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5章 · 芦苇荡血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5章 芦苇荡血
清晨的寒气贴着地皮爬进营房。
王殷睁开眼,左臂伤口传来熟悉的钝痛。他侧身撑起,掌心水泡磨破的地方碰到草梗,嘴角抽了一下。
摸到枕边的断刀,刀柄温热。手指抚过刀身裂痕。
昨天劈完三担柴,搬完箭矢,扎完马步,又换了三副蹄铁。回营时李三塞给他半块豆饼。躺下时连梦都没力气做。
现在又是新的一天。
他穿好旧军服,系紧草鞋,断刀插回腰间。走出营房时东边刚泛白。水井边陈五在打水,看见他点了点头。
王殷蹲下掬水泼脸。冷水激得精神一振。
“今天还练?”陈五问。
“练。”
陈五提着水桶走了。
回到营房前空地,李三和张顺已在。李三扔来两根麻绳:“绑腿上,绕校场跑十圈。跑完练刺枪。”
王殷蹲下绑紧小腿。麻绳勒进皮肉。站起来试了试,每一步都像拖着石头。
张顺已跑出去,步子迈得很大。王殷跟在后面,呼吸很快粗重。左臂伤口随跑动拉扯,小腿发麻。第三圈时张顺超了半圈。
李三站在校场边看着。
第五圈,王殷肺里像烧火,喉咙干疼。咬牙盯着张顺背影,一步又一步。汗水流进眼睛,抹脸时掌心水泡处火辣辣。
第七圈张顺慢下来。王殷追上去,两人并排跑。张顺喘着粗气侧头看他一眼。
第十圈跑完,王殷解开麻绳,小腿上两道深红勒痕。扶膝喘气,汗水滴在泥地上。
“还行。”李三扔来一块粗布。
王殷擦脸。布上有汗味和尘土味。
“刺枪。”李三从兵器架抽出一杆木枪扔来。
木枪轻但粗糙扎手。王殷摆开架势,左臂伤口被牵扯皱眉。
“刺!”李三喝道。
王殷踏步刺出,动作有些僵。
“腰发力!”李三踢在他小腿上,“站稳!”
王殷咬牙调整重心,再次刺出。枪尖划破空气轻啸。
“再来!”
一枪又一枪。左臂疼痛渐麻木成持续钝感。汗水滴在枪杆上。他盯着前方虚点,每次刺出都用尽全力。
张顺也在旁边练,力道大但动作糙。李三纠正几次,张顺嘟囔着照做。
练了约半个时辰,太阳升到树梢。王殷浑身湿透,握枪的手发抖。
“停。”李三说。
王殷放下枪,手臂酸得抬不起。走到水缸旁舀水慢喝。
李三递来一小撮盐:“含着。”
王殷含盐粒,咸味在口腔化开。靠着水缸喘气。
“今天有活。”李三压低声音,“辎重营要往城外运粮,缺人手。刘疤脸点了你,还有张顺、陈五,加几个辅兵。”
王殷没说话。运粮出城,意味离开郭威直接照看范围。
“小心点。赵四可能也在押运队里。”
“嗯。”
“粮车巳时出发,现在去辎重营领家伙。记住我教的,遇事别慌,看清楚再动。”
王殷点头,放回木枪。张顺陈五过来,三人往辎重营走。
路上张顺嘀咕:“运粮这破事,又累又没油水。”
陈五没接话。王殷也没说。摸了摸腰间断刀。
辎重营里忙碌。五辆粮车已装好,每车两头骡子拉。麻袋用粗绳捆紧。几个辅兵在检查车轴轮子。
刘疤脸站在一辆车旁跟辎重营军吏说话。看见三人过来,脸上疤抽动。
“来了?”刘疤脸走过来,目光扫过王殷,“今天你们三个,加那边五个辅兵,押这五车粮去城西十五里屯粮点。路上机灵点,最近不太平。”
王殷看那五个辅兵,都是生面孔,年纪小脸上带怯。有个瘦小的抱杆长枪,手指关节发白。
“赵四呢?”张顺问。
“他另有安排。”刘疤脸嘴角扯出笑,“怎么,还想跟他搭伙?”
