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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8章 · 新兵与旧刀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4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8章 新兵与旧刀

晨光透过营房木窗的缝隙,在地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王殷坐在靠窗的土炕边,用右手慢慢将左臂的吊布带重新系紧。肋下的刀伤结痂处传来熟悉的紧绷感。他吸了口气,站起身。

营房里空荡荡。三十名新兵昨夜被临时安置在隔壁两间大通铺。赵横被押走后的空缺,需要尽快填上。

他走到屋角,从行囊里抽出父亲那把断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有几处崩缺。他用拇指擦了擦刀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这把刀杀过人,也救过命。现在它只是一块废铁。

但王殷每天都会拿出来擦一擦。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两下叩门声。

“进。”

门推开,曹彬站在晨光里。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箭衣,腰佩横刀。“王都头,郭帅让你巳时初刻去衙门一趟。”

王殷把断刀放回行囊。“知道了。”

曹彬没走,目光在营房里扫了一圈。“新兵怎么样?”

“还没见。”

“三十个人,来自六个州。”曹彬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名字、籍贯、原属,都记在上面。有几个是逃荒投军的,有几个是犯了事被发配充军的,还有几个是地方豪强塞进来混军功的子弟。你自己看。”

王殷接过纸展开。字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他快速扫过,看到“周虎”的名字,后面写着“相州人,猎户,擅弓”。

“郭帅的意思,”曹彬继续说,“副都头从这三十人里挑。挑谁,怎么挑,你自己定。但有一条,挑出来的人,得能帮你把这支兵带起来,不是添乱。”

王殷折起纸塞进怀里。“明白。”

“还有,阿秀姑娘的住处安排好了。衙门后街,第三间小院,独门独户。离衙门近,也离你这儿不算远。巳时我让人过来帮她搬东西。”

王殷点点头。

曹彬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又停住。“王都头。”

“嗯?”

“昨天郭帅说的话,你记牢。”曹彬的声音很平,“棋子太锋利,容易伤着自己,也容易打乱棋手的布局。安分,干净,先把兵带好。别的,等棋手落子。”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在土道上远去。

王殷站在原地,左手下意识去摸腰后的都头木牌。木牌边缘被手指磨得光滑。棋手还在下棋。棋子也还在棋盘上。

只是规则更清楚了。

他推开营房门,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校场西侧那排营房门口,已经有人影晃动。是那些新兵。

王殷走过去。

三十个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杂色的旧军服。他们聚在营房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看到王殷过来,交谈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戒备,也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视。

王殷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说话,只是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每一张脸。有人避开他的视线,有人硬撑着与他对视。

扫完一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

“我叫王殷,左厢第三都都头。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没人应声。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尘土。

“赵横的事,你们有人看见了,有人听说了。”王殷继续说,“他为什么被押走,我不多说。你们只需要知道,在我手下,守规矩的,有饭吃,有饷拿。不守规矩的,下场不会比他好。”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按原属队列,站成三排。”

新兵们互相看看,磨蹭着开始移动。队伍站得歪歪扭扭。

王殷等他们站定,走到第一排最左边那人面前。是个瘦高个,脸色发黄,眼神躲闪。

“名字。”

“张……张二狗。”

“原属。”

“魏州乡兵。”

王殷没再问,走到下一个。是个矮壮汉子,胳膊粗,脖子短,下巴抬着。

“名字。”

“刘三。”

“原属。”

“邢州团练。”

王殷走到第三个。这人年纪很轻,最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站得笔直。

“名字。”

“周虎。”

“原属。”

“相州猎户,没入过军籍。投军来的。”

王殷看了他一眼。周虎的目光不躲不闪,平视前方,但焦点落在他肩膀稍后的位置。这是猎户看猎物的习惯。

“擅弓?”

周虎略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王殷没再问,继续往下走。三十个人问完,花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升高,晨雾散尽。

他走回队伍正前方,从左臂吊布带里抽出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昨晚随手削的。

“看到这条线了吗?”他用木棍在面前土地上划了一道。“从现在起,听我口令。立正——”

新兵们稀稀拉拉地站直。

“没吃饭?”王殷声音冷下来,“重来。立正!”

