让他们换上粗布旧衣,腰后别短刃,怀里揣干粮和水囊。
三人从西城门侧的小门出去,绕开官道,沿着田埂往东南方向走。
城外视野开阔,秋庄稼大多已收,地里只剩枯黄的秸秆茬子。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王殷走在前头,脚步不快,眼睛扫过沿途地形。他记得这一带以前有几处香火不旺的小庙,战乱后多半荒废。
走了约莫三四里,前方出现一片杂树林。林子边缘有段残破土墙,墙后露出半截坍塌屋顶。
王殷抬手示意停下。三人伏在田埂后观察。
那是一座小庙,正殿屋顶塌了大半,露出朽烂梁木。院墙只剩东面一截。庙前空地长满荒草,中间有条被人踩出的小径通向庙门。
“有人常来。”赵四低声说。
王殷没说话,目光落在庙门前几块石头上——石头上方没有露水,有人不久前坐过。
他示意孙七绕到林子另一侧从西面包抄观察庙后。自己和赵四留在原地等待。
辰时过半,日头升高了些,天色依旧阴沉。
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从东门方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寻常布衣,骑姿稳当。马到林子外停下,两人下马拴好缰绳,徒步往破庙走去。
是胎记八。王殷认出了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影,左手习惯性垂在身侧。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带着刀。
胎记八走到庙前空地停下,环顾四周。他左手抬起摸了摸脸上胎记——这是紧张时的习惯。高瘦随从进破庙转了一圈,出来摇头。
“还没来。”胎记八说,声音顺风飘来一点。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等待。
王殷伏在田埂后,呼吸放轻。赵四在他侧后方一动不动。孙七应该已经就位。
又过了一刻钟。
东北方向荒草丛里传来窸窣声。三个人影钻出来,为首缺了左耳,脸上横肉紧绷,正是缺耳狼。他身后跟着两个手下,都是昨日在“刘记”铺闹事的那两人。
缺耳狼走到空地中央,离胎记八五六步远停下。他双手叉腰,扫了一眼胎记八带来的随从。
“钱呢?”缺耳狼开门见山。
胎记八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刘三哥,别急。贵人说了,你的辛苦他都记着。”
“记着顶个屁用。”缺耳狼啐了一口,“我要现钱。加三成,昨天说好的。往后每送一次货,结一次账,不赊不欠。”
“这……”胎记八搓了搓手,“刘三哥,近来开销大,府里用度也紧。贵人说了,酬劳可以加,但不能加三成。加一成半,如何?往后还是月结。”
缺耳狼脸上横肉抽动。他往前踏了一步,两个手下也跟着上前。
“一成半?”缺耳狼声音压低,怒气更盛,“老子手下兄弟提着脑袋干活,从义庄到北仓,从北仓到慈恩寺,哪一步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你们倒好,坐在府里享清福,还想克扣老子的卖命钱?”
“话不能这么说。”胎记八脸上笑挂不住了,“这生意是贵人牵的头,风险也是贵人担着。你们只管运货看守,真出了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可不是你们。”
“放你娘的狗屁!”缺耳狼吼起来,“真出了事,老子这些知道内情的,第一个被灭口!你以为老子傻?昨天在铺子里,老子已经把话挑明了,药人试毒,节度使府贵人!你们要是不给够钱,老子就带着兄弟去投军,把这事儿捅到郭节帅面前!看谁先死!”
胎记八脸色彻底沉下。他左手握拳,虎口处暗红胎记因用力发白。
“刘三狼,”胎记八不再用“刘三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贵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不是银票,而是一张折叠素笺。他展开纸,往前递了递。
缺耳狼没接,眯眼看。
距离太远,王殷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但他看见缺耳狼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错愕,再变成混杂恐惧和暴怒的扭曲。
“这……这是什么意思?”缺耳狼声音发颤。
“贵人的手谕。”胎记八把纸收回,慢条斯理折好,“他说,刘三狼办事得力,这些年辛苦了。如今风声紧,这生意做到头了。贵人体恤,给你和手下兄弟一笔安家费,让你们离开魏州,永远别再回来。”
“安家费?”缺耳狼盯着胎记八空着的另一只手,“钱呢?”
