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26章 · 义庄车痕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6章 义庄车痕
西城门的晨钟敲过第三遍,瓮城里的兵卒开始换岗。
王殷站在城门楼二层,透过箭窗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马。进城卖柴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挂着各州路引的商队,混杂着尘土与牲口气味,在守门卒的吆喝声中缓缓挪动。阳光斜照,将城门洞切割成明暗两半。
李茂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炭笔和粗纸册子,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车轮。
“头儿,那车还没回来。”李茂压低声音,“按说若是卸了货,该出城了。”
王殷没回头。他记得那辆车的模样:青篷板车,左侧后轮辐条断过一根,用麻绳捆扎加固。车辕上有道深褐色污渍,李茂说是干涸的血。
“不急。”王殷说,“周虎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李茂顿了顿,“要不要我去找老孙?曹校尉说这人贪利,给点铜子儿,消息来得快。”
“再等等。”王殷转身,走下木梯。
城门楼一层是值房,周虎和陈五正带着几个新兵整理铺盖。西城门驻防条件比粮仓好些,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虽然墙皮剥落,地面坑洼,但总比睡在仓房里强。
“头儿。”周虎见王殷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跟胡三聊了两句,这人确实直,问啥说啥。他说最近夜里出城的车比往常多,尤其是后半夜,守门的都得了好处,睁只眼闭只眼。”
“什么车?”王殷问。
“多是板车,盖着油布,看不出装啥。”周虎说,“胡三说有一次油布被风吹开一角,他瞥见里头像是麻袋,捆得结实,但形状……不像粮食。”
“形状?”
“他说是长的,一人来长,粗细也像人。”周虎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
王殷没接话。他走到值房角落,从自己行囊里取出那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阿秀给的蜡丸残页,还有他自己记录的粮仓观察册。他将两样东西摊在膝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
蜡丸已经捏扁了,残页上的字迹模糊,但“钩吻”二字和那株植物的简图还能辨认。“……两钱”、“……焙干”、“……入酒三分”。这是制毒的方子,系统、精细,不是野路子。
粮仓册子上,他画了北仓清出的那六件长条形麻布包裹的简图。长度、粗细,与胡三说的“一人来长”吻合。
还有李茂兄回忆里的“油布包”、“怪味饼子”。
还有吴书吏换走的那个灰色包袱。
还有独眼车夫车厢夹缝里的血渍。
碎片在脑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王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
“头儿。”陈五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老赵那边,我去送酒?”
王殷睁开眼,将布包重新收好。“去。带两坛浊酒,就说新来的弟兄孝敬前辈,讨教守门规矩。”
“明白。”
陈五拎着酒坛出去了。周虎凑过来,低声问:“头儿,你是不是想到啥了?”
“想到一些。”王殷说,“但还缺几块。”
“缺啥?”
“缺那辆车去了哪儿,卸了什么。”王殷站起身,“也缺郑荣清空北仓,到底在怕什么。”
午时过后,老孙来了。
这人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珠子转得飞快。他是城门吏里的老油子,专管查验路引文书,油水不多,但消息灵通。曹彬说他贪利,一点不假。
老孙没进值房,就在城门洞旁的茶摊坐着,要了碗粗茶,慢悠悠地喝。王殷让李茂去请,自己坐在值房里等。
约莫一刻钟,李茂领着老孙进来。老孙一进门,眼睛先扫了一圈值房摆设,最后落在王殷脸上。
“王队正。”老孙拱拱手,脸上堆笑,“新来的弟兄客气,还专门请老汉喝茶。”
“孙老辛苦。”王殷示意他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囊,推过去,“一点心意,给孙老打酒喝。”
布囊里是二十个铜钱,不多,但足够买两坛好酒。老孙手指一捏,脸上笑容更盛:“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王殷说,“我们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得孙老指点。”
“好说,好说。”老孙将布囊揣进怀里,身子往前倾了倾,“王队正想问啥?”
“昨夜有辆挂沧州路引的青篷板车进城,孙老可记得?”
老孙眼珠子转了转:“沧州路引……青篷板车……独眼车夫?”
“对。”
“记得。”老孙压低声音,“那车进城时,我查验的路引。路引是真的,沧州府衙的印,但车轴压痕极深,不像空车。我随口问了句‘拉的啥’,那独眼汉子说‘些土产’,神色却慌。我多看了两眼,车厢底板缝里有暗红色,像是血。”
王殷点头:“后来呢?”
“后来他驾车往东去了。”老孙说,“但今早开城门时,我又见着那车了。”
王殷眼神一凝。
“今早卯时三刻,那车出城。”老孙声音更低了,“还是那独眼汉子赶车,但车轻了。我特意盯着车轮看,进城时压得车轴吱呀响,出城时轻飘飘的,车厢里空荡荡,啥也没有。”
“进重出空。”王殷说。
“对。”老孙舔了舔嘴唇,“而且那独眼汉子今早脸色更差,像是熬了一夜没睡,独眼里全是血丝。我照例问‘这就回了?’,他嗯了一声,鞭子一抽就跑,慌得跟逃命似的。”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老孙说,“出西门,往西去了。那是回沧州的方向,但……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若是卸了货,该在城里歇一晚,天亮再走。”老孙说,“他夜里进城,卸了货,连夜又出城?卸货的地方得多急,连觉都不让睡?而且他出城时,车厢里虽然空了,但我闻着……”
老孙顿了顿,左右看看,才凑到王殷耳边:“我闻着一股味儿,像是石灰混着草药,还有……腐味。”
王殷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老可知道,这独眼汉子在城里落脚何处?”
