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瀛州铁衣》第16章 · 夜探与井水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章 夜探与井水

傍晚的炊烟在魏州城西校场上空飘散。王殷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三十个新兵蹲在院子里喝粥。副都头赵横背着手在队列间踱步,眼神扫过每个人的碗。

王殷的左臂还吊着布带,肋下的刀伤结痂未愈。他试着活动右肩,伤口深处传来钝痛。

“都头。”赵横走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更显狰狞,“明日卯时点卯,辰时开始操练。”

“你安排。”王殷说。

赵横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碗筷。王殷知道这老卒在观察自己——一个靠诱饵战功升上来的年轻都头,伤还没好利索,能镇住场子吗?

营房后院传来水声。王殷转身走回去。

阿秀蹲在井边搓洗衣物,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城东去了?”王殷问。

“去了。”阿秀头也不抬,“看了三家,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在熬。”

“什么症状?”

“发烧,拉黑水带血丝,喉咙肿得像塞了核桃。”阿秀甩了甩指尖的水珠,“这不是寻常痢疾。喉咙肿得厉害,喝水都咽不下去。”

“药呢?”

“买不到。”阿秀站起身,“城里几家大药铺,黄连、黄芩、金银花全卖空了。小药铺有,但一副药要五十文。”

五十文。够一个兵卒吃十天的粟米。

“谁买的?”

“药铺伙计说,是节度使衙门的人,上个月就陆续买走了。”

王殷没说话。他想起粮仓管事的话——节度使衙门采买赵德贵,上个月频繁出入粮仓。

“你还要去?”

“去。”阿秀泼掉脏水,“明天一早去。我得看看那口井。”

“什么井?”

“城东坊市有口公用水井,附近十几户人家都吃那口井的水。”阿秀把木盆放回井边,“今天看的三家,有两家离那口井不到五十步。”

王殷看着她。暮色里,阿秀的脸被井水溅湿了几处。

“小心些。”他说。

阿秀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你也是。”

她端起洗好的衣物去晾。王殷转身回了前院。

新兵们已吃完粥,赵横正指挥他们打扫院子。王殷走进小屋关上门。

屋里很简陋。桌上放着他的东西:父亲留下的断刀,一本空白的册子,半截蜡烛。

王殷在椅子上坐下,用右手翻开册子。前面几页是他昨天记下的线索:

粮仓失窃三十石,门锁完好,墙无破损。
值夜兵李四,子时离岗半刻,说是闹肚子。
上个月失窃十几石,被压下。
赵德贵,节度使衙门采买,频繁出入粮仓。
时疫,喉咙肿,药铺黄连黄芩售罄,衙门采买。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郭威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棋子就是棋子。安分,干净。

王殷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截蜡烛。烛芯焦黑,蜡油凝固在底座上。

他不能直接动赵德贵。一个在魏州织网二十年的采买,背后不知道连着多少人。他刚升都头,脚跟还没站稳。

但线索就在那里。药铺的药材,粮仓的粮食,城东的时疫,赵德贵。这些东西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串起来。

王殷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暗,营房里点起了油灯。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需要那根线。而线头,很可能在赵德贵家里。


二更天,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王殷换了身深色旧衣,左臂用布条紧紧绑在身侧,肋下的刀伤也缠紧。他把断刀插在腰后,用衣服下摆盖住。

推开后窗,院子里一片漆黑。阿秀那间小屋的窗纸透着微弱的光,很快灭了。

王殷翻出窗户,落地时左肩撞在墙上,疼得咬紧牙关。缓了几口气,他贴着墙根绕到营房侧面。

校场围墙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外。王殷右手抓住树干爬上去,左臂用不上力,全靠右臂和腰腹撑着,每动一下肋下的伤口都像要裂开。

爬到枝桠上,他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歇了十几息,他顺着枝桠爬到墙头,翻身跳下。

落地时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夜风一吹,湿透的后背阵阵发凉。

他站起身朝城东走去。

魏州城夜里实行宵禁,但坊市之间的小巷没人管。王殷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放得很轻。偶尔有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

赵德贵的宅子在城东坊市边缘,靠近节度使衙门。那一片住的都是衙门吏员,宅子青砖灰瓦,院墙齐整。

王殷绕到宅子后面窄巷,蹲在阴影里观察。赵家的后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但墙角有棵歪脖子枣树。

