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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27章 · 麻袋与犬吠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7章 麻袋与犬吠

李茂带回来的消息,让王殷改了主意。

原定是李茂带两个人,从明晚开始盯义庄外围。李茂领了令,当天下午就绕着城隍庙后头那片荒地转了两圈,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都头,”他凑到值房角落,声音压得极低,“那地方……邪性。”

王殷正在看陈五抄回来的城门记录,闻言抬眼。值房里炭盆烧得噼啪响,周虎带着几个人在擦拭兵器,铁器摩擦声盖住了李茂的话。

“说清楚。”

李茂咽了口唾沫。“义庄就三间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平日里根本没人去。但我转到后墙根,听见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搬东西。”李茂比划了一下,“重物拖地的声音,还有车轮子碾过碎砖。不止一辆车。”

王殷放下手里的麻纸。纸上是陈五用工整小楷誊写的西城门近三日夜间出入记录,独眼车夫那辆沧州车赫然在列,进出时间、载重变化,与老孙说的分毫不差。

“你看见人了?”

“没敢靠太近。”李茂摇头,“天还没黑透,我怕打草惊蛇。但那动静断断续续,一直到天色全暗下来才停。我摸到塌墙缺口往里瞅了一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院里停着两辆车,车篷子盖得严实,就是咱们盯的那辆沧州车样式。有几个人影在屋里进出,点着灯,但窗户纸糊得厚,看不清在干啥。”李茂声音更低了,“我闻见一股味儿。”

王殷等着。

“石灰混着草药,还有……腐味。”李茂说,“跟我哥咽气前屋里那股味儿,有点像。”

值房里的炭火忽然爆开一颗火星。

王殷站起身,走到门边。西城门楼下的瓮城空荡荡的,暮色正从城墙垛口漫进来,将青砖染成暗紫色。风穿过门洞,带着初冬的干冷。

曹彬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药人试毒,尸体处理,义庄中转。

“你带回来的两个人,”王殷转身,声音平稳,“让他们今晚照常去,在义庄东边那片乱坟岗子后面蹲着,只记进出车马人数时辰,别的不要动。”

李茂点头:“那都头你——”

“我去看看。”王殷说。

“太险了。”李茂脱口而出,“那地方夜里根本没人,万一……”

“万一被发现了,你们在外围接应。”王殷打断他,“记住,如果听见里头有异常动静,或者我超过一个时辰没出来,立刻回城找曹彬。”

李茂还想说什么,王殷已经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横刀。刀鞘是旧的牛皮,磨得发亮。他没有披甲,只穿了军中发的深褐色棉袍,外面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看起来像个夜里赶路的行商。

“都头,至少带把弩——”周虎凑过来。

“不用。”王殷把横刀挂在腰侧,用坎肩下摆遮住刀柄,“弩机上弦有声音,夜里太扎耳。”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抓了一把炭灰,合掌搓了搓,然后抹在脸上、脖颈、手背。灰黑色的粉末渗进皮肤纹理,掩盖了原本的肤色。他又从墙角抓了把干土,撒在头发和肩头。

陈五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两块硬面饼。王殷接过,塞进怀里。

“我走后半个时辰,你们再出发。”他对李茂说,“记住位置,别跟丢了。”

李茂重重点头。

王殷推开值房门,融入渐浓的暮色。


城隍庙在魏州城东南角,香火早已衰败。庙后是一片荒坡,杂树丛生,乱石堆积,再往后就是义庄。这地方白日里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死寂。

王殷没有走大路。他从西城门绕到南城墙根,沿着墙根阴影一路向东。城墙上的守卒每隔百步一个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晃,照不到墙根下的黑暗。他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轻,棉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越往东走,人烟越稀。路过两个更棚,里头有老卒缩着打盹,鼾声透过破木板传出来。王殷绕开更棚,钻进一片枯竹林。竹叶早已落尽,干枯的竹竿在风里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咔嗒声。

穿过竹林,荒坡就在眼前。

王殷伏在一丛荆棘后面,静静听了半刻钟。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远处有野狗吠叫,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除此之外,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慢慢爬起身,借着乱石和树干的掩护,向坡上移动。

义庄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出来。三间瓦房连成一排,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底下黢黑的椽子。院墙果然塌了半截,碎砖和泥土堆在缺口处。院子里黑沉沉,没有灯光。