“这倒不知。”老孙摇头,“不过……”他眼珠子又转了转,“王队正若真想找,可以问问李茂那小子。”
“李茂?”
“那小子眼毒,记性好。”老孙说,“他今早不是一直在城门楼上看吗?兴许看见了啥。”
王殷看向李茂。李茂立刻说:“我记了。那车进城后,沿着东大街走,到十字路口往南拐,进了小市街。小市街尽头是城隍庙,再往后就是乱葬岗和义庄。我没跟过去,但方向没错。”
“义庄……”周虎喃喃道。
老孙站起身:“王队正,该说的我都说了。这钱……”
“孙老放心。”王殷也起身,“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
“那就好,那就好。”老孙拱拱手,快步走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守门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嘈杂而鲜活。但屋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带着一股黏稠的寒意。
“义庄是停尸房。”陈五低声说,“那车里运的……是死人?”
“或者快死的人。”王殷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熙攘的人群。阳光刺眼,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风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尸臭和药味的冷。
“头儿,现在怎么办?”周虎问。
王殷沉默片刻,说:“等曹校尉。”
曹彬是傍晚时分来的。
他没穿军服,一身灰布短打,像个寻常百姓,背了个褡裢,从西门进来时还跟守门卒点了点头。王殷在值房里看见他,起身迎出去。
两人没在值房说话,一前一后出了瓮城,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这一带人少,只有几个乞丐蜷在墙根下晒太阳。走到一处僻静拐角,曹彬停下脚步。
“老孙说了?”曹彬问。
“说了。”王殷将老孙的话复述一遍,包括“进重出空”、“石灰草药腐味”、“义庄方向”。
曹彬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了沉。
“李茂确认了落脚点?”他问。
“方向指向城隍庙后的义庄。”王殷说,“我还没让人去探。”
“先别去。”曹彬说,“义庄那地方,白天都阴气森森,晚上更没人靠近。你若派人去,太扎眼。”
“那辆车运的是什么?”王殷问。
曹彬没直接回答。他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王殷:“吃点。”
油纸包里是三个胡饼,还温着。王殷接过,掰了一半,慢慢嚼。饼子有点硬,但麦香实在。
曹彬自己也掰了一半,边吃边说:“吴书吏死前,我的人盯了他三天。他除了去衙门、回家,还去过一个地方。”
“哪里?”
“节度使府后街的一处宅子。”曹彬说,“那宅子不大,但门禁森严。吴书吏是夜里去的,从侧门进,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蓝布包袱。”
王殷咀嚼的动作停了。
“我的人设法打听过。”曹彬声音压得很低,“那宅子的主人,是节度使府里的一位‘贵人’。具体是谁,还没查实,但级别……不低。”
“多高?”
“高到一句话,就能让郑荣仓曹参军连夜清空北仓。”曹彬看着王殷,“高到能让吴书吏这种小吏,心甘情愿当替死鬼。”
王殷将嘴里最后一点饼咽下去,喉咙有些干。
“那位‘贵人’,也在插手这件事?”他问。
“是主使。”曹彬摇头,“是主使之一。”
风从城墙拐角吹过,卷起尘土。远处传来暮鼓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所以北仓里清出去的东西,还有那辆沧州车运的东西,都是那位‘贵人’要的?”王殷问。
“不止。”曹彬说,“我怀疑,那位‘贵人’要的不是东西,是人。”
“人?”
“活人,或者死人。”曹彬说,“你还记得李茂兄说的‘怪味饼子’吗?还有阿秀发现的‘钩吻’毒方。我找人问过,钩吻这种毒,用量轻是麻药,用量重是剧毒。但若控制得当,配合其他药材,可以让人……半死不活。”
王殷想起蜡丸残页上“入酒三分”的字样。
“半死不活的人,有什么用?”他问。
“试药。”曹彬说,“或者试毒。边军里一直有传闻,有些将领私下养着‘药人’,用来试新炼的毒药、或者从番邦弄来的古怪方子。试成了,记下方子;试死了,往乱葬岗一扔。”
王殷觉得手里的胡饼有些难以下咽。
“所以北仓里藏的,可能是试毒用的活人?或者已经死了的尸体?”他问。
“有可能。”曹彬说,“郑荣清空北仓,是因为你们盯得太紧,他怕暴露。那辆沧州车运来的,可能是新一批‘药人’,或者……是上一批试死了,要运出去埋掉。”
“但为什么用沧州路引?为什么是独眼车夫?幽州口音?”