他走到树下,右手抱住树干往上爬。爬到与墙头齐平的位置,伸手抓住墙沿,避开瓷片,手臂用力把身体拉上去。墙头的瓦片硌着胸口,他喘着气翻身上了墙头。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王殷蹲在墙头等了半刻钟。院子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枣树枝沙沙作响。

他跳下墙头,落地时往前滚了一圈卸掉冲力。伤口被牵扯,疼得眼前发黑。趴在地上等疼痛过去,才慢慢爬起来。

后院不大,堆着些柴火,墙角有个茅厕。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是厨房。

王殷贴着墙根挪到正房窗下。窗户关着,窗纸破了个洞。他凑近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五十来岁的赵德贵坐在桌边,穿着绸缎睡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过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木匣。

王殷屏住呼吸。

赵德贵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拿出一本深蓝色布面的册子。他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时不时拿起笔勾画几下。

是账本。

王殷心跳快了几分,但很快冷静下来——赵德贵敢把账本放在家里,就说明不怕人查,或者那账本本身没问题。

果然,赵德贵看了一刻钟,把册子合上放回木匣锁好,重新放回柜子里。他吹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王殷等了一会儿,确认赵德贵睡了,才离开窗下。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王殷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屋里堆满杂物,有旧家具、破陶罐、成捆的麻绳,空气里一股灰尘味。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杂物间摸索。找了半刻钟,什么都没发现。

正要退出时,脚踢到一个陶瓮。瓮口用油纸封着,绑着麻绳。

他解开麻绳揭开油纸,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

王殷把瓮口凑近鼻子闻了闻。黄连的苦味,黄芩的涩味,金银花的清香。是研磨好的治痢疾药粉。

他把手指伸进瓮里沾了一点粉末尝了尝。苦,涩,还有一丝微甜。

药铺伙计说,黄连黄芩都被衙门买走了。

王殷把油纸重新封好,陶瓮放回原处。退出东厢房关好门,蹲在院子里思索。

赵德贵家里藏着治痢疾的药粉。城东时疫的症状是痢疾但喉咙肿得异常。药铺药材被衙门买空。

这些线索指向一个可能:有人知道城东会爆发时疫,提前囤积了药材。

但为什么?

王殷站起身决定再找找。

西厢房是厨房。他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灶台冷冰冰的。正要退出时,目光落在灶台旁边的柴堆上。

柴堆码得很整齐,但最下面一层有几根柴火横着放,缝隙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王殷走过去挪开柴火。下面压着一个灰色粗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草纸。纸上用毛笔写着潦草的字迹。王殷把纸凑到窗边借着月光辨认。

第一页是采购记录:“二月十七,购黄连五十斤,价每斤八十文。”“二月二十,购黄芩六十斤,价每斤七十文。”“二月廿五,购金银花三十斤,价每斤一百二十文。”“三月初三,购苍术二十斤,价每斤六十文。”“三月初八,购甘草四十斤,价每斤五十文。”签名赵德贵。

第二页也是采购记录:“二月十二,购砒霜十两,价每两二百文。”“二月十五,购巴豆五斤,价每斤一百五十文。”“二月廿二,购乌头二十两,价每两三百文。”签名赵德贵。

王殷的手指僵住了。砒霜。巴豆。乌头。这些都是毒药。

第三页是一份清单:“城东坊市,水井三口。”“刘家井,深三丈,每日取水约五十担。”“王家井,深两丈八,每日取水约三十担。”“公用水井,深三丈五,每日取水约百担。”下面一行小字:“公用水井,距粮仓后墙八十步。”

王殷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公用水井距粮仓后墙八十步。粮仓失窃三十石军粮。城东时疫症状异常喉咙肿。赵德贵买了治痢疾的药材,也买了毒药。

这些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有人从粮仓偷了粮食——不是从大门运走,而是从后墙弄出去。粮仓后墙外八十步就是公用水井。