“钱自然有。”胎记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不过贵人说了,要等你们上了路,到了安全地方,再派人送去。毕竟,带着太多现银上路,不安全。”
缺耳狼盯着胎记八,又盯着他身后两个已手按刀柄的随从。荒草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我懂了。”缺耳狼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什么安家费,什么上路,是灭口令,对不对?嫌我们知道的太多,嫌我们要价太高,干脆一了百了,把我们哥几个也变成‘药人’,送到慈恩寺里化成灰,是不是?”
胎记八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静静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刘三狼,识相点。”胎记八说,“贵人念旧情,给你们留条活路。拿着安家费,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还能过下半辈子。要是敬酒不吃……”
“吃你祖宗!”缺耳狼暴喝一声,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短斧。
几乎同时,他身后两个手下也拔刀扑向胎记八的随从。
空地瞬间变成厮杀场。
缺耳狼短斧抡圆朝胎记八劈去,胎记八侧身闪开拔刀格挡。金铁交鸣刺耳。缺耳狼两个手下和高瘦随从、矮壮随从战成一团,刀光在灰蒙天色里闪动。
王殷伏在田埂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战局。
缺耳狼身手不弱,短斧势大力沉,每一斧奔着要害。但胎记八刀法更精,步伐灵活,几次格挡后找到破绽,一刀划向缺耳狼肋下。缺耳狼勉强用斧柄架住,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
另一边,缺耳狼一个手下被高瘦随从一刀捅进肚子,惨叫倒地。另一个手下红了眼,不要命扑向矮壮随从,两人扭打滚进荒草丛。
胎记八显然不想久战。他虚晃一刀逼退缺耳狼,朝高瘦随从喊道:“速战速决!”
高瘦随从刚抽出带血的刀,闻言立刻转身,和胎记八一起夹攻缺耳狼。
二对一。
缺耳狼左支右绌,斧头舞得越来越乱。胎记八刀尖几次擦过他脖颈、胸口,留下血痕。缺耳狼喘着粗气,边打边退,眼睛四下乱瞟——他在找逃路。
王殷手指扣进田埂泥土里。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缺耳狼被逼到庙墙残骸边,后背抵住土墙。胎记八和高瘦随从一左一右封住去路。缺耳狼脸上全是汗和血,独眼里透着绝望凶光。
“刘三狼,放下斧头,我给你个痛快。”胎记八说。
缺耳狼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去你妈的!”
他猛地将短斧掷向胎记八,趁对方闪避瞬间,转身就往庙墙坍塌缺口里钻。
胎记八躲开飞斧,疾步追上,一刀砍向缺耳狼后背。
缺耳狼闷哼一声,背上绽开一道血口,但他没停,连滚带爬翻过土堆钻进破庙。
“追!”胎记八喝道。
两人先后冲进破庙。
王殷动了。他从田埂后窜出,几步冲到空地边缘。赵四紧跟其后。
庙里传来打斗声、怒吼声、器物倒塌声。
王殷没有进庙。他绕到庙侧,从一扇没了窗棂的破窗往里看。
庙内光线昏暗,供桌朽烂倒塌,地上散落瓦砾枯草。缺耳狼背靠一根还没完全塌的柱子,手里不知从哪儿捡了半截断椽胡乱挥舞。胎记八和高瘦随从步步紧逼。
“你们……你们真敢杀我?”缺耳狼喘着粗气,“我要是死了,我手下兄弟会把所有事情写下来,藏在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你手下?”胎记八冷笑,“庙外那个已经死了。草丛里那个,等我们收拾了你,自然会去找他。刘三狼,你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缺耳狼独眼里光熄灭了。他意识到对方早就计划好今天把他们全部灭口。什么谈判,什么加钱,都是幌子。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
“好,好……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缺耳狼猛地将手中断椽掷向胎记八,同时身体往侧后方一撞——他撞的是那根柱子。柱子本就腐朽,被他全力一撞,发出断裂声,屋顶残瓦碎木簌簌落下。
胎记八和高瘦随从下意识后退躲避灰尘杂物。
缺耳狼趁机扑向庙墙另一侧缺口——不是他来时的方向,而是庙后。
王殷立刻转身示意赵四堵住庙后。
但缺耳狼没有从庙后缺口钻出去。
他在缺口前停住,背对追来的胎记八和高瘦随从,面朝庙外荒草丛生野地。他忽然抬起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用力往庙外东北方向一扔。
那东西划出弧线,落在二十几步外荒草丛里,发出轻微“噗”声。
胎记八和高瘦随从追到缺口处,见状一愣。
“你扔了什么?”胎记八厉声问。
缺耳狼转过身,背靠缺口,脸上露出近乎癫狂的笑:“你猜?”
