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7章 · 井边对峙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7章 井边对峙
午后阳光斜照,校场地面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王殷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左臂吊着布带,右手按在腰后断刀的刀柄上。三十名新兵列队站在他身后。周虎站在第一排中间,眼神盯着前方地面。
赵横带着五名兵卒从营房另一侧走过来。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横刀,脚步比平时重了些。那五名兵卒扛着扁担和水桶。
“都头。”赵横在王殷面前三步停下,抱了抱拳,“人齐了。”
王殷点点头:“城东水井,挑满营里那口大缸。”
“明白。”赵横转身要走。
“等等。”王殷叫住他。
赵横回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殷看着那五名兵卒,声音清晰:“挑水的时候,问问附近百姓,那口井的水最近能不能喝。”
空气静了一瞬。
赵横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都头,这是何意?营里用水向来是……”
“我问你了吗?”王殷打断他,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年轻兵卒脸上,“你,叫什么?”
那兵卒愣了一下:“回都头,小的叫张二狗。”
“张二狗,你去问。”王殷说,“听见百姓怎么说,回来一字不漏告诉我。”
张二狗看了看赵横,又看看王殷:“是。”
赵横脸色沉了下去。他往前踏了半步,压低声音:“王都头,挑水是杂役,问话是巡防的差事。混在一起做,不合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王殷没看他,“现在就去。”
张二狗放下水桶要走。
“站住!”赵横喝道。
声音很大,震得旁边几个新兵肩膀一抖。
赵横转向王殷,皮笑肉不笑:“王都头,您是新官上任,有些事可能不清楚。这魏州城里的水井,哪口能喝哪口不能喝,衙门和营里都有定数。胡乱打听,容易惹出是非。”
“什么是非?”王殷问。
“百姓嘴杂,听风就是雨。”赵横说,“万一传出什么疫病水源的谣言,闹得人心惶惶,上头怪罪下来,您担得起吗?”
“所以你知道那口井有问题。”王殷说。
赵横瞳孔缩了缩。
王殷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知道有问题,还让左厢第二都的人从那里挑水喝。李四死了,你压着消息不让报。对不对?”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扛水桶的兵卒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露出惊疑。新兵队列里有人吸气。
赵横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王殷,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了就知道。”王殷朝营房侧面招了招手。
阿秀从墙后走出来。她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蒙着布,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赵横看见阿秀,眼神更阴了:“一个娘们,也配掺和营里的事?”
“她懂药理。”王殷说,“比某些让人喝毒水的人配。”
“你——”赵横猛地拔刀。
刀出半鞘。
王殷没动。他身后的新兵队列骚动起来,周虎第一个抽出短刀,其他新兵也纷纷摸向武器。
赵横带来的五名兵卒犹豫了一下,有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赵副都头。”王殷的声音很平,“你现在把刀完全拔出来,就是以下犯上,按军法我可以当场斩你。你拔吗?”
赵横的手在抖。
他盯着王殷的眼睛,喉咙发干,缓缓把刀推回鞘里。
“去城东。”王殷说,“所有人一起去。当着百姓的面,打水,验水。”
“你没有这个权力!”赵横嘶声道。
王殷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举起来。木牌正面刻着“魏州天雄军左厢第三都”,背面是“都头王殷”。
“这牌子不够。”赵横咬牙。
“够不够,你说了不算。”王殷收起木牌,“走。”
他转身朝校场外走去。阿秀跟在他身侧。新兵队列在周虎的示意下,保持着松散队形跟在后面。
赵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五名兵卒看着他。
“副都头,咱们……”张二狗小声问。
赵横狠狠瞪了他一眼:“跟上。”
城东街巷比西城更破旧。土墙低矮,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盹,看见一队兵卒过来,纷纷起身往屋里躲。
水井在街口空地上,井台用青石砌成。井绳挂在旁边的木架上。
王殷在井台十步外停下。新兵们散开围成半个圈。赵横带着五个人站在另一侧,脸色铁青。
阿秀走到井边,蹲下身看了看井口。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陶碗,系上麻绳,慢慢放进井里。过了一会儿,她提起绳子,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水。
水看起来很清。
阿秀把碗放在井台上,又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空碗。她解下蒙面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
“那是什么?”赵横喝道。
“炒焦的米糠。”阿秀头也不抬,“遇毒物会变色。”
“胡扯!”