偷粮食的人为了掩盖痕迹,往井里下了毒。下的不是立刻致死的剧毒,而是巴豆、乌头这类能让人腹泻、呕吐、喉咙肿的东西。这样看起来像是时疫而不是投毒。

然后同一个人提前囤积了治疗痢疾的药材。等时疫爆发药铺缺药,他就能高价卖出或用这些药材换取别的东西。

军粮案和时疫是同一桩阴谋。

王殷把三页纸折好塞进怀里。重新包好布包放回柴堆下,把柴火码回原样。

退出厨房关好门。院子里依旧漆黑,正房里传来赵德贵沉重的鼾声。

王殷走到墙边抓住枣树枝爬上墙头。这次动作快了些,伤口疼得眼前发花。他咬紧牙关翻过墙头跳进巷子。

落地时没站稳摔倒在地,右手撑地掌心被碎石划破。爬起来靠在墙上喘气。

夜风很冷。缓了几口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巡夜的兵卒。

王殷闪身躲进窄巷蹲在垃圾堆后面。两个兵卒边走边聊天:

“听说城东又死了两个。”

“可不是,我二舅家就在那边,吓得不敢出门。”

“衙门也不管管。”

“管什么?郭节帅还没回来,谁管?”

声音渐渐远去。

王殷等他们走远才出来,加快脚步回到校场围墙外,顺着老槐树爬回去。翻进营房后院时左臂的布条松了,伤口渗出血染红了衣服。

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上蜡烛。

从怀里掏出那三页纸铺在桌上。烛光跳动,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证据有了。但怎么用?

直接交给郭威?郭威还没回城。交给衙门?衙门里可能有赵德贵的人。自己查下去?他一个刚升的都头动不了赵德贵。

王殷盯着纸上的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棋子就是棋子。他得等棋手回来。

但在这之前他得确保证据安全,还得确保阿秀不会出事。阿秀明天要去城东看那口井。

王殷吹熄蜡烛躺到床上。伤口疼得厉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天刚蒙蒙亮阿秀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洗漱,换上粗布衣裳,头发挽成髻用木簪固定。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张家庄带来的几样草药。

推开屋门,院子里还笼罩着薄雾。前院传来赵横吆喝新兵起床的声音。

阿秀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么早?”

王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秀回头看见他站在屋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嗯。”阿秀说,“早点去人少。”

王殷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什么?”阿秀接过。

“蒙口鼻用的。”王殷说,“城东那种病说不定会过人。戴上这个多少挡一挡。”

阿秀展开粗麻布,布很厚实边缘缝得密实,中间夹了一层薄棉絮。

“你做的?”她问。

“昨晚睡不着顺手缝的。”王殷说,“针脚粗将就用。”

阿秀把布包收好塞进怀里。布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谢谢。”她说。

王殷点点头:“我让赵横派两个人跟你去。”

“不用。”阿秀摇头,“我是去看病不是去打架。带两个兵反而惹眼。”

王殷沉默片刻:“小心些。”

“知道。”阿秀转身朝后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脸色不好伤口疼?”

“没事。”王殷说。

阿秀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王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晨雾里。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抬起右手按了按肋下。

回到屋里把那三页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墙边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把纸塞进去,再把砖压回去。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等赵横来敲门。


城东坊市比阿秀想象中冷清。

往常这个时候坊市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但今天街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用布巾捂着口鼻。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菜叶混合着刺鼻的药味。

阿秀沿着街道往里走找到那口公用水井。井台是青石砌的,井口架着木轱辘。井台周围很干净没有垃圾,但也没有人来打水。

她走到井边蹲下身朝井里看。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一股凉气从井底升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阿秀从怀里掏出王殷给的布蒙住口鼻,又取出一根细麻绳拴着小陶瓶。

她把陶瓶慢慢放下去一直放到井底。等了一会儿拉上来,陶瓶里装了半瓶井水。

水很清澈看不出异样。

阿秀把陶瓶塞好收进怀里。正要起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别喝这井水。”

阿秀回头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空木桶脸上满是忧虑。

“这井水不能喝了?”阿秀问。

“不能喝喝了要生病。”老妇人摇头,“前几天还好好的,就这五六天喝了这井水的人一个个都拉肚子发烧喉咙肿。已经死了两个了。”

“衙门没来看过?”

“来看过说是时疫让别喝井水去别处挑水。”老妇人叹气,“可这坊市就三口井另外两口也差不多。去城外挑水一来一回得一个时辰谁有那功夫?”