这次声音齐了些,但仍有几个松松垮垮。

王殷走到一个歪着肩膀的汉子面前。这人叫李茂,备注上写的是“贝州富户子弟,因殴伤人充军”。

“你,出列。”

李茂撇撇嘴,晃着走出来。

“站直。”

李茂勉强挺了挺胸,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王殷没说话,绕到他身后,木棍突然戳在他膝弯。李茂腿一软,差点跪倒,慌忙站稳,回头怒视。

“看前面。膝盖绷直,肩往后张,收腹,抬头。”

李茂咬着牙照做,姿势僵硬。

“保持这个姿势,我不说动,不许动。”

他走回队伍前,继续发令。“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队伍在口令声中缓慢调整。王殷一遍遍纠正,声音始终平稳。

但每个被他纠正过的人,后背都渗出汗来。不是累的,是绷的。

这个都头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发毛。他看你一眼,你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他手里那根木棍,戳哪儿哪儿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酸疼。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十个人终于能勉强站成横平竖直的三排。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王殷让他们休息一刻钟。

新兵们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喘气。王殷走到营房檐下的阴凉处,靠墙坐下。左臂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他闭了闭眼,把痛感压下去。睁开眼时,看见周虎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都头,喝水。”

王殷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点土腥味。他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周虎没走,站在旁边。

“有事?”

周虎犹豫了一下。“都头,上午练站队,下午练什么?”

“你想练什么?”

“刀,枪,弓,都行。我在山里打猎,会用弓,也跟人学过几手刀。但没正经练过军阵。”

王殷看了他一眼。“军阵不是一个人练的。”

“我明白。所以想问问,什么时候开始合练。”

“先把站学会。站都站不直,上了阵就是送死。”

周虎沉默片刻。“都头,赵副都头之前带我们,只让每天劈五百次木刀,跑十里路,别的不管。”

“所以你们现在连站都不会。”

周虎不说话了。

王殷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去歇着。一刻钟后继续。”

下午的训练依旧是站队、转向、行进。枯燥,重复,汗水把军服浸透又晒干。新兵们的怨气在沉默中堆积。

李茂在第三次转错方向后,终于忍不住了。

“都头!”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火气,“咱们是来当兵杀敌的,不是来学娘们走路的!整天转来转去,有什么用?”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茂,又看向王殷。

王殷走到李茂面前。“你觉得没用?”

“没用!真上了战场,谁还管你站得直不直?砍人就完了!”

“好。你出列。”

李茂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王殷从地上捡起两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扔给李茂一根。“拿着。”

李茂接过木棍,掂了掂。

“现在,你攻我。”

李茂咧嘴笑了。“都头,你胳膊还吊着呢。”

“攻。”

李茂不再客气,低吼一声,抡起木棍朝王殷当头砸下。动作蛮横,但毫无章法。

王殷没躲。他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侧,左手依旧吊在胸前,右手木棍向上斜撩,精准地打在李茂手腕上。

“啪”一声脆响。

李茂痛呼,木棍脱手。王殷的棍子顺势下压,点在他喉结前半寸,停住。

“你死了。”

李茂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王殷收回木棍。“捡起来。”

李茂咬着牙捡起木棍。

“再来。”

这次李茂谨慎了些,双手握棍,盯着王殷的右肩。他猛地前冲,棍子横扫王殷腰腹。

王殷还是没躲。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迎着棍子来的方向微转,右手木棍从下往上反撩,再次击中李茂手腕。

木棍第二次脱手。

王殷的棍尖抵在李茂心口。“又死了。”

李茂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知道你为什么死吗?”王殷问。

李茂不答。

“因为你站不稳。”王殷说,“脚下是虚的,发力是飘的,棍子出去收不回来。你以为砍人就是抡胳膊?战场上,你脚下踩的可能是血,可能是泥,可能是死人肚子。站不稳,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他扫了一眼队伍。“都看清楚了吗?”