阿秀没理他。她捏了一小撮粉末撒进碗里,粉末浮在水面,慢慢沉下去。水还是清的。
赵横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阿秀看了王殷一眼。
王殷点点头。
阿秀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你干什么!”王殷上前一步。
阿秀已经咽下去了。她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把碗递给王殷:“你尝尝。”
王殷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入口微凉,划过喉咙时,有一股极淡的涩味,舌根泛起细微的麻感。
“怎么样?”阿秀问。
“有。”王殷说。
赵横冲过来:“你们俩唱双簧呢?一口一个有毒,证据呢?”
“证据就是这水不对劲。”阿秀转向围观的几个百姓,“各位乡亲,这口井的水,最近是不是喝了之后肚子疼,喉咙肿?”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小声说:“是……初七之后,打上来的水就有点怪味。我家老头子喝了,拉了两天肚子。”
“我儿子也是!”另一个妇人接话,“喉咙肿得说不出话……”
“时疫个屁!”赵横暴喝一声,吓得那妇人往后缩。
他指着阿秀:“这女人是妖言惑众!井水有问题,衙门早就该封井,怎么会留到现在?分明是她编造谣言,扰乱民心!”
“衙门不知道。”王殷说,“因为有人压着不报。”
“谁?”
“你。”
赵横气极反笑:“王殷,我赵横在魏州军待了十二年,跟着郭帅打过契丹,守过潼关。你一个刚升上来的都头,凭几句话就想给我定罪?”
“我不定罪。”王殷说,“我只问一件事——左厢第二都的李四,是不是喝了这口井的水死的?”
赵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四的兄弟就在这儿。”王殷朝人群外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旧军服、眼眶通红的兵卒从巷子口走出来。他走到井台边,扑通一声跪下,对着井磕了三个头。
“哥……”他声音哽咽。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盯着赵横:“赵副都头,初九那天,你让我哥他们队从这口井挑水,说城西的井干了,暂时用这里的。我哥喝了,当晚就吐,第二天喉咙肿得喘不过气,熬到初十晚上……没了。”
赵横后退半步:“那是时疫!关井水什么事!”
“时疫会只死他一个?”兵卒嘶声道,“他们队十个人,九个拉肚子,就我哥死了!郎中说是中毒,你拦着不让报,还说我哥是得了急病暴毙!”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兵卒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抖开,里面包着几枚铜钱,“这是你给我的封口钱,三百文。你说我哥死了是命不好,让我别闹。”
铜钱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周围死一般寂静。
扛水桶的兵卒们看着赵横,眼神变了。新兵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街边门缝里,更多的眼睛往外看。
赵横的额头渗出冷汗。
王殷走到井边,提起那桶刚打上来的水:“赵副都头,你说这水没问题。那你喝一口。”
赵横盯着水桶,喉咙滚动。
“喝啊。”王殷把水桶递到他面前。
赵横没接。
“不敢喝?”王殷问。
“我……”赵横咬牙,“我不渴。”
“不渴也得喝。”王殷的声音冷下来,“这是军令。”
赵横猛地抬头:“王殷,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王殷往前一步,“你让手下喝毒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欺人太甚?李四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欺人太甚?现在让你喝一口,就是欺人太甚了?”