阿秀站起身:“大娘您知道这井水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吗?”

老妇人想了想:“大概……六七天前吧。对是初七那天。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孙子从井里打了水煮了粥,晚上就开始拉肚子。”

初七。今天是三月十五,初七是八天前。

“初七之前这井水一直没事?”

“没事喝了多少年了从没出过问题。”老妇人说,“就初七之后突然就不对了。”

阿秀点点头:“谢谢大娘。”

老妇人拎着空桶走了边走边摇头叹气。

阿秀又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坊市深处走去。她要去看看另外两家病人。

第一家是个卖炊饼的汉子三十来岁躺在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妻子坐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阿秀戴上布巾走过去看了看。汉子喉咙肿得厉害呼吸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破风箱。她问了几个问题妻子一一回答症状和昨天看的那几家一样。

“喝水了吗?”阿秀问。

“喝了但咽不下去一喝就吐。”妻子红着眼眶,“药也买不到城里药铺都卖空了。”

阿秀从怀里掏出带来的草药递给妻子:“这些你先用着煮水给他喝虽然不对症但能清热。”

妻子千恩万谢。

第二家是个老裁缝症状轻些还能坐起来说话。阿秀问了同样的问题,老裁缝说他发病前三天每天都喝公用水井的水。

“那井水味道有点怪。”老裁缝咳嗽了几声,“我说不上来就是……有点涩还有点麻舌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嘴苦。”

涩麻舌头。阿秀心里一动。巴豆和乌头味道就是涩的,而且乌头有麻痹作用。

她从老裁缝家出来走到巷子口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瓶。拔掉塞子用手指蘸了一点井水放在舌尖。

水很凉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涩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麻感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吐掉水用布巾擦了擦嘴。井水有问题。但光凭味道证明不了什么。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阿秀站起身朝坊市外走去。她得回营房把这事告诉王殷。

走到半路她看见街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兵卒穿着魏博军的号衣但衣服很脏袖口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他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阿秀走过去离得近了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这位军爷?”阿秀轻声问。

兵卒抬起头。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见阿秀他愣了一下慌忙用袖子擦脸。

“你……你是谁?”他声音沙哑。

“我是医女。”阿秀蹲下身和他平视,“你生病了?”

兵卒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我兄弟死了。”

“你兄弟?”

“嗯我们一起当兵住一个营房。”兵卒抽噎着,“他……他前天开始拉肚子发烧喉咙肿。营里医官说是时疫给开了药但没管用。昨天夜里……没了。”

阿秀心里一沉:“你们营房在哪儿?”

“城西校场左厢第二都。”兵卒说,“我们喝的水……是从城东这口井挑的。”

“你们营房有自己的井为什么从城东挑水?”

“我们营房的井干了打不上来水。”兵卒说,“都头就让每天从城东挑水说这里的水甜。”

阿秀盯着他:“你们都头是谁?”

“赵……赵横。”兵卒说,“左厢第三都的副都头暂时管着我们。”

赵横。阿秀脑子里嗡的一声。王殷的副都头赵横让手下的兵从城东这口井挑水喝。而赵横是郭威派来的人。

阿秀站起身手脚冰凉。她看着蹲在墙角的兵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兵卒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我兄弟……死得冤啊。那井水……那井水有问题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阿秀问。

兵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赵都头不让说。他说谁要是乱说就军法处置。”

阿秀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兵卒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你兄弟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李……李四。”兵卒说,“值夜的那个李四。”

李四。粮仓值夜兵李四子时离岗半刻说是闹肚子。

阿秀松开手慢慢站起来。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街道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转身朝营房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王殷正在前院看赵横操练新兵。三十个新兵排成三排练习站姿。赵横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步声音严厉。

王殷靠在门框上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看着后院门被推开阿秀冲了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看见王殷她径直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很急。

王殷看了她一眼对赵横说:“你继续。”然后跟着阿秀回了后院。

一进院子阿秀就关上门转过身盯着王殷:“赵横有问题。”

王殷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城东那口井水有问题。”阿秀语速很快,“我尝了有涩味还有麻舌头的感觉。像是巴豆或者乌头。井边一个老妇人说初七之后井水就不对了。而初七正好是粮仓失窃的前一天。”

王殷眼神一凝。

“还有,”阿秀喘了口气,“我在街上碰见一个兵卒左厢第二都的,他说他们营房的井干了赵横让他们每天从城东那口井挑水喝。他兄弟喝了那水得了时疫昨天夜里死了。”

“他兄弟叫什么?”