新兵们鸦雀无声。

“继续练。站直,站稳。这是保命的第一课。”

训练一直持续到申时。解散的时候,新兵们拖着腿往回走,没人说话。

王殷回到自己营房,舀了瓢凉水从头浇下。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带走一些疲惫。他换了件干爽的旧衫。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带着点犹豫。

“王大哥。”是阿秀的声音。

王殷拉开门。阿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她身后跟着个穿衙门号衣的老卒,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箱笼。

“曹大哥派人来了。东西收拾好了,现在搬过去。”

王殷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你伤还没好,歇着吧。曹大哥安排的人认得路。”

王殷没说话,走过去,单手提起最重的那个箱笼放到独轮车上。箱笼里是阿秀的药草和医书,很沉。他动作时肋下伤口扯了一下,眉头微皱,但没停。

阿秀看着他,没再劝。

三人出了营房,穿过校场,从西侧小门出营,走上魏州城的街道。午后阳光斜照,街上行人不多。

衙门后街离校场不算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第三间小院,木门漆色半褪。老卒掏出钥匙开门,推车进去。

院子不大,正面三间瓦房,东侧有间小厨房,西墙根下种着棵槐树。屋里收拾得干净,桌椅床柜齐全。

“曹爷吩咐的,都置办齐了。”老卒说,“被褥在柜子里,灶台能用,水缸是满的。姑娘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我去办。”

阿秀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桌子,推开窗。“不缺了,挺好。多谢老伯。”

老卒摆摆手,把箱笼搬进屋,告辞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殷和阿秀。

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阿秀走到王殷面前,抬头看他。“你脸色不好,下午又练狠了?”

“没事。”

“胳膊我看看。”

王殷没动。阿秀伸手,轻轻解开他左臂的吊布带结。布带松开,露出下面缠着的麻布。麻布没有新的血渍,但被汗水浸得发暗。

“明天来衙门,我再给你换药。衙门里有药房,药材比营里全。”

“嗯。”

阿秀重新把布带系好,动作很轻。“你挑副都头,有眉目了吗?”

“有几个看着还行。还要再看看。”

“周虎呢?那天在井边,他动手很快。”

王殷看了她一眼。“你记得他?”

“记得。他按倒赵横的时候,手很稳,眼神也稳。不像那些慌里慌张的新兵。”

王殷没说话。

“王大哥,”阿秀声音低了些,“郭帅让你挑副都头,不只是为了带兵吧?”

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又响了一阵。

“棋子不能太锋利,但也不能太钝。副都头是棋子的手,得能握刀,也得知道刀往哪儿砍。”

阿秀沉默片刻。“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王殷手里。“拿着。”

王殷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麦饼,还有一小包盐。“这是?”

“麦饼是早上烙的,盐你留着,训练出汗多,喝水时放一点。衙门管饭,我饿不着。你在营里,吃食将就,别亏了身子。”

王殷握着布包,麦饼还带着点余温。

“我每隔三天会去衙门药房当值。你要换药,或是有什么事,就去那儿找我。后街离衙门就隔两条巷子,不远。”

“嗯。”

“还有,赵德贵的案子,郭帅既然接了,你就别再想了。曹大哥说得对,安分,干净。先把兵带好。”

王殷看着她。阿秀的眼神清澈,里面有关切,也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平静。

“我知道。”

阿秀笑了笑。“那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王殷转身要走,又停住。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盐,掰了一半,剩下的放回阿秀手里。

“你也留着。”

说完,他走出院子,带上门。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阿秀站在槐树下,看着手里的半包盐,看了很久。

王殷回到营房时,天已经擦黑。营地里飘起炊烟。他没去伙房,从怀里掏出阿秀给的麦饼,就着凉水吃了半个。

他坐在炕边,就着油灯的光,再次展开曹彬给的那张纸。

三十个名字,三十个来历。他一个个看过去。

周虎,猎户,沉稳,手稳。
张二狗,魏州乡兵,胆小,但听话。
刘三,邢州团练,蛮横,但怕硬。
李茂,富户子弟,骄纵,不服管。
还有一个叫陈五的,沧州人,原属州军弩手,备注写着“因赌钱被革退,充军”。下午训练时,这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但王殷注意到他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副都头不能只有一个。郭威没说,但王殷明白。三十个人,需要一个能镇住场的,也需要一个能管细务的。

周虎可以主外。陈五呢?弩手出身,懂器械,心思细,但背了处分,未必服众。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

“都头!都头!”有人拍门,声音慌张。

王殷拉开门。门外是张二狗,脸色煞白,喘着粗气。

“怎么了?”