胎记八脸色一变,对高瘦随从喝道:“去捡回来!”
高瘦随从刚要动,缺耳狼却猛地从腰间又拔出一把匕首——他居然还藏着一把短兵。匕首不是攻向胎记八,而是刺向自己左臂。
刀刃入肉,血涌出。
缺耳狼痛吼一声,但这声吼叫里带着快意。他拔出匕首,任由血滴在地上,然后举起染血匕首指向胎记八。
“来啊!不是要灭口吗?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胎记八盯着缺耳狼流血手臂,又看看庙外荒草丛——那里藏着缺耳狼扔出去的东西。他犹豫了。
高瘦随从低声说:“八哥,东西要紧。这疯子已经受伤,跑不了。”
胎记八咬牙。他确实怕缺耳狼扔出去的是什么要命证据——账本、名单、或别的能牵连贵人的东西。缺耳狼刚才那番“写下来藏好”的威胁,未必全是虚张声势。
“你去捡。”胎记八对高瘦随从说,“我盯着他。”
高瘦随从点头,小心翼翼从缺口钻出,朝东北方向荒草丛走去。
缺耳狼看着高瘦随从离开,独眼里闪过一丝诡光。他忽然朝胎记八扑过去,匕首直刺心口。
胎记八挥刀格挡,两人在狭窄缺口处再次缠斗。
王殷伏在庙侧,目光追随那个高瘦随从。随从走到荒草丛边弯腰摸索。他拨开枯草,找到了缺耳狼扔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块黑乎乎物件,像是铁牌或木牌。
随从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转身想喊,但嘴巴刚张开——
一支短弩箭从西面荒草丛里射出,精准钉进他咽喉。
随从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仰面倒下,手里还攥着那块牌子。
是孙七。王殷心里一凛。孙七埋伏在西面,看到随从捡起东西,当机立断用弩箭灭口——他怕随从喊出声暴露潜伏位置。
但这一箭彻底打破了僵局。
庙内,胎记八听到外面动静不对,一刀逼退缺耳狼,扭头看向缺口外。他看见高瘦随从倒在草丛里,咽喉插着箭,一动不动。
胎记八瞳孔收缩。
不是缺耳狼的人。缺耳狼的人用不起弩,也没这准头。
有第三方。
胎记八瞬间做出判断——此地不能留。他虚晃一刀,转身就从缺口冲出去,不是往东北方向,而是往南,朝着官道和拴马方向狂奔。
缺耳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冲出缺口。但他没有追胎记八,而是朝东北方向——那个高瘦随从倒下的位置跑去。
王殷从庙侧现身。
赵四也从庙后绕过来,手里握着刀。
缺耳狼跑到高瘦随从尸体边,弯腰去掰尸体紧握的手想拿走牌子。但他背上伤口流血不止,动作慢了半拍。
王殷已经赶到,一脚踩住尸体手腕。
缺耳狼抬头看见王殷,独眼里先是惊愕,随即变成复杂情绪——警惕,怀疑,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救命稻草的希冀。
“你……”缺耳狼喘着气,“你们是什么人?”
王殷没回答。他弯腰掰开尸体手指取出那块牌子。
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厉害。牌子上刻着字,但被污垢血迹糊住看不清。王殷用拇指擦了擦,隐约认出是个“刘”字,背面似乎有花纹。
“给我!”缺耳狼伸手要抢。
赵四刀架在他脖子上。
缺耳狼僵住,独眼死死盯着王殷手里铁牌。
王殷把铁牌揣进怀里,看向缺耳狼:“你要投诚?”
缺耳狼脸上肌肉抽搐。他看看王殷,又看看赵四,再看看远处孙七藏身的荒草丛——那里已没动静,但威胁感还在。
“你们……是郭节帅的人?”缺耳狼试探着问。
“你不需要知道。”王殷说,“我只问你,是不是要反水?”