“李四。”阿秀说,“粮仓值夜兵李四。”

王殷沉默了。李四值夜时离岗半刻说是闹肚子。然后死了死于时疫。而赵横郭威派来的副都头让手下的兵喝那口井的水。

“那个兵卒还说,”阿秀压低声音,“赵横不让任何人说井水有问题谁说就军法处置。”

王殷走到井边蹲下身看着井里幽深的水面。

阿秀跟过来蹲在他旁边:“赵德贵买毒药赵横让兵喝毒水李四死了。这些事连在一起不是巧合。”

“我知道。”王殷说。

“你知道?”阿秀转头看他。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三页纸递给阿秀。阿秀接过快速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

“昨晚从赵德贵家里找到的。”王殷说,“他买了治痢疾的药材也买了毒药。还记下了城东几口井的位置特别标注了公用水井距粮仓后墙八十步。”

阿秀盯着纸上的字手指微微发抖:“所以……军粮案和时疫是同一桩阴谋。有人偷了粮食为了掩盖痕迹往井里下毒制造时疫的假象。然后提前囤积药材等时疫爆发就能高价卖药。”

“嗯。”王殷点头。

“赵德贵是买药的人赵横是让兵喝毒水的人。”阿秀抬起头,“他们是一伙的?”

“不一定。”王殷说,“赵横可能是被利用也可能知情。但无论如何他在这件事里脱不了干系。”

阿秀把纸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王殷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等郭威回来。”

“等?”阿秀皱眉,“万一赵横发现你知道了对你下手怎么办?”

“他不会。”王殷说,“我是都头他是副都头。没有郭威的命令他不敢动我。”

“那李四呢?”阿秀问,“李四死了就白死了?”

王殷看着她。阿秀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一团火愤怒的不甘的。

“不会白死。”王殷说,“但我们现在动不了赵横。他是郭威的人动了他就是打郭威的脸。”

“那就看着他继续害人?”阿秀的声音提高了。

王殷沉默片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让赵横自己露出马脚。”王殷说,“你刚才说那个兵卒说赵横不让任何人说井水有问题?”

“嗯。”

“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王殷站起身,“今天下午我会让赵横带人去城东挑水。你去找那个兵卒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井水有问题。”

阿秀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赵横会阻止他甚至可能处罚他。”王殷说,“我会出面说既然有人质疑那就验一验井水。当着所有人的面验。”

“怎么验?”

“找条狗喂它喝井水。”王殷说,“如果狗没事那就是兵卒胡说。如果狗有事……”

阿秀明白了:“如果狗有事赵横就压不住了。”

“嗯。”王殷点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井水有问题。赵横再想捂也捂不住。”

阿秀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是在逼赵横。”

“是。”王殷说,“逼他跳出来。”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王殷说,“但比起让他继续害人这点风险值得冒。”

阿秀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兵卒……”她轻声说,“他可能会被赵横报复。”

“我会护着他。”王殷说,“只要我在赵横动不了他。”

阿秀抬起头看着王殷。阳光从枣树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像淬过火的铁。

“好。”阿秀说,“我去找他。”

她转身要走王殷叫住她。

“阿秀。”

阿秀回头。

“小心些。”王殷说,“赵横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阿秀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王殷站在院子里听着前院传来赵横操练新兵的吆喝声。那声音粗哑严厉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他抬起右手按了按肋下的伤口。疼但还能忍。就像这世道再难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转身回了前院。赵横看见他停下吆喝走过来。

“都头有事?”

“下午操练完你带几个人去城东挑水。”王殷说,“营房水缸快见底了。”

赵横愣了一下:“城东?那口公用水井?”

“嗯。”王殷点头,“听说那井水甜。”

赵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是那井水确实甜。我这就安排。”

王殷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棋子已经摆好了。就等棋手回来看这局棋怎么下。

还没收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