但李茂说的车,王殷看见了。

不是两辆,是三辆。

其中一辆停在院门内侧,车篷用深色粗布盖着,车辕斜搭在地上。另外两辆靠在西墙根,车篷卸了一半,露出空荡荡的车厢。都是单辕双轮,车厢尺寸、轮毂样式,与那日李茂在城门记下的沧州车一模一样。

王殷的目光扫过院子。

东边那间瓦房的窗户,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油灯或蜡烛的暖黄,而是一种惨淡的、泛青的光晕,像是某种特殊的灯笼,或者……磷火。

他屏住呼吸,从塌墙缺口侧面绕过去,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土坎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粗大,枝叶虽已落尽,但虬结的枝干足以遮挡身形。王殷手脚并用爬上去,伏在树干分叉处,从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东屋那扇糊着厚纸的窗户,看到屋里晃动的模糊人影。

他稳住身体,解开羊皮坎肩的扣子,让夜风灌进去,驱散爬坡时身上冒出的薄汗。冷意贴着皮肤蔓延,头脑越发清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末,远处城楼传来隐约的鼓声,那是闭门的信号。鼓声消散后,荒坡陷入更深的寂静。

然后,义庄院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推开,而是有人从外面进来。王殷瞳孔微缩——他根本没听见脚步声或车马声,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

进来的是个黑衣人,身形瘦高,走路时肩膀有些歪斜。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罩是黑色的,只在底部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出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黑衣人径直走到东屋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黑衣人闪身进去,门随即关上。

王殷伏在树上,一动不动。夜风更紧了,吹得槐树枝干嘎吱作响。他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战场上学来的本事,越是紧张,越要控制身体,不能发抖,不能发出声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东屋的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三个人。除了刚才那个瘦高黑衣人,还有两个同样黑衣打扮的汉子,一高一矮。三人手里都没提灯笼,但那个矮个子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一卷深色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约莫一人来长。

王殷的呼吸顿了一下。

矮个子抱着那卷麻布走到停在院门内侧的车旁,高个子掀开车篷布。两人合力,将麻布卷塞进车厢。动作很熟练,但麻布卷被塞进去时,车厢底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不是空车。

车里已经装了东西。

瘦高黑衣人站在车边,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屋里招了招手。

又有两个人从东屋出来。这次他们抬着一个麻袋。

麻袋是灰褐色的粗麻布缝制,鼓鼓囊囊,两头用麻绳扎紧。两人一前一后抬着,麻袋中间部分向下弯曲,显然分量不轻。他们走到车边,将麻袋举起来,往车厢里送。

就在麻袋即将被推进车厢的瞬间——

麻袋动了一下。

不是被抬举时的晃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轻微的挣动。麻袋表面凸起一块,又迅速平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蜷缩、顶撞。

王殷的手指抠进了槐树粗糙的树皮。

抬麻袋的两人似乎习以为常。前面那个汉子低声骂了句什么,抬脚在麻袋上踹了一下。麻袋里的挣动停了,软塌塌地被塞进车厢,压在刚才那卷麻布上面。

瘦高黑衣人拉下车篷布,用绳子扎紧。然后他走到院门口,朝外面黑暗里打了个手势。

王殷顺着他的手势方向看去。

荒坡下的土路拐弯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这辆车没有挂灯笼,马匹的蹄子上包了布,车轮碾过路面时几乎无声。驾车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罩,右眼在夜色里闪着幽光。

沧州车,独眼车夫。

马车驶进院子,停在刚才那辆车旁边。独眼车夫跳下车辕,朝瘦高黑衣人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人一起走到车厢后,开始解篷布绳子。

王殷的视线死死盯住那辆刚进来的车。

篷布掀开,车厢里堆着七八个同样的灰褐色麻袋,横七竖八摞在一起。有些麻袋毫无动静,有些则微微起伏,像是里面还有微弱的呼吸。

独眼车夫和瘦高黑衣人开始搬运。

他们从这辆车上卸下麻袋,抬进东屋。又从东屋里搬出新的麻袋——有些是鼓胀的,有些则瘪了下去,像是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装回车上。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只有麻袋摩擦车厢的沙沙声,和偶尔从麻袋里传出的、被布料闷住的呜咽。