“打……打起来了!李茂和陈五,在营房后面打起来了!周虎去拉,也挨了一下!”

王殷眼神一冷。“带路。”

营房后面是片空地,堆着些废弃的拒马和草料。王殷赶到时,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晃动着,映出中间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是李茂和陈五。

李茂骑在陈五身上,拳头抡圆了往下砸。陈五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但腿在用力往上蹬。周虎站在旁边,脸上有一道血痕,正试图把李茂拉开。

“住手!”王殷喝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像冰水浇进油锅。李茂的拳头停在半空,扭头看过来。陈五趁机把他掀翻,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

围观的新兵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殷走到两人面前。李茂也爬起来了,胸口起伏,眼睛通红。陈五站在另一边,嘴角破了,鼻子流血,但腰板挺着。

“为什么打?”

李茂喘着粗气,指着陈五。“他偷我钱!”

陈五啐了一口血沫子。“放屁!老子没偷!”

“我钱袋就放在铺上,练完兵回来就不见了!营房里就你一个人回来得最早,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我说了没偷!你他妈再诬赖,老子跟你拼了!”

眼看又要扑上去,周虎横跨一步,挡在中间。

王殷看向陈五。“你回来最早,看见谁进过营房?”

陈五咬牙。“没看见。我回来倒头就睡,醒来就听见这厮嚷嚷。”

“钱袋什么样?”王殷问李茂。

“灰布缝的,里面有三贯钱,还有一块玉佩。那玉佩是我爹给的,值五贯!”

王殷扫了一眼围观的新兵。“你们谁看见了?”

没人应声。所有人都低着头。

“搜。”王殷说。

李茂一愣。“搜……搜谁?”

“所有人。从你开始。”

李茂脸色变了。“都头,你怀疑我?”

“搜完了,自然清楚。周虎,你带两个人,搜李茂的铺位和随身东西。张二狗,你带两个人,搜陈五的。其他人,互相搜,搜完站到左边空地上。”

命令下得干脆,没人敢违抗。周虎和张二狗带着人开始搜。营房里传来翻动铺盖的声音。

李茂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陈五抹着鼻血,眼神阴郁。

搜了一刻钟,什么也没搜出来。李茂的铺位干净,陈五的铺位也干净。其他新兵互相搜完,站到空地上,都是摇头。

钱袋不见了。

李茂急了。“都头!肯定是陈五藏到别处去了!搜他身上!搜他衣服里子!”

陈五冷笑。“搜啊!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殷走到陈五面前。“衣服脱了。”

陈五僵了一下,随即开始解衣带。外衫,中衣,裤子,一件件脱下来扔在地上。最后只剩一条犊鼻裤。

火把光下,他瘦削的身体上布满旧伤疤,肋骨根根可见。没有钱袋。

“满意了?”陈五盯着李茂,声音发颤。

李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殷看向李茂。“该你了。”

李茂脸色煞白。“都头,我……”

“脱。”

李茂咬着牙,开始脱衣服。外衫,中衣,裤子。他比陈五壮实,身上肉多,但同样没有钱袋。

就在他弯腰脱鞋时,王殷眼神一凝。

“等等。”

李茂僵住。

王殷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李茂刚脱下的右鞋。鞋是布面千层底,鞋帮处有一道不起眼的缝线,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他用手指抠了抠,缝线开了。里面露出灰布一角。

王殷把东西抽出来。是一个灰布钱袋,瘪瘪的。

李茂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殷打开钱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三贯铜钱,一块青玉佩。

全场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王殷站起身,把钱袋和东西放在地上。他看向李茂,看了很久。

“为什么?”