张顺不语。
刘疤脸走到王殷面前压低声音:“王殷,你上次立功,中军还在复核。这次好好干,别出岔子。”
这话像叮嘱,但王殷听出别的意思。点头:“明白。”
“领兵器。”
几人去武库。王殷领到一杆铁枪,枪头有些锈但还算锋利。又要了一副软弓,二十支箭。陈五也要了弓,张顺选刀。五个辅兵里两人领枪,三人拿木棍。
巳时整,粮队出发。王殷走最前一辆车旁,陈五在中间,张顺押后。五个辅兵分散两侧。赶车的是两个老辎重兵。
出军营上官道。土路被车轮碾出深辙。骡子拉车,轮子轧路发出闷响。
天气好,阳光暖。路两旁田野里麦苗寸许绿。远处农人停作望来。
王殷握枪扫视两侧。风吹麦苗起伏如浪。
走约一个时辰,官道渐窄,两侧出现大片枯黄芦苇。芦苇比人高,风吹沙沙响。路拐弯沿一条干涸河沟延伸。
河沟深,沟底龟裂泥土碎石。沟岸陡峭长满杂草灌木。芦苇荡分布在河沟两侧,延伸到视野尽头。
王殷停步抬手示停。
“怎么了?”张顺从后面赶上来。
“这地方不对劲。”王殷盯芦苇荡,风吹时摆动不自然——有些地方晃动幅度太大。
陈五眯眼:“里面有人。”
话音刚落,芦苇荡里响起唿哨。
十几个人冲出来。
穿杂衣,破袄单衣,手拿刀枪棍棒,两人拿猎弓。脸上脏污眼神凶狠。领头壮汉提鬼头刀,刀身暗红锈迹。
“流寇!”张顺拔刀。
五个辅兵慌,拿木棍的三人缩到车后。拿枪的手抖枪尖乱晃。
“护住粮车!”王殷喝道,快速扫视地形。
粮车停官道上,左侧深沟,右侧芦苇荡。流寇从右侧冲出堵住。若被冲散,粮车易掀进沟。
“陈五,上左边歪脖子树!”王殷指河沟对岸斜长老树,“射拿弓的!”
陈五没犹豫,转身朝河沟跑。速度很快,几步冲到沟边纵身跳下,手脚并用爬上对岸,蹿上树干。
流寇已冲到近前。领头壮汉挥刀砍最前一辆车骡子。赶车老兵吓得滚下车辕。
王殷挺枪刺出。
枪尖扎向壮汉肋下。壮汉回刀格挡,刀枪相撞火星迸溅。王殷手臂一震伤口剧痛,咬牙没松手,枪身一拧贴刀身滑过刺向手腕。
壮汉撤步,刀锋转削脖颈。
王殷低头躲过,枪杆横扫砸在小腿上。壮汉闷哼踉跄后退。王殷抢前一步,枪尖追刺胸口。
旁边流寇挥棍砸来。王殷侧身,棍子擦肩落下。反手一枪捅进那流寇肚子,铁枪刺入遇阻力,双臂发力前送。
流寇惨叫松棍,双手抓枪杆。王殷抽枪带出温热血。
另一边张顺已跟两个流寇缠斗。刀法凶狠但无章法,全凭力气猛砍。一流寇被砍中肩膀,另一趁机一刀划在他大腿上。张顺痛吼回手一刀劈在那流寇脸上。
五个辅兵里,拿枪的勉强挡住一个流寇。拿木棍的缩在车后,一流寇冲过去一棍砸中一人头。那人哼都没哼倒下。
“聚拢!背靠粮车!”王殷大喊。
还活着的四个辅兵连滚爬爬聚到第二辆车旁,背靠麻袋武器乱挥。一流寇冲来被乱枪乱棍挡住。
嗖!