赵横被逼得退到井台边。
王殷提起水桶,舀起一瓢水,递到他嘴边:“喝。”
赵横看着那瓢水,手在抖。他忽然伸手打向水瓢,王殷手腕一翻,水瓢避开,半瓢水泼在赵横胸前。
“你找死!”赵横彻底失控,再次拔刀。
这次刀完全出鞘。
但他刚举起刀,周虎就从侧面冲过来,短刀横架,铛的一声格住。另外两个新兵扑上来,按住他。
赵横挣扎,被三个人死死压住。刀掉在地上。
王殷弯腰捡起刀,插回赵横腰间的刀鞘。
“绑了。”他说。
新兵们用井绳把赵横捆起来,绑在井台边的木架上。赵横破口大骂。
王殷没理他。他转向那五名扛水桶的兵卒:“你们现在回营,告诉所有人,城东这口井的水有毒,不能再喝。营里用水,暂时去城南挑。”
兵卒们面面相觑,最后张二狗带头应了声“是”,五人放下水桶离开。
阿秀走到王殷身边,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办?”
“等。”王殷说。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马蹄踏在土路上,闷雷一样由远及近。百姓纷纷躲回屋里。
新兵们紧张起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面旗。黑底,红字,一个“郭”字。
然后是马队。
二十余骑,清一色的青骢马。为首一人四十多岁,方脸浓眉,披暗青色斗篷。正是郭威。
曹彬跟在郭威身侧。
马队在井台前勒住。郭威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被绑的赵横,扫过井台边的水桶,扫过王殷和阿秀,最后落在那名跪着的兵卒身上。
“怎么回事?”郭威开口。
王殷抱拳:“禀郭帅,城东这口井的水有毒。副都头赵横明知有毒,仍令左厢第二都兵卒从此井取水饮用,致兵卒李四中毒身亡,并压制消息。末将查实后,当众揭穿,将其拿下。”
郭威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井边,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阿秀手里的陶碗。
“你验的?”他问阿秀。
阿秀点头,把碗递过去。
郭威接过碗,闻了闻,递给曹彬。曹彬尝了一口,朝郭威点点头。
郭威走到赵横面前。
赵横看见郭威,挣扎着喊:“郭帅!郭帅明鉴!王殷他诬陷我!这井水没问题……”
“闭嘴。”郭威说。
赵横声音戛然而止。
郭威看着赵横:“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郭威重复一遍,“黑石沟你也在。我记得你守左翼,挡了镇州军三次冲锋,没退。”
赵横眼眶红了:“郭帅记得……”
“我记得。”郭威说,“所以我不明白。一个在黑石沟没退的人,怎么会让手下喝毒水?”
“我没有!是王殷他……”
“李四是不是死了?”郭威打断他。
赵横噎住。
“是不是你压着没报?”
“我……”
“是,还是不是?”
赵横低下头:“……是。”
郭威点点头,转身走回马边。他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抽出一卷文书,递给曹彬:“念。”
曹彬展开文书,朗声念道:“魏州节度使衙门令:查城东永安坊公用水井,自本月初七起水质有异,经衙门医官查验,井中含微量毒物,疑为人投。现封井,待查。周边百姓不得取用,违者杖二十。天福十二年七月十一日。”
文书盖着节度使衙门的大印。
赵横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衙门昨天就查出来了。”郭威看着赵横,“封井的告示今天早上贴的,就在街口。你没看见?”
赵横嘴唇哆嗦。
“你看得见,但你假装看不见。”郭威的声音冷下来,“因为你收了赵德贵的钱,帮他瞒着。对不对?”
