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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25章 · 城门暗哨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5章 城门暗哨

调防令下达次日,王殷率左厢第三都三十新兵于辰时初刻抵城西粮仓,作最后一次轮值,候右厢接防。

晨雾未散,粮仓土墙在灰白水汽中轮廓模糊。王殷立于仓门外,看周虎与陈五依昨日部署分兵两队:一队守北门内侧,一队院内巡查。李茂抱那本渐厚的记录册蹲在仓门阴影里,目光扫过每个进出之人。

左臂伤处传来隐隐钝痛,阿秀新配药膏清凉,然绷带下皮肉仍在愈合。王殷握拳试力,视线落向粮仓北面连排仓廪。

北仓。

昨日曹彬所传消息犹在耳畔:仓曹参军郑荣派人来,令“清空北仓”、“这两日便得挪走”。王殷不知其欲挪何物,然时限如此紧迫,显与吴书吏之死、缺耳狼网络收缩相关。

“都头。”周虎自北门内侧小跑近前,声压得低,“里头有些动静。”

王殷随周虎至北门内侧。此门平素仅仓吏与搬运工出入,门外窄巷通仓后马厩杂物场。门虚掩,自缝中可见北仓区域人影晃动。

那些人动作与往常慢吞仓工不同。

七八褐衣短打、腰扎布带汉子,正自北仓最里两间仓房搬物。动作甚快,两人一组,抬麻布裹得严实之长条形物件,快步走向停于巷深处板车。车旁立一青衫幞头中年人,背手,不时左右张望。

王殷识得那张脸——昨日在仓官房隔门缝见过,乃郑荣所遣心腹。

“搬何物?”王殷问。

“看不清。”周虎眯眼,“裹得太厚,观其形……似木箱,或捆扎好之兵器杆子?分量不轻,两人抬皆弯腰。”

王殷未语。默数已搬出四件,板车上堆一层。青衫中年人似有不耐,朝仓房挥手催速。

“可要记下?”周虎问。

“记。”王殷道,“时辰、人数、搬运方向、车辆特征。令陈五绕至后巷口,看板车终往何处。”

周虎颔首去安排。

王殷续自门缝观之。指无意识摩挲腰刀柄上缠绳。麻布所裹之物长约近人高,若为兵器,可是长矛或弓弩杆身;若为木箱,内装何物?账册?私盐?抑或更不可见光之物?

曹彬之言复现:缺耳狼刘三狼,原成德军安重荣麾下队正,溃逃后拉私兵。私兵需军械。仓曹参军郑荣,正管粮秣仓廪,自军械库“损耗”批旧兵器,或自粮仓“调剂”物资,非为难事。

北仓近北墙,墙外即荒地乱葬岗,夜间自此偷运出城,神鬼不觉。

今右厢接防前,彼等欲将痕迹清理干净。

王殷见青衫人指挥末组抬出两件包裹,板车已堆高。中年人自怀掏小布袋掷与领头搬运汉子,那汉掂了掂咧嘴笑,挥手召同伴推板车沿窄巷西去。

青衫人未跟。立原地目送板车消失巷拐角,转身入北仓那两间空仓房,片刻方出,手持扫帚,于门口象征性扫几下浮土。

彼在检视有无遗漏。

王殷收目转身离北门。周虎跟来低声道:“陈五遣人跟一段,板车出巷西混入早市人流,跟丢了。”

“嗯。”王殷应声。跟丢意料之中,对方敢白昼搬运必有后手。行至李茂蹲处,“方才北仓搬运,记否?”

李茂头未抬,炭笔册上疾划:“辰时二刻,北仓三号四号仓房,褐衣汉八人,青衫监工一人,搬长条形麻布包裹六件,装板车,往西去。车辆无标识,拉车骡左前蹄有白杂毛。”顿,补道,“青衫人后入仓检视,持扫帚作清扫状。”

王殷看李茂一眼。此子记事愈细,那股狠劲皆憋于笔尖。

“郑荣之人。”王殷道。

李茂写字手停,炭笔纸上戳出小黑点。抬头,眼中红丝隐现:“都头,吾等便这般看着?”