箭从河沟对岸射来,钉进拿猎弓流寇脖子。那流寇瞪眼弓掉地,双手捂脖血从指缝涌。
另一拿弓流寇慌忙转身朝树上放箭。箭射偏钉树干。陈五从树杈间露半张脸,拉弓放箭。
第二箭射中那流寇肩膀。流寇痛叫弓落地。
王殷压力稍减。但流寇还有八九个,领头壮汉腿上挨一下但战力在。芦苇荡里可能还有人。
“张顺!往沟边退!”王殷挡开一流寇刀喊。
张顺大腿流血动作慢,又被一刀划胳膊。红了眼不管不顾前冲,一刀劈死一流寇,自己后背挨一棍。
“退!”王殷冲过去一枪刺穿攻击张顺流寇后背,拽着张顺往沟边退。
两人退到第一辆车和河沟间狭窄空地。宽不到一丈,左侧陡峭沟岸,右侧粮车。流寇只能正面进攻。
“辅兵!过来!”王殷朝四个辅兵喊。
四人连滚爬爬跑过来,挤在粮车和沟岸间。五人加王殷张顺,七人堵住缺口。
流寇围上。领头壮汉盯王殷眼神凶狠:“小子,把粮车留下,饶你们不死。”
王殷没说话握紧枪杆。枪头沾血,血珠顺枪尖滴。
“找死!”壮汉挥刀冲上。
另几个流寇从两侧包抄。王殷挺枪迎战,枪尖点向面门。壮汉偏头躲过,刀锋斜劈。王殷撤步枪杆竖格挡。
铛!
刀砍枪杆震得虎口发麻。顺势枪身旋,枪尾戳向小腹。壮汉收腹后退,王殷抢前一步枪尖追刺。
旁边流寇挥刀砍侧颈。王殷来不及回防。
噗嗤。
箭射进那流寇眼窝。流寇惨叫倒地,刀掉王殷脚边。
王殷没回头,知道是陈五。继续进攻枪法越快。父亲教的,李三纠正的,此刻全融本能。刺挑扫砸,每枪冲要害。
壮汉渐跟不上节奏。腿上受伤动作慢半拍。王殷看准机会一枪刺咽喉。壮汉慌忙举刀格挡,王殷枪尖一沉改刺为扫,枪杆重重砸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声。壮汉惨叫鬼头刀脱手。王殷抢前一步枪尖捅进胸口。
壮汉瞪眼双手抓枪杆。王殷拧转枪身抽出。壮汉仰面倒下胸口血如泉涌。
剩下五个流寇慌。看地上尸体,看王殷,看河沟对岸树上陈五。
“撤!”一流寇喊。
五人转身往芦苇荡跑。
“别追!”王殷拦想追的张顺。
张顺大腿胳膊流血脸色白,但眼还红:“让他们跑了?”
“芦苇荡里可能还有人。”王殷喘气,左臂伤口彻底裂开,血浸透衣袖顺手指滴。靠粮车看河沟对岸。
陈五从树上滑下,跳过河沟跑回。手里弓弦还在颤。
“死了三个跑五个。”陈五看王殷胳膊,“你伤得不轻。”
王殷点头撕衣襟胡乱缠伤口。血很快渗红布条。
四个辅兵还活着但都带伤。一个肩膀被砍一刀,一个胳膊骨折,另两个轻伤。地上躺两个辅兵尸体,六个流寇尸体。
张顺坐地撕衣襟包扎大腿伤口。疼得龇牙没哼声。
“清点伤亡,挪尸体。”王殷声哑。
陈五和能动辅兵拖尸到路边。王殷检查粮车,五辆车都在,骡子受惊没跑远。两个赶车老兵从车底爬出脸色惨白。
“继续走?”陈五问。
王殷看天色看芦苇荡。风吹芦苇沙沙响。
“不能走。跑掉流寇可能带更多人回。这地方太开阔守不住。”
“那怎么办?”
