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4章 · 铁砧与磨石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4章 铁砧与磨石
晨光刺破营地上空的薄雾,点卯的鼓声还没响。
王殷已经站在水井边,用冷水擦脸。左臂伤口结了一层硬痂,动作时仍有牵扯的痛感。他把郭威给的干肉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慢慢嚼,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塞回怀里。肉干咸硬,但油脂的香味让空了一夜的胃稍微踏实些。
他看向中军帐方向。赏赐还没下来。
鼓声响起。
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刘疤脸按着腰刀站在将台前,目光扫过队列,在王殷身上停了片刻。
“昨日斩首之功,已报中军。”刘疤脸开口,“按军律,斩契丹皮室军一人,赏钱五贯,绢两匹,记功一次。”
底下有轻微的骚动。
刘疤脸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但王殷擅离哨位,私藏敌弓,功过相抵。赏赐暂扣,待中军复核。”
王殷没动。
“不过,”刘疤脸拖长了音,“郭队正惜才。从今日起,你每日完成本职劳役后,可随战兵队操练一个时辰。”他看向队列一侧,“李三。”
“在!”李三出列。
“人交给你带。规矩你知道。”
“明白。”
点卯散队。人群经过王殷身边时,有人投来羡慕的眼神,有人低声嘀咕,更多人面无表情。
李三走过来拍了拍王殷肩膀:“走,先去伙房把早上的活干了。老赵那边我打过招呼,你劈完三担柴就能走。”
“三担?”王殷记得昨天是两担。
“刘校尉刚派人传的话,说伙房柴火不够,今日每人都加一担。”李三压低声音,“冲你来的。忍着。”
王殷点头。
伙房后面的柴堆像座小山。老赵蹲在灶口添火,抬抬下巴示意斧头在墙角。王殷脱下外袍,拎起斧头。
第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左臂伤口被震得发麻。他换右手为主,左手辅助。劈柴是个力气活,也是技巧活。王殷父亲在世时教过他,那时他还小,斧头都抡不稳。
汗水很快浸湿单衣。三担柴,每担二十根,一共六十根。王殷劈到三十根时,胳膊开始发酸,呼吸变粗。伤口附近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疼。他停下来抹了把汗,继续。
老赵端了碗热水放在旁边石头上。
王殷一口气劈完,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干。
“谢了。”
老赵摆摆手:“赶紧去,李三在校场东头等你。”
校场东头是片沙土地。李三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战兵,一个叫张顺,个子矮壮,一个叫陈五,脸上有道浅疤。
“这是王殷。”李三介绍,“从今天起跟咱们练。”
张顺上下打量王殷:“就这身板?”
陈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废话少说。”李三从旁边武器架上抽出一根白蜡杆扔给王殷,“第一项,端枪。”
王殷接住杆子,双手握在杆尾三分之一处,平举向前。
“腰挺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李三走到他侧面,用脚踢了踢他小腿,“往下沉,重心放在两脚中间。稳住。”
王殷照做。杆子前端开始微微颤抖。
“端稳了。”李三说,“什么时候杆头不抖了,什么时候算入门。张顺,给他数着。”
张顺坐下开始数数。
时间变得很慢。
王殷感觉手里的杆子越来越重。先是小臂酸胀,接着肩膀发硬,腰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他不敢眨眼。
左臂伤口处的疼痛尖锐起来。王殷咬紧牙关,把呼吸放慢。
“五十九、六十。”
李三抬手:“停。”
王殷放下杆子,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不停哆嗦。他大口喘气。
“还行,没趴下。”李三说,“歇三十息,然后练步伐。”
三十息短得就像一眨眼。
李三示范基本步法:前进、后退、左移、右移,每一步都要稳。王殷跟着做,但身体疲惫,脚步有些发飘。
“慢点,求稳不求快。”李三纠正他。
练了半个时辰步伐,李三又让他端枪。这次要求一边端枪一边移动。王殷走到第三圈时,小腿开始抽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张顺嗤笑:“就这?”
陈五看了张顺一眼。
李三皱眉:“抽筋了?”
王殷点头,蹲下去揉小腿。
“正常,缺盐。”李三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捏了一小撮白色颗粒,“伸手。”
王殷摊开手掌。李三把盐粒倒在他手心:“舔了,再喝点水。”
盐粒在舌头上化开,咸得发苦。王殷就着水囊灌了几口,感觉小腿的抽搐慢慢平息。
“继续。”
一个时辰结束时,王殷浑身湿透。他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张顺和陈五已经走了,李三蹲在他面前。
“明天还来吗?”