赵横浑身一颤。
郭威不再看他,对曹彬说:“押回节度使衙门,交给司法参军。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是。”曹彬挥手,两名亲兵上前解下赵横,拖上马背。
赵横被拖走时,一直扭头看着郭威,眼神里全是哀求。郭威没再看他。
马队重新上马。郭威坐在马背上,看向王殷:“你跟我回衙门。”
王殷抱拳:“是。”
郭威又看向阿秀:“你也来。”
阿秀愣了一下,看向王殷。王殷微微点头。
郭威调转马头,马队缓缓离开。王殷让周虎带新兵回营,自己和阿秀跟在马队后面步行。
走出街口时,王殷回头看了一眼。
井台边,那个兵卒还跪着,对着井磕头。然后他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走进巷子。
节度使衙门在城中心。王殷左臂有伤,走得慢,阿秀扶着他。前面马队走得不快。
走到一半,曹彬从前面折返,牵着一匹马过来。
“王都头,郭帅让你骑马。”曹彬说。
王殷看了看那匹马:“不合规矩。”
“郭帅说合,就合。”曹彬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王殷没再推辞,翻身上马。阿秀不会骑马,曹彬又牵来一头驴,让阿秀骑着跟在后面。
马队继续前行。
曹彬和王殷并辔而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赵横活不了。”
王殷没接话。
“赵德贵也活不了。”曹彬继续说,“郭帅这次去城外,就是查军粮的线。赵德贵勾结仓吏,偷了三十石粮,转手卖给城里的粮商。账本和证人都有了。”
王殷看向曹彬:“那井水里的毒……”
“也是赵德贵干的。”曹彬说,“他偷了粮,怕查,就在几口公用水井里投了巴豆和乌头粉,弄出时疫的假象。顺便囤了一批治痢疾的药,准备高价卖。”
“赵横帮他瞒着?”
“嗯。赵横欠了赌债,赵德贵帮他还了,又给了五十贯钱。”曹彬顿了顿,“赵横以为只是瞒几天。没想到李四死了。”
王殷握紧缰绳。
“郭帅早就怀疑赵德贵。”曹彬说,“但赵德贵是刘知远的人,动他需要证据。你查井水,逼赵横暴露,等于给了郭帅一个公开动手的理由。”
“所以郭帅知道我在查?”
“知道。”曹彬看了他一眼,“你夜探赵宅那晚,巡夜的人是我安排的。”
王殷后背渗出冷汗。
“郭帅说,你这颗棋子,有时候太锋利。”曹彬压低声音,“锋利是好事,但容易割伤自己。这次你做得对,但方法太险。如果赵横狗急跳墙,当场跟你拼命,你带着三十个新兵,未必压得住。”
王殷沉默。
“下次再有这种事,先报给我。”曹彬说,“郭帅让你当都头,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拼命。”
说完,曹彬一夹马腹,回到马队前列。
王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前面郭威挺直的脊背。
衙门到了。
郭威下马,径直走进大门。王殷和阿秀跟在后面,穿过前堂,来到二堂。
郭威在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王殷没坐,站着抱拳:“末将不敢。”
“让你坐就坐。”郭威说。
王殷这才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阿秀站在他身侧。
郭威打量了阿秀一会儿,问:“你叫阿秀?”
“是。”
“张家庄的医女?”
“是。”
“王殷的伤是你照料的?”
“是。”
郭威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阿秀:“看看。”
阿秀接过,展开。看了几行,抬头:“这是……”
“赵德贵囤的药。”郭威说,“治痢疾的黄连、葛根、白头翁,还有解毒的甘草、绿豆。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市面上三成的存货被他吃下了。”
阿秀握紧文书:“他想等时疫闹大,高价卖药。”
“对。”郭威看着她,“你能从井水尝出毒物,能看出时疫症状不对,还能查到赵横头上。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跟我爹。”阿秀说,“我爹是郎中。”
“你爹呢?”
“死了。”阿秀声音平静,“前年闹兵灾,村里遭了溃兵,爹娘都死了。我躲在地窖里,活了下来。”
郭威沉默片刻。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阿秀看了王殷一眼:“跟着他。”
“他是兵,你是民。军营里不能长留女人。”
“我知道。”阿秀说,“等他伤好了,我就走。”
“走去哪?”
“回张家庄,或者去别的村子。总能活。”
郭威没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衙门缺个懂药理的杂役,负责查验药材,辨别毒物。月钱三百文,管吃住。你干不干?”