缺耳狼沉默几息。风刮过荒草,吹得他背上伤口火辣辣疼。他想起胎记八拿出的那张“手谕”,想起贵人要灭口的冷酷,想起自己这些年替他们干脏活累活,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是。”缺耳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要反水。我知道他们所有事——药人从哪儿来,怎么运,藏在哪儿,谁在试毒,谁在收尸。我都知道。”
“条件?”王殷问。
“保我和我手下兄弟的命。”缺耳狼说,“还有,我要钱。安家费。他们不给,你们给。”
王殷盯着缺耳狼眼睛。那独眼里有贪婪,有恐惧,有狠厉,但此刻更多的是求生欲望。这种人不可信,但有用。
“你手下兄弟,”王殷缓缓道,“庙外死了一个。草丛里还有一个,刚才和胎记八的人扭打,现在不知死活。”
缺耳狼脸色一白。他挣扎着想往草丛那边看,但赵四刀压着他动弹不得。
“你若真想活命,”王殷继续说,“就老实交代。交代清楚了,我或许能保你。若有一句假话,你今天就会变成‘药人’,送到慈恩寺里化成灰。”
缺耳狼打了个寒颤。他听出王殷话里杀意,那不是吓唬。
“我说。”缺耳狼垂下头,“我都说。”
王殷示意赵四收刀。他走到缺耳狼面前,从怀里掏出阿秀配的金疮药撒在他背上伤口。
药粉刺激伤口,缺耳狼痛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先离开这儿。”王殷说,“胎记八逃了,很快会带人回来。”
他吹了声短促口哨。西面荒草丛里孙七猫腰跑过来,手里还端着弩。
“收拾一下。”王殷指了指地上尸体,“把箭拔了,血迹盖一盖。尸体拖到庙里用碎瓦埋了。”
孙七和赵四立刻动手。
王殷扶着缺耳狼往林子另一侧走。缺耳狼失血不少脚步虚浮,但求生欲支撑他没倒下。
走到林子边缘,王殷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胎记八逃了。这是他故意放走的——如果刚才他和赵四、孙七一起围堵,有机会留下胎记八。但他没有。
胎记八逃回去会把今天的事禀报“贵人”。贵人会知道缺耳狼反水了,知道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知道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矛盾会激化。狗急会跳墙。
而王殷手里多了一个知道内情的证人,和一块可能藏着线索的铁牌。
他扶着缺耳狼走进林子深处,找了隐蔽土沟让缺耳狼坐下休息。孙七和赵四很快跟上来,三人轮流警戒。
王殷从怀里掏出铁牌再次仔细查看。
污垢擦掉一些后,正面刻的字清晰了些。确实是个“刘”字,字体古朴不像近年所刻。背面是浮雕花纹,像是某种兽头,但磨损太厉害辨不出具体。
“这牌子,”王殷看向缺耳狼,“是什么?”
缺耳狼靠在土沟壁上喘匀气,哑声道:“是‘货牌’。”
“货牌?”
“每次从北仓提‘货’,都要凭这牌子。”缺耳狼解释,“牌子有两块,一块在独眼刘那儿,他赁院子、管马车,凭牌子去北仓提货。另一块……原本在郑参军手里,他管着北仓进出。后来郑参军告假回沧州,牌子就交给了胎记八。”
王殷想起郑荣告假的事。曹彬说过时间点敏感。
“这牌子能直接进北仓?”王殷问。
“能。”缺耳狼点头,“守北仓的是郑参军心腹,认牌不认人。有牌子就能把‘货’提走。没牌子,就算胎记八亲自去也进不去。”
王殷握紧铁牌。冰凉粗糙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牌子是物证。能证明北仓与“药人”运输直接关联。再加上缺耳狼这个证人……
“慈恩寺里验货的‘师傅’,是谁?”王殷又问。
缺耳狼摇头:“我没进去过。每次都是独眼刘把货送到寺门口,里面有人接应。听独眼刘说,里面是个老道,懂医术也懂毒。贵人养着他专门试药。”
“老道?”王殷皱眉,“不是和尚?”