王殷点头。
“刘疤脸不会让你好过。今天加一担柴,明天可能加两担。”李三盯着他,“郭队正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事事。你自己想清楚。”
王殷抬起头。校场上的尘土被风吹起,扑在脸上。
“我练。”
李三看了他几秒:“成。明天早点来,我先教你怎么呼吸能省力。”
下午的活是清理马厩。
这不是王殷原本的差事。中午吃饭时,一个传令兵找到他,说刘校尉有令:马厩缺人,调王殷过去三日。
马厩在军营西北角。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骚臭味就扑面而来。
管马厩的是个老军汉,姓胡,少了一只耳朵。
“新来的?”胡老歪打量王殷,“刘疤脸交代了,让你把东边那排十个厩位清干净。稻草全换新的,粪铲到外面堆肥处,地面用水冲一遍。日落前干完。”
王殷看向那排厩位。每个厩位里都站着马,有的焦躁地刨地。清理时必须先把马牵出来拴好。
“马怎么牵?”
“自己想办法。”胡老歪坐到草堆上掏出烟袋,“干不完,今晚没饭吃。”
王殷走到第一个厩位前。里面的是一匹枣红马,看见生人靠近,耳朵立刻竖起来。
王殷慢慢靠近,嘴里发出“吁吁”的安抚声。他伸手去解缰绳。手指刚碰到皮绳,枣红马突然甩头,缰绳从手里滑脱。马头撞在他胸口,王殷后退两步跌坐在泥粪里。
胡老歪在那边嘿嘿笑。
王殷爬起来,再次靠近。这次他动作更慢,先让马嗅了嗅他的手背。枣红马这次没躲。
牵出马,拴在旁边的桩子上。王殷拿起木铲和筐走进厩位。
粪尿混着潮湿的稻草,铲起来沉甸甸的。每铲一下,腰背的酸痛就加剧一分。上午训练透支的体力还没恢复。汗水流进眼睛,他只能用胳膊擦。
清理完一个厩位,铺上新稻草,再去牵第二匹马。
第二匹是黑马,脾气更暴。王殷刚靠近,它就扬起前蹄。胡老歪的笑声更响了。
王殷退开,等黑马安静下来。他注意到这匹马左前腿的蹄铁有些松动。
他去找胡老歪:“那匹黑马的蹄铁松了。”
胡老歪磕了磕烟袋:“关你屁事?”
“它疼,所以踢人。紧了蹄铁就好牵了。”
“你会紧?”
“我爹教过。”
胡老歪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工具棚拿了锤子和钉子:“你要是被踢死了,我可不管。”
王殷接过工具,慢慢靠近黑马。他先摸了摸马脖子,然后托起左前蹄。黑马挣扎了一下。蹄铁上两颗钉子松脱了。
他用锤子把钉子敲回去。黑马似乎感觉到舒服了,低头嗅了嗅他的头发。
“好了。”
胡老歪没再笑,闷头抽烟。
清理到第五个厩位时,王殷感觉眼前发黑。他停下来扶着木栏喘气。胃里空得绞痛。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又掰了一小角肉干含在嘴里。
太阳西斜。王殷终于清完十个厩位。他拖着装满粪的筐往外走,一趟又一趟。堆肥处在马厩后面三十步外,来回一趟,腿就像灌了铅。
最后一筐倒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胡老歪走过来看了看:“吃饭去。”
王殷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晚饭是粟米粥和咸菜疙瘩。粥很稀。王殷领了一碗蹲在伙房外的墙角喝。
李三端着碗坐到他旁边。
“马厩的活干完了?”
“嗯。”
“胡老歪没为难你?”
“没有。”
李三看了看王殷的手。虎口磨破了皮,掌心全是水泡。
“明天还练吗?”
“练。”
“手这样,端不了枪。”
“能端。”
李三没再劝,把自己碗里的咸菜疙瘩夹了一半给王殷:“吃吧,长力气。”
王殷没推辞。
“刘疤脸今天去中军帐了。”李三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两句,好像是为了赏赐的事。中军那边有人问,为什么斩了皮室军的人不赏。刘疤脸说你在哨位上擅离职守,功过相抵是依律行事。”
“然后呢?”
“中军那边没说话。但我看刘疤脸出来时脸色不好。”李三顿了顿,“赏赐迟早会下来,但在这之前,他会变着法折腾你。你撑得住?”