李茂低着头,肩膀发抖。“我……我赌钱输了,欠了营外酒肆的债。他们说明天再不还,就剁我手指。我没办法……我想诬赖陈五,把钱藏自己鞋里,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王殷没说话。他走到陈五面前,捡起地上的衣服递过去。

“穿上。”

陈五接过衣服,手在抖。他一件件穿回去,穿得很慢。

王殷又走到周虎面前。“脸上伤怎么样?”

“擦破点皮,没事。”

王殷点点头,转身面向所有新兵。

“都看清楚了吗?”

没人敢应。

“李茂,诬告同袍,私藏军饷,按军律,杖三十,革除军籍,发配苦役。”

李茂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但你现在是我手下。三十军棍,你挨不住,会死。死了,我没法跟兵册交代。”

李茂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所以,杖十。打完了,去马厩刷三个月马粪。饷钱扣光,抵你欠的债。再有下次,我亲手砍了你。”

李茂磕头如捣蒜。“谢都头!谢都头!”

“周虎,你带两个人,行刑。就在这儿打。”

周虎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他挑了两个人,把李茂按倒在地,褪下裤子。军棍是现成的。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夜色里传开。

李茂咬着牙,没敢叫出声。十棍打完,屁股上一片紫黑,渗出血丝。

“抬去马厩。”

周虎带人把李茂架走了。剩下的新兵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王殷看向陈五。“你受了委屈。这个月饷钱,多给你五百文,算补偿。”

陈五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重重抱拳。

“都散了。明天卯时,校场集合。迟到者,杖五。”

新兵们如蒙大赦,快步散去。空地很快空了,只剩下王殷和地上那堆火把。

他弯腰捡起钱袋和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时,肋下的伤突然抽痛,他脚下一晃,扶住旁边的草料堆才站稳。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靠在草料堆上,缓了几口气。夜风吹过,带着草料腐烂的酸味。远处营房里传来压抑的交谈声。

棋子的手,不能抖。

他直起身,慢慢走回营房。

第二天一早,卯时未到,三十名新兵已经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没人迟到。李茂没来,他在马厩。

王殷走到队伍前,扫了一眼。陈五站在第二排中间,脸上伤还没消,但站得笔直。周虎在第一排排头,目光平视。

“今天练行进。两人一排,前后间距五步。听我口令。”

训练开始。脚步声比昨天齐了很多。王殷依旧一遍遍纠正,声音平稳。

上午练到一半,曹彬又来了。他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等王殷下令休息时,才走过来。

“郭帅让你现在过去。衙门。”

王殷把训练交给周虎暂管,跟着曹彬离开校场。

路上,曹彬没说话。王殷也没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走进节度使衙门。

衙门二堂里,郭威正在看公文。他穿着常服,没戴幞头,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坐。”

王殷在堂下椅子上坐下。曹彬退到门外,带上门。

郭威打量了他一会儿。“伤怎么样?”

“快好了。”

“阿秀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郭威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看看。”

王殷接过。文书是兵部发的,关于今秋各镇兵员核查与粮饷调拨的例行公文。里面提到,朝廷将派监察御史赴各镇巡查,魏州在列,时间定在九月。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王殷沉默片刻。“朝廷要查账。”

“对。”郭威说,“赵德贵的案子,我已经递上去了。偷盗军粮,投毒害民,证据确凿,他跑不了。但这件事,不能只到赵德贵为止。”

王殷抬起眼。

“军粮线,从采买到入库,到分发,中间有多少环节,多少人伸手,你我都清楚。赵德贵是条小鱼,他背后还有大鱼。但这些鱼,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监察御史要来。现在动,打草惊蛇,鱼会躲起来,甚至反咬一口。等御史到了,账目对不上,人证物证摆出来,那时候再动,才是名正言顺,一网打尽。”

王殷明白了。“所以赵德贵的案子,要拖到九月?”