“慈恩寺早就没和尚了。”缺耳狼嗤笑,“那庙荒了十几年,是贵人看中它位置偏僻才暗中占下来改成试药地方。里面除了老道还有几个哑仆,都是贵人从外面弄来的,不会说话也跑不了。”
王殷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北仓具体位置、守仓人数、独眼刘院子地址、平时交接暗号、还有“贵人”可能是谁。
缺耳狼知道不少,但关于“贵人”具体身份他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是节度使府里大人物。”缺耳狼说,“胎记八叫他‘三爷’,但府里姓‘三’的贵人……我真不知道是谁。我们这种跑腿卖命的哪配知道上头真名?”
王殷没再追问。他让缺耳狼休息,自己走到土沟边望着林外灰蒙天空。
手里这块铁牌加上缺耳狼口供,已能拼凑出相当完整证据链。北仓、义庄、慈恩寺、节度使府侧门、胎记八、独眼刘、郑荣……这些点可以连起来了。
但还缺最致命一环——直接指认“贵人”是谁的铁证。
缺耳狼不知道。铁牌只能证明北仓涉案,不能证明“贵人”亲自参与。胎记八逃了肯定会向贵人报信,贵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灭口。清理痕迹。甚至反扑。
王殷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而是对即将到来风暴的预判。
“头儿,”赵四悄声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带他回城?”
王殷摇头。带缺耳狼回城太危险。胎记八逃回去后城门肯定会加强盘查,说不定还会全城搜捕。缺耳狼现在是个活靶子,进城就是送死。
“先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王殷说,“你去找周虎,让他别回城直接来这儿汇合。孙七,你回城一趟找曹校尉,把今天的事告诉他,让他请示郭节帅——证人到手物证在手,接下来怎么走请节帅定夺。”
孙七点头:“明白。”
“小心些。”王殷叮嘱,“胎记八认得我们几个的脸,你进城时绕开东门从西门走。见到曹校尉前别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是。”
孙七猫腰钻进林子往西边去了。
赵四也出发去找周虎。
土沟里只剩下王殷和缺耳狼。
缺耳狼靠在沟壁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眼珠在动。他没睡,也在想事情。
“你就不怕我骗你?”缺耳狼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怕。”王殷说,“所以你说的话我会一一验证。若有一句假的你知道下场。”
缺耳狼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我都这样了还骗你做什么?我只想活命拿钱走得远远的。你们官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由不得你。”王殷淡淡道,“从你扔出那块牌子开始你就已经掺和进来了。”
缺耳狼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真能保住我?”
“看你能提供多少价值。”王殷说,“也看郭节帅愿不愿意保你。”
缺耳狼沉默。他懂这个道理。自己是个污点证人,有用的时候是宝,没用了就是弃子。但他没得选。
“我还知道一件事,”缺耳狼压低声音,“可能对你们有用。”
“说。”
“郑参军……郑荣,他告假回沧州可能不是真回去。”缺耳狼睁开独眼看着王殷,“我手下有个兄弟以前在沧州混过。他说郑参军老娘三年前就死了,坟头草都老高了。哪来的‘老母病重’?”
王殷心头一震。
郑荣撒谎。他告假不是回沧州探母,那他去哪儿?去干什么?
“这事胎记八知道吗?”王殷问。
“应该不知道。”缺耳狼摇头,“郑参军是贵人直接联系的,胎记八只负责传话跑腿。郑参军告假的事胎记八也是听贵人吩咐没多问。”
王殷把这条信息牢牢记住。郑荣的动向或许比缺耳狼反水更重要。
天色渐渐暗下。秋日白天短,才过申时云层就压得更低像是要下雨。
周虎先回来了,带着两个手下都是便衣打扮。他们找到这片林子见到王殷和缺耳狼,周虎明显松了口气。
“城南荒坟地那边有个废土地庙,但近期没人去过痕迹。”周虎汇报,“我估摸着‘老地方’就是这儿。胎记八和缺耳狼常在这儿碰头。”
王殷点头。他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告诉周虎。
周虎听完脸色凝重:“胎记八逃了贵人很快就会知道。咱们得尽快把缺耳狼转移。”
“等曹校尉回信。”王殷说,“天黑前若没消息我们就带他往西走去城外军营暂避。”
“军营?”周虎一愣,“那不是更显眼?”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王殷说,“贵人再大胆也不敢公然派兵搜查军营。郭节帅的兵营他伸不进手。”
周虎想了想觉得有理。
几人就在土沟里等待。缺耳狼因失血疲惫昏沉沉睡去。王殷让周虎给他喂了点水和干粮又换了次药。
天色彻底黑透时孙七回来了。
曹彬跟在他身后也穿着便衣腰间佩刀脸上带着赶路尘土。
“节帅有令。”曹彬见到王殷第一句话直奔主题,“证人就地隐蔽不得回城。物证交由我带回。王殷你继续执行原指令——只看只记勿动。”
王殷从怀里掏出铁牌递给曹彬。
曹彬接过就着孙七点燃的火折子光亮看了看点头揣进怀里。
“缺耳狼说的都记下了?”曹彬问。
“记下了。”王殷把缺耳狼口供复述一遍包括郑荣老母已死的事。
曹彬听完沉默片刻。
“郑荣的事节帅已经知道了。”曹彬说,“我们的人盯着他他出了魏州后没往沧州走而是折向西南去了相州方向。”
相州。那是另一个节度使辖地。
王殷心头一紧。郑荣不是逃而是去报信?还是去搬救兵?