“看着。”王殷重复二字,语气无波,“记清,比甚皆强。”

李茂喉结动动欲再言,远处传来马蹄脚步声。

右厢接防者至。

带队都头姓韩,面生,约四十岁年纪,脸上带公事公办客气。双方仓门口简略交接,核验仓房数、钥匙、当值兵卒名册。韩都头携兵五十,较王殷部多,迅即散开接管各处岗哨。

“王都头辛苦。”韩都头抱拳,“此处由右厢接手,尔等可回营整顿,明日赴西城门上任。”

王殷还礼,目扫韩都头身后兵卒。多面生,站姿松散,数人眼神飘忽不住往仓院瞟。不知右厢中有无郑荣之人或缺耳狼眼线,然此刻粮仓内部监视,确至此为止。

“韩都头,”王殷开口,声稳,“北面那几间仓房,昨日仓曹参军郑大人遣人来看过,言有些旧物需清理,今日若有人再来,还请行个方便。”

韩都头愣,随即笑:“好说好说。郑参军管仓廪,其吩咐自当照办。”

王殷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集合己部三十人,列队离粮仓。

出仓门时回望一眼。北仓区域静悄,青衫中年人早无踪影,唯两右厢兵卒拄长矛立彼处打哈欠。

那些麻布包裹之物,连同可能存在之他痕,已消失于魏州城清晨街巷中。


回校场营房已巳时过半。王殷予兵卒半个时辰整个人物品,明早移驻西城门。营房内顿忙,捆铺盖擦兵器,低语混粗重呼吸。

王殷私物不多。几件换洗衣、旧皮甲,断刀布裹塞铺盖卷。自怀摸出小瓷瓶,阿秀给药膏剩小半,清凉气透瓶塞缝散出。拧紧瓶塞,小心置随身包袱内层。

后出营房,往曹彬土屋去。

曹彬正于屋内拭弩机,见王殷入,放手中麻布。“交接毕?”

“毕。”王殷坐矮凳,“北仓晨间清出六件物,长条形,麻布裹,板车运走西去。”

曹彬拭弩机动未停,只速缓。“看清何物?”

“未。郑荣那心腹监工,事后入仓检视过。”

“即不留尾。”曹彬置弩机于桌,取油石磨弩臂,“西城门那边,内应名册记牢否?”

王殷颔首。名册三人:西城门守军什长老赵,专管夜间门禁;城门旁茶摊瘸腿老孙,消息灵通;城门内巡夜队火长胡三。曹彬交代,接触须隐蔽,最好借故攀谈,切莫直表身份。

“老赵好酒,然不敢误事;老孙贪小利,可用钱买消息;胡三性子直,欠郭帅人情。”曹彬简点一句,“西城门乃咽喉,每日进出车马众多,尔等驻城门楼瓮城两侧,视野佳,亦须小心暴露。缺耳狼之人若运货,多走夜路,车辆会有伪装,然载重压出车辙、马蹄磨损、赶车人神色,皆是破绽。”

“明白。”王殷道。默片刻问,“阿秀那边,所遣人可靠否?”

曹彬看他一眼。“两老卒,扮走街串巷货郎,轮转其住处附近。皆跟郭帅多年,嘴严,手下有功夫。”顿,“然仅能防外贼,防不得其自再冒险。”

王殷知曹彬意。阿秀私往城东验毒,已引对方注意。其非安分待屋中人。

“我今日休沐,”王殷道,“往见一面。”

曹彬未反对,自桌下取小布包推来。“带上此物。”

王殷开布包,内几块油纸包好胡饼,一小袋盐。“此是?”

“总不能空手去。”曹彬续磨弩机,“便言顺路所买。彼若问粮仓事,莫提北仓搬运,只言调防。彼聪慧,言多反令其多思。”

王殷收布包起身。

出土屋时午时阳光刺目。校场空荡,大多兵卒皆在营房收拾。王殷回己营房,拎那装胡饼盐小包袱,复检腰刀随身物,方出营区。

衙门后街离校场不远,穿两条街巷即至。此带多住衙门小吏家眷,尚清净。阿秀小院在街尾,门前有老槐树,枝叶茂密投荫凉。

王殷至院门前未即叩。先观四周。街对面有挑担货郎,正蹲地整筐中针头线脑,见王殷望来,抬手抹汗动作自然。乃曹彬所遣人。

院墙根无新脚印,门扉无异常划痕。

王殷抬手叩门。

叩至三下,内传脚步声,门闩滑动,门开一缝。阿秀脸现门后,见是王殷,眼中闪讶异,随即拉院门。

“你怎来了?”侧身让王殷入,速关门插闩。

“今日休沐,明日调西城门。”王殷入院。院不大然收拾齐整,墙角种几丛无名草药,散淡淡苦香。檐下晾几件洗净粗布衣裙,风中轻晃。

阿秀引至屋内。屋一明一暗,外间为厅堂,置旧方桌长凳二,里间卧房门帘垂。桌上放捣药石臼及数样晒干草药,空气中药草气更浓。

“坐。”阿秀倒碗水予他,自对面坐,“调西城门?粮仓那边不看了?”

