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瀛州铁衣》第203章 · 废炉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03章 废炉

戌时三刻,城西渡口的风裹着河泥腥味灌进巷子。

王殷换了身灰布短衣,竹竿换成榆木拐杖,杖头包麻布,落地声闷。赵三走在前头,腰间别着剔骨刀,刀柄缠了三圈麻绳。两人从城西角门出去,沿干涸河道往北。河道碎石硌脚,枯柳根拱出石缝,月光照在河床上白花花一片。

废铸钱监到了。

围墙足有两丈高,青砖砌的,墙头压着碎瓷片。大门朝南,门口挂盏气死风灯,灯下站三个人。穿的是运盐脚夫的短打,腰间扎草绳,但站姿不对——脚夫站久了习惯重心压一条腿,这三个人两脚平分,膝盖微弯,是行伍里站岗的架势。每人腰间鼓出一块,不是别刀就是挂棍。

赵三扯了扯王殷袖子,两人绕到西墙。墙外堆着半人高的废炉渣,踩上去沙沙响。墙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蹭掉皮露出白茬,有人爬过的痕迹。赵三蹲下,十指交叉搭个托,王殷踩上去,赵三往上一送,王殷双手扣住墙头,碎瓷片扎进掌心。他咬住气,右腿跨上,左腿跟着攀过,落在墙内一堆废砖上。砖堆松了,滑下去两块,砸在地上闷响。赵三跟着攀进来,落地无声,蹲在砖堆旁听了片刻。院内没有动静。

两人贴墙根往库房方向摸。

院内景象与白天完全不同。六盏灯笼挂在东西两排廊柱上,照得地上人影绰绰。正北三间库房灯火通明,炉火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打在对面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燃烧后的焦味,还有铜料加热后的腥甜气。

打铁声从最深那间库房传出来。不是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脆响,是锤子砸在软金属上的闷声,噗、噗、噗,间隔很长,每一下都跟着砂轮打磨的尖啸。

赵三凑到王殷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在磨东西,不是打铁。”

王殷点头。他见过军器监铸弩机,铜件浇出来要用砂轮打磨毛边,就是这个声。

两人沿西廊往北摸。廊柱后的阴影刚好藏人,但灯笼光太亮,每次穿过两根柱子之间的亮处都得算好时机。王殷左腿吃不住力,拐杖点地时尽量找砖缝,避开松动的碎砖。赵三在前头探路,每到拐角先蹲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再回头打手势。

库房西侧有扇小窗,窗纸破了个洞,橘红的光从洞里漏出来。赵三指了指窗洞,自己退到三步外的廊柱后望风。王殷凑过去,右眼贴住窗洞。

库房里堆着二十几只木箱,盖子全掀开了。箱子里码着铜锭,每块约莫两掌长、一掌宽,表面泛暗红色光泽,是刚浇出来不久的新铜。铜锭侧面印着戳记,火光照上去,能看清是个三足鸟图案,鸟翅膀张开,爪子下面踩着个“供”字。

王殷掏出炭笔和布条,借着窗洞漏出的光临摹戳记。三足鸟的轮廓、翅膀的弧度、“供”字的笔画,一笔一笔描下来。描了三枚戳记,换了个位置,又描一枚铜锭底部的刻字——不是戳的,是用凿子凿的,笔画深浅不一,但能认出“军器监乾祐三年制”八个字。

和铁券拓本上的铜料标记完全一致。

王殷把布条叠好塞进怀里,继续往里看。

库房深处有座砖砌熔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一个光膀子汉子正用铁钳夹着铜锭往炉口送。炉子右侧是砂模台,台上摆着两排圆形砂模,模子内壁刻着花纹。王殷眯起眼——那花纹是只展翅的鸟,和金翅鸟图案一致。

砂模台旁蹲着个人,手里攥着锉刀,正在锉一件圆形器物。那器物半掌大小,铜色发暗,表面已打磨光滑,正面凸起鸟纹,背面刻着字。蹲着的人翻过器物,对着灯笼光检查背面刻字,王殷看清了——“澶州左厢都指挥使赵”。

不是疑似,就是铁券。

蹲着的人把锉好的铁券放进旁边木盘里,盘子里已摞了七八枚。他从腰间摸出块布擦擦手,拿起下一枚继续锉。光膀子汉子把烧红的铜锭从炉子里夹出来,往砂模里倒铜水,铜水溅出来落在地上嗤嗤响。

王殷退开窗洞,把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铸券工序已经跑通了:铜料是军器监批下来的,铸成铜锭运到这里,重新熔了浇进砂模,再锉边打磨刻字。那个“澶州左厢都指挥使赵”应该是澶州本地驻军军官,八人名单里的一个。