“沧州、幽州,那一带是成德军的地盘。”曹彬说,“缺耳狼刘三狼,就是成德军出身。他在边境抢尸,抢的可能是战死的士卒,也可能……是试毒死的‘药人’。尸体运回来,有用处的部分留下(比如蜡丸里的毒方),没用的运走处理。那辆沧州车,可能就是运输链的一环。”
暮鼓声停了。天色暗下来,城墙根下的乞丐开始收拾破碗,窸窸窣窣的声响。
王殷将剩下的胡饼包好,塞回怀里。他需要这些粮食,哪怕此刻胃里翻腾。
“曹校尉。”他说,“那位‘贵人’,我们动不了,是吗?”
曹彬沉默了很久。
“现在动不了。”他终于说,“郭帅有令,九月前只看只记。我们要的是铁证,能扳倒整个网络的铁证。一个吴书吏死了,一个郑荣可以推出去顶罪,但那位‘贵人’……必须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直接参与制毒、运尸、害命。否则,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还是看,记。”王殷说。
“对。”曹彬点头,“但看和记,也得有方法。西城门这里,你要用好三个内应。老孙贪利,但消息准;老赵好酒,人脉广;胡三直率,敢说话。从他们嘴里,把进出城的可疑车马、人员,一点一点抠出来。尤其是夜间,后半夜。”
“那辆沧州车还会再来吗?”
“会。”曹彬说,“这种运输链,不会只走一次。独眼车夫既然落脚在义庄,那里可能就是中转点。你派人远远盯着义庄外围,别靠近,只记进出的人、车、时辰。记下来,交给我。”
“李茂可以去。”王殷说,“他眼毒,记性好。”
“可以,但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曹彬说,“另外,阿秀那边,我加派了人手。两个老卒扮成货郎,轮流在她住处附近转悠。但你得再提醒她一次,最近千万别出门,尤其是夜里。”
“我明白。”
曹彬从褡裢里又摸出个小瓷瓶,递给王殷:“阿秀新配的药膏,说对你的伤有好处。”
王殷接过,瓷瓶温热,带着体温。
“谢谢。”
“不必谢我。”曹彬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王殷。”
“嗯?”
“这条路,越走越黑。”曹彬说,“你若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郭帅那里,我去说。”
王殷看着手里的瓷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曹校尉,你第一次杀人时,怕吗?”
曹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怕。”他说,“怕得手抖,刀都握不稳。但杀完之后,反而不怕了。因为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现在还没到杀人的时候。”王殷说,“但我也不想等到别人来杀我。”
曹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王殷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城墙根下彻底暗下来,才往回走。
回到值房时,周虎、陈五、李茂都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暗。
“头儿,曹校尉说啥了?”周虎问。
王殷将油纸包里的胡饼拿出来,分给三人。“先吃饭。”
四人就着凉水,默默啃着饼子。饼子有点硬,但顶饿。李茂吃得最快,吃完后抹抹嘴,眼睛盯着王殷。
“头儿,有任务吗?”
“有。”王殷说,“从明晚开始,你带两个人,去城隍庙附近盯着。不要靠近义庄,就在外围,找处能看见义庄门口的高处,记下所有进出的人、车、时辰。尤其是后半夜。”
“明白。”李茂眼睛亮了亮。
“周虎,你负责跟老赵、胡三保持联络,每晚送点酒、聊聊天,把听到的零碎消息都记下来。”
“是。”
“陈五,你带几个人,把西城门最近半月的出入记录抄一份,重点查沧州、博州方向的车马,尤其是夜间进出的。”
“好。”
任务分派完,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王殷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打开,一股草药清香散出来。他卷起左袖,露出小臂上那道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伤口。药膏抹上去,清凉刺痛,但痛过之后是舒缓。
“头儿,你这伤快好了吧?”周虎问。
“快了。”王殷说。
“等好了,咱是不是就能动手了?”陈五低声问。
王殷没回答。他仔细涂好药,重新缠上布条,动作慢而稳。
“先做好眼前的事。”他说,“看得清,记得准,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了。
王殷躺在值房角落的铺板上,听着屋外风声、更夫梆子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曹彬的话。
“那位‘贵人’……是主使之一。”
“活人,或者死人。”
“试药。试毒。”
这些字眼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脑子里。他想起在瀛州时,父亲教他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人”字。父亲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可这世道,有些人已经不算人了,是药,是毒,是尸体,是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又想起阿秀。那姑娘冷静、坚韧,懂药理,肯救人。她发现蜡丸残页时,手有没有抖?她烧那些伤兵衣物时,闻没闻到腐臭味?
还有李茂。那小子恨赵德贵,恨得眼睛发红。可赵德贵背后,是郑荣;郑荣背后,是那位“贵人”。一层一层,像剥不完的皮。
王殷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褐色。他伸出手指,在土墙上轻轻划了一道。
一道竖,像个人。
又划一道横,像个十字。
歪斜的十字,像那晚粮仓门外留下的标记。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看,继续记。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义庄方向,一片死寂。
(本章字数:约6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