呜咽声很短促,往往刚发出就被打断。有时是抬麻袋的人用膝盖顶一下,有时是麻袋被重重扔进车厢。

王殷看着,听着。

他想起胡三说的“一人来长的麻布包裹”,想起北仓清空时那六件长条形麻布包裹,想起李茂兄长咽气前屋里的怪味,想起蜡丸里那张写着“钩吻”的残页。

曹彬的推测,此刻以最具体、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这是用活人试毒,不是贪腐,也不是私运军械。

麻袋里装的是人,可能是战俘,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得罪了谁的士卒。他们被喂下毒药,观察反应,记录症状。死了的,裹上麻布,变成“长条形包裹”运走处理。还没死的,或者新送来的,就继续装进麻袋,等待下一次试炼。

义庄是中转站。沧州车是运输工具。独眼车夫、这些黑衣人,都是这条链子上的齿轮。

而齿轮之上,还有那个藏在节度使府后街宅子里的“贵人”。

王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夜风的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见过战场上的死尸,见过被刀劈开胸膛、肠子流出来的同袍,见过缺胳膊少腿、在泥地里哀嚎的伤兵。但那些是战争,是两军对阵你死我活。眼前这一幕不同。

这是把人当成牲口,装进麻袋,搬运,试验,然后像垃圾一样处理。

他抠着树皮的手指关节发白。

院子里,搬运接近尾声。独眼车夫将最后两个麻袋塞进车厢,拉紧篷布。瘦高黑衣人递给他一个小布袋,车夫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跳上车辕。

马车调转方向,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荒坡下的黑暗里。

瘦高黑衣人站在院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然后转身对另外两个汉子说了几句话。那两人点头,走进东屋。片刻后,东屋那盏泛青的灯熄灭了。

整个义庄陷入黑暗。

王殷又伏了一刻钟。

确认再没有动静后,他慢慢从槐树上滑下来,脚踩在冻土上,悄无声息。他需要靠近一些,看看东屋里到底有什么。如果能找到记录试毒情况的文书,或者残留的毒药样本——

他刚挪动两步,变故骤生。

荒坡西侧的乱坟岗子方向,传来一声犬吠。

不是远处那种悠长的吠叫,而是近在咫尺的、充满警惕和威胁的狂吠。一只野狗从坟堆后面窜出来,瘦骨嶙峋,毛色脏污,它冲着王殷藏身的槐树方向,龇牙低吼。

王殷僵住。

野狗继续狂吠,一声比一声急促。它似乎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但又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在原地打转,吠叫声在寂静的荒坡上传出老远。

义庄东屋的窗户,猛地亮起灯光。

不是刚才那种泛青的光,而是油灯跳跃的暖黄。窗户纸上映出人影晃动,有人正从屋里往外看。

王殷没有任何犹豫。

他转身,不是往坡下跑——那样会暴露在义庄院门的视线里——而是朝着荒坡东侧更深处的杂树林冲去。脚步放得很轻,但速度极快,棉靴踩过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野狗追着他吠叫了几声,但没跟上来。

王殷冲进杂树林,借着树干掩护,折向南方。他听见身后义庄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提着灯笼出来,灯光在荒坡上扫过。

“谁在那儿?”一个粗哑的嗓音喊道。

王殷伏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灯笼光在槐树附近晃了晃,又扫向乱坟岗子。提灯笼的人骂骂咧咧:“妈的,又是野狗。这破地方,狗都比人多。”

“看清楚没?”院里有人问。

“就一条野狗,跑了。”提灯笼的人回答,“虚惊一场。”

“小心点总没错。把门闩上,今晚差不多了。”

院门合拢的声音。灯笼光消失在门缝后。

王殷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人出来,才慢慢起身。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向南,绕过整片荒坡,从另一侧接近城墙。这一带更加荒僻,到处是废弃的砖窑和土坑,夜里根本没人走。

他沿着城墙根向西,脚步不停。

怀里那两块硬面饼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但他没心思吃。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现:挣动的麻袋,呜咽声,黑衣人沉默的搬运,独眼车夫掂量钱袋的动作。

还有那只野狗。

如果不是野狗突然狂吠,他或许能靠得更近,或许能找到更多证据。但反过来想,如果野狗没叫,他贸然靠近东屋,会不会正好撞上里面的人出来?