他朝赵三打个手势,两人继续往东绕。

东边两间库房没点炉子,但门口堆着东西。王殷凑近看,是木炭袋子,摞了半人高,袋子上的戳记写着“永泰隆”。炭袋子旁边是十几个空木箱,箱盖上印着“军器监”字样,和上次在码头看到的一样。

最东头那间库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光——不是炉火的橘红色,是灯笼的白光。王殷推了推门,门轴上了油,无声滑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

房间正中摆张长条桌,桌上铺块白布,布上画着澶州城防图。城门、城墙、粮仓、军械库、节度使府,全标出来了。粮仓位置画个红圈,军械库画了红圈,节度使府画了两个红圈。黄河渡口处标了行小字:“水退船少,可壅塞。”

王殷盯着那张图看了三息,把门缝推大些,侧身挤进去。赵三守在门口。

他走到桌前,手指沿红圈逐个摸过去。粮仓的红圈旁用小字标注“硝石十二斤”,军械库旁标“硫磺八斤”,节度使府的红圈旁标着“火药四十斤”。黄河渡口那行小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十一月望日,夜半。”

十一月望日,离现在还有十二天。

王殷掏出炭笔和另一块布条,把城防图上的标注抄下来。字写得极小,炭笔尖在布条上快速移动,只记关键信息——硝石和硫磺的斤两、火药总量、十一月望日的时间节点,逐个落在布条上。

抄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以上,靴底踩在碎砖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王殷吹灭手边灯笼。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点廊下的灯光。他把布条和炭笔塞进怀里,退到门后,背贴墙壁。右手摸到腰间短刀,刀柄缠的麻绳已被手心汗浸湿。

脚步声停在门外三步远。

“东三间今晚谁值夜?”一个粗哑嗓子问。

“老冯,他刚去后院解手了。”另一个声音答。

“解手解了半个时辰?去找找。”

“是。”

一个人的脚步声往北去了。另外两人没走,站在门口说话。

“下午送来的那批铜料点数了没?”

“点了,十二箱,和单子对得上。不过有一箱封条破了,怕是路上磕的。”

“破在哪一箱?”

“第三箱,箱角裂了道缝,能看见里面的铜锭。”

“验了没?”

“验了,铜锭没少,就是缝太大,搬的时候掉了块木屑进去。”

粗哑嗓子沉默一会儿,说:“明天换箱子,破箱子烧掉。这事别往外说。”

“明白。”

两人转身往西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殷等了十息,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从门后出来。走到门口,赵三还蹲在廊柱后面,朝他摇摇头,意思是暂时安全。

两人沿原路往回撤。

走到西墙根废砖堆前,赵三先攀上去,骑在墙头伸手拉王殷。王殷踩住砖堆,右手抓住赵三手腕,左脚蹬墙借力。碎瓷片扎进左脚靴底,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瓷片的尖利。他右腿跨过墙头,整个人攀上去,趴在墙头上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内突然响起铜锣声。不是报警的急促锣,是换岗信号——三声慢锣,哐、哐、哐。

锣声一响,东墙那边立刻有人喊:“西墙有人!”

王殷和赵三跃下墙,落在废炉渣堆上。炉渣哗啦啦往下滑,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墙内脚步声密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点灯点灯”,气死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西墙外照得半明半暗。

赵三拉起王殷就往河道里跑。

河道里碎石多,王殷的拐杖点上去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赵三一把托住他腋下,半拖半拽往河湾处的芦苇荡里钻。芦苇已枯黄,秆子脆,碰上去咔嚓咔嚓响,但芦苇密,人钻进去外面看不见。

两人钻进芦苇荡深处,蹲在一丛枯柳根后面。柳根被河水冲空了,底下是个凹坑,刚好容两个人蜷着。

河道上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追出来的人至少有六七个,散开了在河滩上搜。灯笼光扫过芦苇荡,枯黄的芦苇秆被照得发白,影子晃来晃去。有人拿棍子往芦苇丛里捅了几下,离他们藏身的柳根只有一丈远。

王殷屏住呼吸,右手握着短刀刀柄,拇指顶住刀格,随时准备拔刀。赵三的手按在剔骨刀上,刀已拔出半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色。他的眼睛盯着芦苇缝隙外的灯笼光,身体纹丝不动,只有鼻翼在微微翕动。

外面的人捅了几下没捅到东西,收了棍子。

“这边没有。”

“往下游追,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往河下游去了。灯笼光渐渐远去,河道重新陷入黑暗。