“右厢接防了。”王殷接水碗未饮置桌,“西城门乃要道,郭帅有安排。”

阿秀颔首未追问。看王殷置桌小包袱,“此是?”

“顺路买胡饼,及盐。”王殷推包袱过去。

阿秀开看,取一块胡饼掰小块入口慢嚼。“嗯,东街老刘家,芝麻放得多。”抬眼望王殷,“你伤如何?”

“好多了。”王殷道,“药膏有用。”

“便好。”阿秀将胡饼包好,指油纸上无意识划,“你来正好,我有物与你看。”

起身入里间,片刻持小布包出。布包开,内非前那些焦黑碎布或人指骨,而一团暗黄半透明物,约指甲盖大小,形不规,面光滑似凝脂。

“此是何物?”王殷问。

“蜡。”阿秀道,“我自那些伤兵换下衣物夹层剥出。衣烧了,然此蜡丸未全化,裹于内。”

王殷取那团蜡。甚轻,捏之略硬,然指力可留印。蜡块中似有物,色更深。

“内裹此物。”阿秀自布包底层取更小纸包,小心展。

乃一小片纸,边缘焦黑卷曲,仅半掌大。纸上墨写字,然大半已烧毁污损,唯辨零星数字半截图形。

王殷凑近看。残迹工整,似药方或配方:“……两钱”、“……焙干”、“……三分”、“忌与……同用”。图形则一株植物简笔勾勒,叶细长,然下半缺失,看不出何物。

“此似药方残页?”王殷皱眉。

“非治病药方。”阿秀声低,“我对照数本药书,此上配伍,及此株植物画法……似‘钩吻’加工制法。”

钩吻。

王殷捏残纸指微紧。曹彬携来纸条即书此二字:钩吻,剧毒,服之肠穿肚烂。

“蜡丸裹,藏衣物夹层……”王殷缓言,“乃传递配方之法。”

阿秀颔首。“烧衣为灭迹,然此蜡丸未化净,留了下来。我猜,完整配方或分数纸,分以蜡丸封好,由不同人携传。如此即便一处被获,亦不得全方。”

“聪慧。”王殷盯残纸。此半张纸,加阿秀前验出毒物成分,几可坐实“钩吻”毒存,及有人系统制传用之。然此残页自身,尚不足指向具体人。

“你剥此蜡丸,尚有他者知否?”王殷问。

阿秀摇首。“我借口研伤兵衣物血污毒渍,自伤兵营管杂物大婶处要几件未烧净,携回慢拆。无人见。”

“便好。”王殷将残纸小心重包,连那团蜡收己怀,“此物我携走。你后莫再碰此等物。”

阿秀未应声,只望他。

王殷知其未听入。吸气语气加重:“你院墙外有过脚步声,大脚印。曹彬遣人暗中护,然你自须小心。此段时日,尽量莫出门,尤莫再往城东,亦莫打听任何与毒、粮仓相关事。”

“彼等盯上我了?”阿秀问,声平静。

“或然。”王殷不欲吓之,然更不可瞒,“吴书吏死,死于沧州北三十里。灭口。你验毒事,未必瞒得滴水不漏。”

阿秀默片刻,指摩桌沿。“我知了。”道,“我会小心。”

王殷望其低垂眉眼,忆初于伤兵营见时,其亦这般平静处污秽伤口。有些话至嘴边又咽回。终只言:“胡饼盐,记得食。我走了。”

起身,阿秀亦站起,送至院门。

开门前,王殷回望一眼。“有事,令货郎传话。”

阿秀颔首,嘴角轻弯。“你亦是。”

院门身后关,门闩滑动声清晰。王殷立老槐树荫凉中,立片刻方转身离。

街对面货郎已挑担挪至另头,嘴哼不成调小曲。王殷过其身边时,货郎抬眼皮几不可察点首。

王殷径回校场。


翌日清晨,左厢第三都全体开拔移驻西城门。

西城门乃魏州城西主城门,门洞高大瓮城宽阔,城墙上敌楼箭垛保存尚好。城门内外每日车马人流不息,运粮牛车贩货骡队、往来传文书驿卒投亲访友百姓,喧嚣嘈杂尘土飞扬。

王殷所部分配驻防区为城门楼二层及瓮城两侧藏兵洞。城门楼视野开阔可俯瞰城门内外大道;藏兵洞近门洞便速应。较粮仓那等封闭静环境,此处更似沸锅,诸声气味人影混杂,监视难度大增。