王殷看干涸河沟。沟深岸陡,但沟底有地方可藏身。
“把粮车推进沟里。”
“什么?”张顺抬头。
“推到沟底用芦苇盖住。我们藏沟里等援兵。刘疤脸知我们遇袭,定会派人来——不管是救还是收尸。”
陈五想想点头:“有理。沟里易守难攻,他们从上面下就是活靶子。”
张顺挣扎站起:“那就干。”
几人合力把五辆车推下河沟。沟岸陡,车翻下巨响麻袋散落车架没坏。散落麻袋堆沟底成掩体。骡子牵到沟底凹洞拴好。
王殷让两个赶车老兵和受伤最重辅兵藏最里凹洞。自己、陈五、张顺和另三个还能打辅兵守沟底入口。
入口宽约两丈,两侧陡壁。王殷让人搬碎石土块堆矮墙。陈五爬沟壁半腰凸起岩石,视野好可覆盖整个入口。
做完这些太阳已偏西。王殷靠麻袋掩体后撕开左臂布条。伤口裂开一寸多长皮肉外翻血还在渗。从怀里掏出李三给伤药——只剩最后一点——撒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疼得额头冒汗。咬紧牙用干净布条重包扎。
陈五从岩石滑下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
王殷接硬粟米饼。掰小块放嘴里慢嚼。饼干咽下刮嗓子。
“箭还有多少?”
“十二支。弓弦有点松但还能用。”
王殷点头。自己箭剩八支弓没问题。张顺刀卷刃但还能砍。三个辅兵一个枪断改用流寇留刀,另两个枪在。
“他们会来吗?”一辅兵小声问声颤。
“会。”
王殷没说后半句——来的可能是流寇也可能是别的。
等待时间漫长。沟底光线暗,太阳斜照只在沟壁顶端留一线金黄。风从沟口灌进带芦苇泥土味。远处偶传鸟叫,除此之外寂静。
王殷握紧枪杆盯沟口。左臂疼痛阵阵袭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天色渐暗。沟底陷入昏暗,只沟壁顶端一线天光亮。王殷让人点一小堆火——火不能大,大了暴露位置,但需光看清沟口。
火苗跳动在沟壁投晃影。
就在这时沟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王殷抬手所有人屏息。陈五悄声爬上岩石拉弓搭箭。
马蹄声在沟口停。有人说话声粗哑:“妈的,粮车呢?”
“肯定藏沟里了!”
“下去搜!”
脚步声近沟口。王殷从麻袋缝隙看出去,见七八人影站沟沿上,手拿火把。火光照亮脸——不是流寇,穿皮甲拿制式刀枪。
是兵。但不是魏博军号衣。
“是镇州兵。”陈五压低声,“我见过这打扮,镇州节度使的人。”
王殷心沉。镇州兵怎会出现在魏州地界?还跟流寇混一起?
“下面有人!”沟沿上人喊。
火把朝沟底照来。王殷缩回掩体后,火光从头顶掠过。
“放箭!”沟沿上下令。
箭矢嗖嗖射下钉麻袋土墙。一箭擦头皮飞过钉身后沟壁。
“别露头!”王殷低喝。
箭雨持续十几息停。沟沿上人骂:“下面肯定有人!扔石头!”
石块从沟沿砸下大小不一,砸掩体砰砰响。一拳大石砸中一辅兵肩膀,那辅兵闷哼倒地。
“陈五。”王殷说。
陈五明白。悄悄挪到岩石另侧从缝隙间瞄准沟沿上举火把人。
嗖。
箭离弦。沟沿上那人惨叫火把掉下滚落沟底。火把照亮沟壁也照亮沟沿上其他兵卒惊惶脸。
“在那边!”有人喊。
更多箭朝陈五方向射去。陈五缩回岩石后,箭矢钉石上火星四溅。
“他们人不多!”沟沿上人喊,“下去!宰了他们!”