两人在柳根下蹲了半个时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没走河道,绕到北边乱葬岗,从乱葬岗穿过去,进了城西的排水沟。排水沟是废弃的,沟壁上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沟里堆着枯叶和死猫,臭味冲鼻。赵三在前面带路,他对这片废弃建筑熟悉,知道哪条沟通哪条巷,哪个拐角藏着巡检司的暗哨。

两人在排水沟里走了两刻钟,从城西柳条巷口的一口枯井里爬出来。

井口长满拉拉藤,藤蔓垂下来遮住井口,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是口井。赵三先爬上去,拨开藤蔓探出脑袋看了看巷子,确认没有人,才回头拉王殷。

王殷爬出井口,坐在井沿上喘气。左腿旧伤又开始发胀,脚踝处肿了一圈,靴子勒得紧。他解开靴带,把左脚抽出来,脚踝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

赵三蹲在旁边看了眼,说:“得找阿秀姑娘看看。”

王殷摇头,把靴子重新穿好,系紧靴带。站起来,拄着拐杖往节度使府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赵三点头,把剔骨刀插回腰间,刀柄上的麻绳已被汗浸透,颜色发黑。

回到节度使府已丑时三刻。王殷从侧门进去,值夜亲兵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王殷径直走进东厢书房,关上门,点起油灯。

他把怀里两块布条掏出来,摊在桌上。第一块布条上画着铜锭戳记,三足鸟轮廓和“供”字,炭笔画得粗糙但特征全在。第二块布条上是城防图的标注,硝石和硫磺的斤两、火药总量、十一月望日的时间。

王殷盯着第二块布条看了很久。十一月望日,夜半。十二天后。

他把两块布条叠好,放进书架上那本《澶州水运图志》的夹层里。这本书的夹层是他自己挖的,用刀片把书页中间掏空,外面看着完好无损。夹层里已放了铁券拓本、铜料批文抄件,现在又多了两块布条。

王殷合上书,把书插回书架,和另外几十本水运图志混在一起。书脊上的编号按年份排,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秋防奏报。

奏报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想起库房里那个蹲着锉铁券的人。那人翻过铁券检查背面刻字时,灯笼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左眉骨上有道旧疤。王殷记得那张脸。三个月前澶州军校轮训时,那人在校场负责登记名册,是节度使府兵曹参军的副手,姓韩。

韩副手。

王殷闭上眼睛,把今晚看到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膀子烧炉的汉子、蹲着锉铁券的韩副手、门口站岗的三个伪装护卫、说“破箱子烧掉”的粗哑嗓子。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韩副手他认识,韩副手认识他。如果韩副手今晚在库房里看到了他,哪怕只是一瞬间,后果不堪设想。

王殷睁开眼,重新回想自己从窗洞往里看的角度。窗洞在西墙上,他右眼贴住窗洞时,脸大半藏在墙外,只有右眼和半截眉毛露进去。库房里的光是从东边的熔炉照过来的,他这边是逆光,里面的人往西看只会看到一团黑。韩副手蹲的位置是砂模台旁边,背对西墙。

没看到。

王殷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继续写奏报。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端正。他写的是澶州秋粮征收数目、沿河堤防修缮进度、各营兵马过冬粮草预算,全是节度使分内的公务。这些字落在纸上,和今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和布条上的戳记没有任何关系,和十一月望日的时间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手很稳。

写完奏报,寅时已过。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线已泛出极淡的青色。王殷吹灭油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他摸出怀里的骨哨,用拇指摩挲着哨身上的刻痕。铁笛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不是笛声,是他在归义寺佛像前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到了比辽国更远的地方,就吹一声笛子。”

王殷把骨哨放回怀里,没有吹。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已熄了,院子里铺着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响。东边天际线的青色越来越亮,槐树枝叶上的霜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王殷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槐树。树影落在地上,和昨晚写奏报时窗外沙沙作响的影子是同一棵。但昨晚是夜风穿过枝叶,现在是晨光照在霜上。同一棵树,两个时辰,换了天。

他转身走回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澶州水运图志》,翻到夹层,取出第二块布条摊在桌上,盯着“十一月望日,夜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十二天。

王殷把布条放回夹层,合上书,插回书架。走到门口,对值夜亲兵说:“去把赵三叫来。”

亲兵领命去了。王殷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和昨晚库房里锉铁券的砂轮声一样,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赵三进来时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没睡。他站在桌前,等王殷开口。

王殷说:“柳条巷那边,你今天就去查。不要进宅子,只摸外围,把暗哨位置、换岗规律、进出人员记下来。”

赵三点头。

王殷又说:“永泰隆的骡车明天出发,我跟车。你查完柳条巷直接去永泰隆后巷等我,不要跟车,你脸太生。”

赵三说:“明白。”

王殷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晚你在库房门口望风时,有没有人看到你?”