交接防务、安排岗哨、熟环境,忙乱大半日,至午后方算初安顿。王殷唤周虎陈五至城门楼二层值房,此暂为其指挥处。

值房狭小,仅一桌一椅,墙挂本城门守军名册轮值表。王殷令周虎陈五立桌前,展曹彬所给西城门周边简图。

“吾等任务不变:只看,只记。”王殷指点图上数位置,“然此处不比粮仓,人多眼杂动静大。重留意几种情形:夜间进出车马,尤载重显、遮盖严实者;自沧州博州向来商队行人;城门附近徘徊、不进城不离可疑人。”

周虎盯图,“都头,吾等仅三十人,分昼夜两班,每班十余,要看住此大地方,难。”

“不难。”王殷道,“曹彬予三内应。守军什长老赵,管夜间门禁;茶摊老孙,消息灵通;巡夜队火长胡三。吾等须借彼等眼耳。”

陈五挠头,“如何接触?直言郭帅所遣?”

“不可。”王殷摇首,“老赵好酒,寻机请饮一碗,聊军营琐事慢套话。老孙贪小利,买其茶汤,多予数文,问近日见闻。胡三性子直,可借切磋武艺或讨教巡夜规矩机近。记,自然些,莫令人生疑。”

周虎陈五对视皆颔。

“李茂呢?”陈五问,“彼尚记其册?”

“记。”王殷道,“令其随我,城门楼上观记。彼眼毒,能看出吾等忽略细处。”

布置毕,王殷令二人下安排轮值。自至值房外廊道凭栏远眺。

西城门外官道笔直延伸,消失远处丘陵树林后。通沧州博州,亦通更北混乱地。缺耳狼刘三狼人马,若欲自魏州运出私兵军械或他物,西城门必经之路。

风自城门洞穿,带尘土马粪汗混合气。王殷眯眼望下方川流人群车马。

此时见李茂自城门洞快步跑上,手抓炭笔册子。

“都头!”李茂喘气,面有压抑兴奋,“有情形。”

“言。”

“方才进城一辆车,空车,然挂‘沧州’路引。”李茂语速快,“赶车者独眼汉,守门兵卒验路引时,我凑近看,路引盖沧州府衙印,日期乃五日前。然怪者,那车车辙甚深,似刚卸重货;车厢底板缝中夹些黑红渣子,似干涸血迹混泥土。独眼汉神色亦不对,验毕路引急催马进城,几撞旁菜贩。”

王殷目凝。“车往何处?”

“进城往东,拐入横街,我跟不得。”李茂道,“然我记下车样:青篷,左轮毂有新裂痕,拉车栗色驽马右耳缺半截。”

“独眼汉貌?”

“方脸络腮胡,左眼蒙黑布罩,右手虎口有疤。”李茂忆,“言带幽州口音。”

幽州口音,沧州路引,空车却载重痕,车厢有血渍。

王殷转身回值房,自桌抽空白纸疾书数行:西城门,未时三刻,沧州空车,独眼车夫,幽州口音,车有血渍,往东去。将纸折好塞怀。

“李茂,”望尚喘气年轻兵卒,“此事你知我知,暂不外传。续观,类似车马,重记。”

李茂重重点首,目亮。

王殷出值房复凭栏。午后阳光斜照,将城门楼影拉长投瓮城粗石板地。下方人流依旧喧嚣,挑担推车骑驴,混兵卒呵斥商贩叫卖。

那辆挂沧州路引空车,已消失魏州城纵横街巷中。

其运何物入,抑或,刚卸下何物?

王殷忆北仓清出那些麻布包裹,忆阿秀交其蜡丸残页,忆吴书吏死沧州北三十里荒野。

此些碎片,似正被一条不见线,慢串起。

而此线一端,或握于西城门此川流喧嚣之下。

其握腰刀柄转身下楼,往瓮城一侧藏兵洞。彼处周虎正带首班兵卒熟岗。王殷须亲往观,此新阵地究藏多少双眼,多少只耳。

风穿门洞呜咽作响,似某种低沉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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