王殷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撑不住也得撑。”
李三拍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王殷去水井边打水冲洗身体。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伤口沾了水,刺痛感更清晰。他快速擦干,换上另一件单衣。
回到营房,大部分辅兵已经躺下。王殷摸到自己的铺位躺下。
身体像散了架。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教他劈柴时说的话:“力气是越用越有的。”
他又想起母亲送他出门时的眼神。那是知道儿子要往刀山火海里走,却拦不住,只能盼着他“得活”。
得活。
王殷握了握拳头,掌心水泡破裂的刺痛让他清醒。
他得活。
第二天点卯时刘疤脸没提赏赐的事,只是宣布了几项杂役调配。王殷被调去辎重营搬运箭矢和甲片,为期两天。
“箭矢二十捆,每捆五十支。甲片十箱,每箱三十斤。”辎重营的军吏指着仓库里的货物,“搬到西营武库,晌午前搬完。”
王殷看着那些木箱和麻绳捆。箭矢捆长,不好扛;甲片箱沉。从辎重营到西营武库,要穿过大半个军营。
他先试了试箭矢捆。扛在肩上,前端和后端都超出身体。第一趟还算顺利,但走到半路,肩膀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第二趟他改搬甲片箱。三十斤的重量抱在怀里,走一段路胳膊就酸了。他不得不走走停停。
太阳升高。王殷浑身是汗,单衣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盐渍。左臂伤口在反复用力下,痂裂开了,渗出血丝。
他不管,继续搬。
搬到第六趟时,他在营道拐角处撞上一个人。箱子脱手掉在地上,甲片哗啦一声散出来。
“没长眼?”对方骂道。
王殷抬头,是个战兵,脸上有酒气。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
“对不住。”王殷蹲下去捡甲片。
那战兵一脚踩住一片甲片:“辅兵崽子,撞了人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王殷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不服?”战兵俯身,酒气喷在王殷脸上,“刘校尉说了,你们这些辅兵就是欠收拾。今天爷爷教教你规矩——”
他伸手要抓王殷衣领。
王殷没动。在那只手快要碰到他时,他突然侧身,肩膀顶在对方腋下,同时脚下一绊。战兵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另外两个战兵愣了一下,随即骂着围上来。
王殷后退,背靠土墙。他弯腰抓起一片甲片,边缘锋利。
“还敢抄家伙?”一个战兵抽出腰间的短棍。
“干什么呢?”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三人回头,看见李三带着张顺和陈五走过来。李三手里拎着训练用的白蜡杆。
“李三,这事你别管。”被绊倒的战兵爬起来,“这辅兵崽子先动的手。”
“我看见了,是你先踩他甲片,还要抓他领子。”李三走到王殷身边,“王殷,甲片捡起来,箱子搬走。武库那边等着用。”
王殷弯腰继续捡。
那战兵还想说什么,李三的白蜡杆往前一递,杆头抵在他胸口:“赵四,刘疤脸让你找茬,没让你在营道打架。闹到军法官那里,你猜他是保你还是推你出去顶罪?”
赵四脸色变了变,咬牙道:“你等着。”
“我等着。”李三收回杆子。
赵四带着两个同伴骂咧咧走了。
王殷把甲片全部捡回箱子,合上箱盖。他抱起箱子:“谢了。”
“赶紧搬你的。”李三说,“晌午前搬不完,辎重营那军吏能扣你晚饭。”
王殷点头。
李三看着他的背影,对张顺和陈五说:“你俩去武库那边盯着,别让赵四再堵他。”
“三哥,为了个辅兵,得罪赵四值吗?”张顺问。
“郭队正交代的。”李三说,“而且这小子……有点意思。”
晌午前,王殷搬完了最后一箱甲片。辎重营军吏验了数目,挥挥手让他去吃饭。王殷走到伙房,领了粥和饼蹲在墙角。
饼是杂面烙的,硬得像石头。他掰碎了泡在粥里。
李三又坐过来。
“赵四是刘疤脸的外甥。”李三说,“今天这事没完,他还会找你麻烦。下次我不一定在。”
王殷嗯了一声。
“下午训练,你手那样,端不了枪。”李三看着他磨破的掌心,“今天练腿。扎马步,练下盘。”
“好。”
“还有,”李三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伤药,涂在伤口上。别让刘疤脸的人看见。”
王殷接过陶罐。
“为什么帮我?”
李三啃了一口饼:“郭队正救过我的命。他让我照看你,我照做。再者……”
他顿了顿:“这军营里,像你这样咬牙硬撑的人不多。我见过太多人认怂。你能撑一天,我就多看一天。”
王殷没说话,把最后一口泡软的饼塞进嘴里。
下午扎马步。
李三要求很简单:两脚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虚抱在胸前。姿势摆好,就不能动。
“什么时候腿抖得站不住了,什么时候停。”
王殷摆好姿势。一开始还好,但过了百息之后,大腿开始酸胀,膝盖发软。汗水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咬牙坚持。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教他站桩时的画面。那时他还不到十岁,站一会儿就喊累,父亲就说:“想想你娘,想想以后。你现在多站一刻,以后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活命的指望。
王殷把呼吸放深,气沉丹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张顺在旁边数数,数到三百时,王殷的腿开始剧烈颤抖。他脸色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停吧。”李三说。
王殷没动。
“停!”
王殷这才慢慢直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扶住旁边的木桩大口喘气。
“不要命了?”李三皱眉。
“还能站。”
李三盯着他看了几秒:“成,明天加练。”
傍晚,王殷被胡老歪叫去马厩,说有两匹马的蹄铁需要换。这是额外的活,但胡老歪给了他一小块豆饼当报酬。
豆饼粗糙扎嘴。王殷没嫌弃,揣进怀里。
回营房的路上,他看见郭威站在校场边和几个队正说话。郭威似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去。
王殷没停留,低头走回营房。
夜里,他躺在铺上给手掌涂李三给的伤药。药膏清凉。他听着周围的鼾声,握了握拳头。
掌心水泡破了又起,渐渐磨出一层薄茧。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王殷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三担柴要劈,还有箭矢要搬,还有马步要扎。
他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