脚步声响起有人开始往下爬。沟壁陡不好下但确实有人在挪。
王殷握枪从掩体后探头。见两人抓沟壁上杂草凸起一点点下爬。离沟底还有一丈多高。
“张顺。”王殷说。
张顺会意抓起地上石块,等两人爬到一定高度猛砸出。
石砸中一人头。那人惨叫松手从半空摔下砰砸沟底不动。另一人慌想往上爬但手脚发软。
王殷挺枪刺出。
枪尖从那人心口捅进。那人瞪眼双手抓枪杆喉咙咯咯声。王殷抽枪尸体摔落。
沟沿上安静一瞬。
“妈的!”有人怒吼,“放火!烧死他们!”
火把被扔下。一支两支三支。火把落散落芦苇干草上火苗窜起。
“灭火!”王殷喊。
几人用脚踩用土盖。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但浓烟弥漫呛人咳。
沟沿上人似乎犹豫。不敢再轻易下但也不肯走。双方僵持。
时间一点点过。沟底彻底黑只零星火把余烬发光。王殷靠掩体后左臂伤口疼得麻木,失血头晕。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陈五箭只剩五支。张顺大腿伤口又裂血浸透裤腿。三个辅兵一个肩膀中箭一个胳膊被石砸伤,还能打只剩一个。
而沟沿上至少还有五六人。
“他们……会不会走?”受伤辅兵小声问带哭腔。
王殷没答。
就在这时沟外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沟沿上人显然也听到。有人喊:“什么声音?”
“是骑兵!”
“快走!”
脚步杂乱火把光速离沟口。马蹄声越来越近如闷雷滚地。王殷从掩体后探头见沟口外火光晃人影幢幢。
一支火把扔进沟底照亮沟壁。
“下面有人吗?”一个声音喊中气足。
王殷听出是郭威。
“有!”他喊回声音嘶哑。
火把更多。沟沿上出现人影穿魏博军号衣。有人放绳索几个士兵顺绳滑下。领头队正王殷认得,是郭威手下另一队正姓曹。
曹队正落地扫视沟底见粮车尸体又看王殷:“还活着几个?”
“七个活两个死。”
曹队正点头朝沟上喊:“都活着!放软梯!”
软梯放下受伤辅兵和赶车老兵先被拉上。张顺腿伤重也被两人架上。陈五背弓爬软梯。
王殷最后一个上。左臂使不上力爬很慢。爬到一半一只手伸下抓他手腕。
是郭威。
郭威拉他上沟沿。王殷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郭威扶住。
沟沿上站满魏博军士兵举火把。火光映亮郭威脸,他盯王殷又看沟底粮车尸体。
“刘疤脸说你们遇袭粮车被劫。”郭威说,“我带人出来找听见这边动静。”
王殷喘气没说话。
郭威看他左臂血已染红整袖。“伤得不轻。曹彬叫医兵。”
曹队正应声去叫人。
郭威又看沟底:“死了几个?”
“流寇六镇州兵二我们的人二。”
“镇州兵?”郭威皱眉。
“嗯。穿皮甲拿制式刀说话口音镇州那边。”
郭威沉默片刻眼神冷下。“看来不止流寇劫粮。”挥手,“把尸体都拖上仔细查。粮车拉出清点损失。”
士兵忙碌。医兵过来给王殷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药粉刺激伤口王殷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出声。
郭威站一旁看,等医兵包扎完才开口:“说说经过。”
王殷从流寇出现讲到利用河沟防守讲到镇州兵出现。没提刘疤脸可能借机坑害只说事实。
郭威听完没评价只问:“你怎么想到把粮车推下沟的?”
“芦苇荡太开阔守不住。沟里窄他们一次下不来多少人。陈五箭术好在上压制我们在下堵口子。”
“谁让你这么干的?”
“没人。我自己想的。”
郭威看他看很久。火把光在王殷脸上跳动照亮苍白脸和紧抿唇。
“你爹教过你兵法?”郭威忽然问。
王殷愣了下点头:“教过一点。阵型旗号地形利用。”
“你爹是军校?”