“节帅让你别管郑荣。”曹彬看着王殷,“你的任务不变:盯住慈恩寺盯住‘刘记’铺盯住节度使府侧门。缺耳狼反水的事已经捅了马蜂窝接下来对方必有动作。你要做的就是看清他们怎么动记下来报上来。”
“那缺耳狼……”王殷看向土沟里昏睡的汉子。
“我会派人来接走藏到安全地方。”曹彬说,“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胎记八认得你的脸以后行动要加倍小心。节帅说了你若觉得危险可以撤回换别人接手。”
王殷摇头:“不用换。我继续。”
曹彬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拍他肩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了,我走了。你们也尽快离开这儿找个更隐蔽地方过夜。明天一早照常回城当值别让人起疑。”
“是。”
曹彬转身带着孙七消失在夜色里。
周虎凑过来低声问:“头儿咱们现在去哪儿?”
王殷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夜里可能要下雨。这林子不能久留土沟太浅挡不住雨也容易被人发现。
“往西走去河边。”王殷说,“那边有片芦苇荡可以藏身。”
几人叫醒缺耳狼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西边河滩方向走。
缺耳狼醒了但精神萎靡走路全靠周虎和赵四架着。他偶尔抬头看看王殷背影独眼里情绪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到河边时雨开始下了。先是细密雨丝很快变成豆大雨点砸在芦苇叶上噼啪作响。
王殷找到一处较高河滩上面有渔民废弃破草棚。棚子漏雨但总比淋着强。几人挤进去周虎生了一小堆火用身体挡着光烤干衣服也暖和身子。
缺耳狼靠在草棚角落看着跳跃火光忽然说:“我手下那个兄弟……草丛里那个不知道还活着没。”
王殷没接话。那个和矮壮随从扭打的手下他们离开时没去找。不是不想是不能——耽误时间增加风险。乱世里人命有时就是这么轻贱。
缺耳狼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河水涨起来哗哗流淌声盖过其他声响。
王殷坐在草棚门口望着外面漆黑雨夜。手里铁牌已经交出去但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粗糙触感。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胎记八的灭口令缺耳狼的反水铁牌的获得郑荣的谎言……每一条信息都在推动局势往更危险更不可控方向发展。
他想起曹彬转达的郭威指令:只看只记勿动。
但风暴已经来了。站在风暴边缘真的还能只做一个旁观者吗?
王殷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进去了。从接下郭威密令那天起从看到蜡丸里“钩吻”毒方残页那天起从李茂兄长死在试毒中那天起——他就已经踏进去了没有回头路。
雨声里他听见缺耳狼在角落里发出轻微鼾声。这汉子倒是心大或者说已经累到极限了。
周虎靠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粮。
“头儿吃点。”
王殷接过慢慢嚼着。干粮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明天回城,”周虎低声说,“胎记八会不会在城门口堵我们?”
“有可能。”王殷说,“所以不能一起回。你和赵四先回我从西门走。孙七已经回去了他会接应。”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目标小。”王殷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周虎不再坚持。
草棚外雨还在下。河水奔流声音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行进。
王殷吃完干粮靠在棚柱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睡一个时辰。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