赵三想了想,摇头:“我在廊柱后面,灯笼光照不到。那两个人说话时背对着我,没回头。”

“你确定?”

“确定。”

王殷盯着赵三的眼睛看了两息,确认他没有隐瞒,才点了点头。

赵三走后,王殷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潜入的痕迹:西墙根废砖堆滑了两块砖,墙头碎瓷片可能蹭掉几块,芦苇荡里的枯芦秆被踩断了十几根。这些痕迹不够形成证据链,查不到人。那口枯井口的拉拉藤被他爬出来时扯断了两根,但赵三走的时候把断藤塞回去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被人发现的可能:窗洞窥视时韩副手没看到他,门口说话的两个护卫没发现他,追出来的人没搜到他们藏身的柳根。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那个去后院解手的老冯——解手解了半个时辰,去哪了。如果老冯回来时刚好撞上他们翻墙,那就麻烦了。但铜锣响的时候老冯不在场,追出来的人里也没有老冯的声音。

王殷在心里给老冯打了个问号。这个人得查。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老冯,后院解手,半个时辰。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袖袋里。这条线索不急,但得记住。任何一个不正常的细节都可能是裂缝,裂缝里藏着整件事的真相。

窗外天色已全亮。院子里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铁甲叶片碰撞的脆响和靴底踩在霜上的咯吱声混在一起。有人往伙房方向走,木桶磕在井沿上,辘轳吱呀吱呀转。

王殷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出书房。他得去校场看操。澶州节度使的公务不能耽误,秋防奏报已写完,今天要送到邺都。校场上三营兵马正在列队,刀盾手前排、长枪手后排、弓弩手两翼,阵型整齐。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士兵们的铁甲照得发亮。

王殷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手按栏杆,目光扫过队列。他在找韩副手。

韩副手站在校场西侧,手里拿着名册,正在核对各营出操人数。左眉骨上的旧疤被晨光照得发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和昨晚灯笼光下锉铁券的那张脸完全重合。

王殷的目光在韩副手身上停留了一息,移开了。他不能盯太久。韩副手是节度使府的人,认识他,如果发现他在盯自己,立刻会起疑。现在不是动韩副手的时候,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动,郭威的命令写得很清楚:拿到铁券实物前不动任何人。

但韩副手是澶州本地八人名单里的一个。王殷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存好,转身走下高台。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刀盾手正在演练劈砍,木刀砸在藤牌上砰砰响。王殷穿过操场,往节度使府后堂走。路过伙房时,闻到炊烟的味道,混着蒸饼的麦香。伙头兵正在往大锅里倒粟米,木勺搅动时锅底刮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日常的声音和气味把昨晚的紧张冲淡了些,但没有冲掉。布条上的戳记、城防图上的红圈、十一月望日的时间,这些信息压在王殷心里,沉甸甸的。

他走进后堂,关上门,从袖袋里掏出那张写了“老冯”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后院解手,半个时辰。这个细节不对劲。废铸钱监里有茅房,就在东墙根,不需要去后院。后院是堆放废炉渣的地方,没有茅房。老冯去后院解手,要么是撒谎,要么是去后院见什么人。

王殷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笔洗里,用水冲掉。这个线索暂时不能查。废铸钱监昨晚被惊动了,短期内警戒会加倍,再去就是自投罗网。得等几天,等他们松懈下来。但“老冯”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午后,赵三从柳条巷回来。他进书房时额头上全是汗,灰布短衣沾着墙灰,手掌上蹭掉了一块皮。王殷给他倒了碗水,赵三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擦嘴。

“柳条巷那家铺子,门面是间香烛店,挂的招牌叫‘积善堂’。店面不大,但后院很深,从巷口看不到底。我在对面茶楼坐了半个时辰,进出的全是生面孔,没有街坊邻里串门的。香烛店不做街坊生意,不对劲。”

赵三顿了顿,继续说:“后门通着条死胡同,胡同口有个修鞋摊,摊主不像修鞋的。他那双手白白净净,指甲缝里没胶,倒像是握笔的。我蹲在胡同口看了三刻钟,摊主一直在盯巷子两头,没修过一只鞋。”

王殷问:“换岗规律摸清了没?”