“对。拖,但不能让他察觉。我已经把他调去管库房账目,明升暗降,让他以为风头过了。但这段时间,他接触过的所有账册、经手过的所有粮草,都要有人盯着。”

他看着王殷。“你手下三十个新兵,练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

“够用了。从明天起,你带他们去城西粮仓轮值。每天一队,五人一组,负责粮仓外围巡哨和入库登记。账目你们不用管,只负责看人,看货,记下每天进出粮仓的车马、人数、时间。发现异常,记下来,报给曹彬。”

王殷握紧了椅子扶手。“郭帅,这是……”

“这是棋手的落子。你是棋子,但你这颗棋子,现在要替我盯住粮仓。不查案,不抓人,只盯着。明白吗?”

王殷缓缓点头。“明白。”

“记住,只看,只记,不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偷粮,你也只当没看见。记下来,报上来。你的任务,是确保九月之前,粮仓这条线,所有动静都在我眼里。但你自己,必须干净,安分。”

“是。”

郭威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王殷,我知道你性子硬,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这次,你得忍。忍到九月,忍到御史来。那时候,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一个都跑不了。”

王殷没说话。

“回去吧。把兵练好。粮仓轮值的事,曹彬会跟你细说。”

王殷起身,行礼,退出二堂。

曹彬等在门外,见他出来,递过来一张纸。“粮仓轮值安排,上面有地图、哨位、交接时辰。明天开始。”

王殷接过纸,折好塞进怀里。

两人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日头正烈,街上车马往来。

“王都头,昨天营里的事,我听说了。”

王殷看向他。

“李茂诬告,你只杖十,罚去刷马粪。按军律,该杖三十革籍。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三十棍会打死人。他死了,我少一个兵,还要多一堆文书麻烦。十棍加三个月马粪,足够他记住教训。活着,还能干活。”

曹彬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你比我想的会算账。”

“郭帅让我安分,干净。打死人,不干净。”

曹彬点点头。“粮仓的事,务必小心。那里水很深,赵德贵虽然调走了,但他的人还在。你们去轮值,肯定会有人试探,拉拢,甚至找茬。记住郭帅的话,只看,只记,不动。”

“明白。”

“还有,阿秀姑娘在衙门药房,做得不错。管药房的老刘头夸她心细,识药。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

王殷没应,只是抱了抱拳,转身走下台阶。

曹彬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衙门。

王殷回到校场时,已近午时。新兵们还在练行进,周虎带着,一丝不苟。看到他回来,周虎下令解散休息。

新兵们散开,王殷把周虎和陈五叫到营房。

“从明天起,我们要去城西粮仓轮值。每天一队,五人一组。周虎,你带第一队。陈五,你带第二队。我带第三队。轮值顺序和哨位,都在这上面。”

周虎和陈五凑过来看。纸上画着粮仓平面图,标了八个哨位,还有交接时辰。

“都头,咱们去粮仓,是站岗?”

“巡哨,登记。只看,只记,不问,不管。看到什么异常,记下来,回来报给我。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许插手,不许声张。”

周虎皱眉。“要是有人偷粮呢?”

“记下车马特征,人数,时间。然后当没看见。”

陈五和周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是军令。违令者,杖三十,革籍。”

两人神色一凛。“是。”

“去准备吧。明天开始。”

周虎和陈五退出去。王殷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粮仓地图。八个哨位,像八颗钉子,钉在粮仓外围。

棋手落子了。

棋子也该就位了。

他收起地图,走到窗边。窗外,校场空荡荡,只有几个新兵在阴凉处喝水。远处营房顶上,炊烟袅袅升起。

阿秀现在应该在衙门药房,整理药材。她手指沾着药草香,低头称量。

粮仓里,赵德贵的人还在活动。他们以为风头过了,又开始伸手。

监察御史九月才到。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里,这颗棋子要钉在粮仓,看着,记着,忍着。

王殷摸了摸腰后的木牌。木牌边缘光滑,被体温焐热。

棋手还在下棋。

棋子也还在棋盘上。

只是这盘棋,下得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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