阿秀愣住了。
王殷也愣住了。
“郭帅,这……”王殷起身。
郭威抬手止住他,看着阿秀:“干不干?”
阿秀深吸一口气:“干。”
“好。”郭威从案下拿出一块木牌,扔给阿秀,“明天来衙门报到。住处在后街,曹彬会带你去。”
阿秀接过木牌,握在手里。
郭威这才看向王殷:“你这次做得不错。但方法太莽。”
王殷低头:“末将知错。”
“知错没用,要改。”郭威说,“你是都头,手下有一百号人。他们的命在你手里,你的命在我手里。下次再这样一个人往前冲,我先撤你的职。”
“是。”
“赵横的副都头空缺,你从手下新兵里挑一个补上。报给曹彬备案。”
“是。”
“还有,”郭威顿了顿,“赵德贵的案子,衙门会审。你手里的证据,交给曹彬。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插手。”
王殷抬头:“郭帅,赵德贵背后……”
“我知道。”郭威打断他,“刘知远的人,朝廷的耳目。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王殷闭上嘴。
郭威挥挥手:“去吧。阿秀留下,我跟她说几句话。”
王殷看了阿秀一眼,阿秀朝他点点头。王殷抱拳行礼,退出二堂。
门外,曹彬在等他。
“郭帅让你先回去。”曹彬说,“证据呢?”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三页纸——赵德贵宅里找到的采购记录、井位清单、药粉包。
曹彬接过,收进袖中:“放心,这些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王殷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都头。”曹彬叫住他。
王殷回头。
曹彬看着他,笑了笑:“你比我想的能干。”
王殷没接话,抱了抱拳,走出衙门。
夕阳西斜。王殷走在回营的路上,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
他走得很慢。
走到校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营房里点起了油灯。新兵们在院子里吃饭。
周虎看见他,放下碗跑过来:“都头,没事吧?”
“没事。”王殷说,“赵横呢?”
“被衙门的人带走了。”周虎压低声音,“兄弟们都在说,赵横完了。李四的兄弟回来,把事都说了。”
王殷点点头:“吃饭吧。”
他走进营房,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墙上挂着他的皮甲和横刀。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都头木牌,握在手里。
棋子。
他想起郭威的话,想起曹彬的安排,想起阿秀接过木牌时紧握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王殷抬头,看见阿秀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脸上还蒙着那块布。
“回来了?”王殷问。
“嗯。”阿秀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郭帅让我明天去衙门当差。”
“我知道。”
“月钱三百文,管吃住。”
“挺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秀忽然说:“郭帅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殷看向她。
“我说跟着你。”阿秀说,“他说你是兵,我是民,军营不能长留女人。我说等你伤好了,我就走。”
王殷没说话。
“然后他给了我衙门的差事。”阿秀笑了笑,“这样也好。我能在城里落脚,离你也近。”
王殷看着她笑,嘴角也动了动。
“你笑什么?”阿秀问。
“没笑什么。”王殷说。
阿秀伸手,碰了碰他左臂的布带:“还疼吗?”
“有点。”
“晚上我给你换药。”
“嗯。”
窗外传来新兵们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声音。远处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
阿秀站起来:“我去烧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王殷。”
“嗯?”
“谢谢你。”阿秀说。
王殷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李四白死。”阿秀说完,转身出去了。
王殷坐在铺位上,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院子里新兵们的说笑声。
他握紧手里的木牌,木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疼,但是真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营房里的油灯一盏一盏熄灭。
远处衙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棋手还在下棋。
棋子也还在棋盘上。
王殷吹熄油灯,躺回铺位。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左臂的疼痛一阵一阵传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瀛州,父亲教他认刀。父亲说,刀是凶器,但也是活命的家伙。握紧了,就别松手。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别松手。
窗外,梆子声又响起来。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