“瀛州军校死了。”
郭威点头没再问。转身看正被拉上镇州兵尸体走过去蹲下翻检身上东西。
王殷靠树干坐疲惫如潮涌来。左臂伤口包扎后没那么疼但失血虚弱感越强。闭眼听士兵脚步声说话声骡子响鼻声。
不知过多久有人推他肩。
王殷睁眼是曹队正。曹队正递来水囊:“喝点。”
王殷接灌几口。水凉顺喉滑下舒服些。
“郭队正让你过去。”
王殷挣扎站起走到郭威那边。郭威正跟几个队正说话看见王殷招手。
“镇州兵身上搜出这个。”郭威递来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刻字但王殷不识。摇头。
“是镇州节度使府通行令牌。这些人不是普通溃兵是奉命来的。”
几个队正面面相觑。
“镇州想干什么?劫我们粮?”
“可能是试探。看看魏州这边防务如何。流寇是他们雇的镇州兵混里面万一事败可推给流寇。”
“那现在……”
“粮车保住他们的人死了这事没完。”郭威把令牌收进怀,“先回营。今晚加派哨岗明天我去禀报都指挥使。”
众人点头。粮车已拉出沟底重套骡子。死去辅兵尸体用布裹好放一辆车上。流寇镇州兵尸体也带上作证据。
队伍出发往回走。王殷骑一匹缴获流寇马——左臂伤重走路困难。陈五张顺也骑马,张顺大腿伤口重包扎但脸色还白。
夜色已深月光清冷。队伍在官道行进火把连成长龙。王殷坐马背身随马步摇晃。看前方郭威骑马背影挺直。
回军营时已近子时。营门守卫见队伍连忙开门。粮车直接拉进辎重营尸体抬去停尸处。受伤人送医营。
王殷从马下地脚刚沾地就见刘疤脸从营房走出。
刘疤脸脸色很难看。先看粮车又看王殷最后看郭威。
“郭队正这是……”刘疤脸挤出笑。
“粮车保住死两个辅兵伤几个。还杀了六个流寇两个镇州兵。”
“镇州兵?”刘疤脸脸上疤抽动。
“嗯。”郭威盯他,“刘校尉你安排押运时知道这条路最近不太平吗?”
“知道是知道但没想到……”
“没想到会遇上镇州兵?”郭威打断,“还是没想到王殷能活着回来?”
刘疤脸脸色变变但很快恢复:“郭队正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谁知会出这种事?”
郭威没再逼问只挥手:“刘校尉去休息吧明天都指挥使那边还要你一起去禀报。”
刘疤脸咬牙转身走。
郭威看王殷:“你也去医营伤口让医官再看看。今晚不用回营房医营有地方睡。”
王殷点头。
“明天。”郭威顿了顿,“明天点卯后来我屋里一趟。”
“是。”
郭威走。王殷站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夜风吹过带凉意。他打寒颤左臂伤口又开始隐痛。
陈五走过来拍他肩:“走去医营。”
两人往医营走。路上碰见李三,李三显然一直在等看见王殷快步过来。
“没事吧?”李三上下打量。
“死不了。”
李三见他左臂厚包扎皱眉:“伤这么重?”
“皮肉伤没伤骨头。”
李三松口气从怀里掏出小布包塞给王殷:“拿着明天吃。”
王殷接布包里两块豆饼一小块肉干。
“谢了。”
李三摆手又看陈五:“你也没事?”
“没事。射了七八箭胳膊有点酸。”
“行都活着就好。”李三笑笑但笑容很快收起,“刘疤脸那边你们小心点。今晚这事他脱不了干系。”
王殷点头。
医营里灯火通明伤兵不少。王殷伤口被医官重清洗上药包扎更厚实。医官说伤口深但没伤筋养半月能好但会留疤。
王殷没在意。躺医营通铺旁张顺。张顺已睡着鼾声如雷。陈五在另一边闭眼但没睡。
王殷看屋顶椽子脑海回放今天战斗。流寇冲出那一刻枪尖刺入肉体触感沟底等待时寂静郭威拉他上来那只手。
摸了摸腰间断刀。刀还在。
得活。
闭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