风险永远都在。

王殷走到南城墙与西城墙拐角处,这里有个排水用的暗渠出口,渠口用铁栅栏封着,但栅栏锈蚀严重,有几根铁条已经弯曲,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钻过。这是曹彬之前告诉他的备用路径,万一城门关闭,可以从这里进出。

他侧身挤进暗渠,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淤泥和腐物的臭味。渠壁湿滑,脚下是及踝的污水。王殷摸着渠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大约走了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光——那是暗渠在瓮城内侧的出口。

他从出口钻出来,身上沾满污泥,羊皮坎肩下摆湿了一片。

瓮城里空无一人。城墙上的守卒不会往下看这个角落。王殷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走向西城门值房。

值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王殷推门进去。

炭盆烧得正旺,周虎、陈五、李茂都在。李茂腾地站起来,看见王殷一身泥污,脸色变了变:“都头,你——”

“没事。”王殷反手关上门,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寒意从湿透的衣服里蒸腾出来,化作白气。

周虎递过来一碗热水。王殷接过,慢慢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滚下去,驱散了胸腔里的冷。

“义庄那边,”李茂小心翼翼地问,“有动静吗?”

王殷放下碗,看着炭火。

“有。”他说,“三辆车,至少五个黑衣人,独眼车夫也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

“他们……”李茂声音发干,“在运什么?”

王殷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

“麻袋。”他说,“灰褐色粗麻布缝的麻袋,一人来长,两头扎紧。有些麻袋是瘪的,有些是鼓的。鼓的麻袋……”他顿了顿,“会动。”

周虎手里的擦刀布掉在地上。

陈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茂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想起兄长咽气前那双凸出的眼睛,想起屋里那股混合着草药和腐臭的气味。

“是……活人?”周虎哑声问。

王殷没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他们用活人试毒。”李茂喃喃道,像是终于把破碎的线索拼凑完整,“缺耳狼从边境抢来的战俘或流民,或者城里抓的得罪人,装进麻袋,运到义庄。喂下毒药,观察反应。死了的,裹上麻布运走处理。没死的,继续试。”

陈五忽然干呕了一声,捂住嘴。

“都头,”周虎握紧了拳头,“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看着。”王殷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冻硬的石头,“曹校尉的令,九月前,只看,只记,不动。”

“可那是活人!”周虎眼睛红了,“他们在用活人试毒!咱们当兵的,刀口舔血,死也死个痛快,哪能……哪能像牲口一样被装进麻袋,灌毒药,等死?”

王殷看着炭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墙角,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冷水,然后抹了抹嘴。

“都头,接下来怎么办?”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硬面饼,掰开,分给周虎和陈五一人半块,自己留了一整块。饼已经冷了,咬下去硬邦邦的,但能填肚子。

“李茂,你明天带人继续盯义庄外围,记清楚每辆车进出时间、人数、麻袋数量。不要靠近,不要暴露。”王殷一边嚼饼一边说,“周虎,你去联络老孙,问清楚独眼车夫下次大概什么时候来。陈五,城门记录继续抄,重点查所有从沧州、博州方向来的车,不管有没有路引。”

三人点头。

“还有,”王殷咽下最后一口饼,“从明天起,所有人夜里值哨,刀不离身。”

周虎握紧了分到的半块饼:“都头,你是怕……”

“今晚我差点被野狗暴露。”王殷说,“义庄那些人很警觉。咱们盯他们,他们可能也在盯咱们。”

值房里再次沉默。

炭盆里的火弱了下去,周虎添了几块新炭,火焰重新腾起,照亮四张年轻却凝重的脸。

王殷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瓮城,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微弱的星子。

他想起了曹彬的话:第一次杀人,手会抖,事后会吐,会做噩梦。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

他摸了摸腰侧的横刀,刀柄被体温焐得温热。

“都去睡吧。”王殷说,“明天还有活。”

周虎、陈五默默起身,走向值房后间的大通铺。李茂留在原地,看着王殷的背影。

“都头,”他低声说,“我哥的仇,是不是……不止赵德贵?”

王殷没有回头。

“睡吧。”

李茂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值房里只剩下王殷一人。他走到炭盆边,蹲下,伸手烤火。手掌上的炭灰已经被汗水和污泥冲掉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指关节处,刚才抠树皮时留下的细微擦伤,渗着血丝。

他盯着那点血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吹熄油灯,和衣躺到通铺最外侧的草垫上。值房里陷入黑暗,只有炭盆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闭上眼,麻袋挣动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还有那只野狗的狂吠。

王殷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按在横刀刀柄上。

窗外,风声呜咽,像某种遥远的哭泣。

(本章字数:约63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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