“午时换一次,酉时换一次。午时换岗两个人,酉时换岗三个人。换下来的人不走前门,走后门,进死胡同绕到隔壁巷子,再从隔壁巷子往城西码头方向走。”

“码头?”王殷眉头皱起来,“从柳条巷到码头,中间经过废铸钱监。”

赵三点头:“我跟着其中一个走了一段,他确实往废铸钱监方向去了,但没进大门,绕到北边乱葬岗,翻过一道矮墙进去了。我不敢跟太近,就撤回来了。”

王殷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澶州水运图志》,翻到夹层,把赵三说的信息记在第三块布条上:积善堂香烛店,午时/酉时换岗,后门通死胡同,修鞋摊盯梢,换岗人员往废铸钱监方向走。他把布条放回夹层,合上书。

柳条巷的香烛店和废铸钱监之间隔着两条街,但换岗人员不绕大路,偏走乱葬岗翻墙,说明他们不想让人看到两处之间的关联。乱葬岗那条路王殷昨晚刚走过,荒草丛生,坟堆密布,白天都没人敢靠近,确实适合隐蔽通行。

王殷坐回书桌前,手指又开始敲桌面。积善堂如果是金翅鸟在城内的另一个据点,那它的作用是什么。废铸钱监是铸券作坊,永泰隆供应木炭,码头负责铜料转运,柳条巷的香烛店夹在中间,位置太巧了。香烛店后院很深,从巷口看不到底,里面藏什么都有可能。

火药。这两个字从王殷脑子里冒出来。

杨邠的人在澶州收购硝石和硫磺,收货方冒用“回春堂”名头,地址写的是城西柳条巷。那个地址是假的,但收货方选“柳条巷”这个地名不是随便选的——人在柳条巷活动,顺手写了个柳条巷的地址。积善堂可能就是火药的中转站。

王殷把这个推测告诉赵三,赵三的脸白了一下。他在天雄军当过斥候,知道火药是什么东西。澶州城里的建筑大多是木结构,街道窄,一旦火药在城里炸开,火烧连营,整条街都得烧光。

“大人,要不要调兵把积善堂围了?”赵三问。

王殷摇头:“现在围,什么都拿不到。他们会在我们冲进去之前把东西转移走,到时候人赃俱获变成空宅一座,反而打草惊蛇。”他顿了顿,“你明天继续盯积善堂,重点看他们有没有往里面搬东西。硝石和硫磺分量重,搬的时候藏不住,如果看到有人往里运袋子或木桶,立刻回来报我。”

赵三应了,转身出去。

王殷独自坐在书房里,把三块布条的内容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铜锭戳记证明铸券用的是军器监批下来的铜料,和铁券拓本上的标记一致。城防图标注证明杨邠计划在十一月望日炸毁澶州关键目标,硝石和硫磺已按目标分配好了斤两。积善堂可能是火药的中转站,换岗人员与废铸钱监有固定往来。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结论:金翅鸟在澶州的布局不是临时起意,是筹划了很久的系统行动。铸券收买军官、囤积火药准备炸城、利用曹万山防区转运物资,三个环节咬合紧密,缺一不可。

王殷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铁券、火药、内应。铁券收买人心,火药制造混乱,内应打开城门。如果这三步同时发动,澶州一夜之间就能易主。

他在“内应”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韩副手是兵曹参军的副手,管名册,知道各营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如果他在关键时刻篡改调防命令,或者故意延误军情传递,澶州守军就会变成瞎子聋子。八人名单里还有两个是节度使府下辖的军官,他们能接触到的情报和权限不比韩副手低。

王殷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袖袋。这条分析不能留在纸上,得记在脑子里。书房里的夹层已藏了三块布条和铁券拓本,再多藏一张纸就太厚了,翻书的时候能摸出来。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出书房。院子里阳光正好,槐树叶子被秋风吹黄了,落了一地。亲兵正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的声响和昨晚窗外槐树叶的声音一模一样。

王殷站在廊下,看着满地黄叶。十二天。十一月望日之前,他得拿到铁券实物,摸清火药藏匿位置,确认八人名单上所有人的身份和动向。三件事,十二天,人手只有赵三一个。不够。他得找帮手。

王殷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侯小六。水老鼠侯小六,在码头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十几个半大孩子,专门替人跑腿打听消息。上次铜料转运的线索就是他提供的,这人嘴严,认钱不认人,能用。

王殷叫来亲兵,吩咐道:“去码头找侯小六,让他今晚来府里见我。走侧门,不要让人看见。”

亲兵领命去了。王殷转身走回书房,把门关上。窗外槐树叶子还在落,沙沙声不绝于耳。他坐在书桌前,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一下一下,像昨晚库房里砂轮打磨铁券毛边的尖啸,又像十一月望日夜半引燃火药引线的嗤嗤声。

还没收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