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205章 · 码头晨雾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4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205章 码头晨雾
天还没亮,侯小六就来了。
王殷坐在书房里,左腿搁在矮凳上,脚踝处裹着新的绷带。四更时疼醒了一次,他干脆起来把秋防奏报写完,又看了一遍送出去的两封信——一封给王峻,一封给相州军器监。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亲兵压低嗓门盘问。侯小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但王殷听得出那点急促。他拿起竹杖,撑着桌沿站起来,左腿着地时脚踝处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刮。
门开了,侯小六站在廊下,身上带着河边的潮气,嘴角绷得很紧。
“进来说。”
侯小六跟进来,把门带上,开口时声音有点干:“节帅,出事了。”
王殷坐回椅子上,把竹杖靠在扶手边,没说话。
“铸钱监那边,昨晚上换了人。原来值夜的全换了,新来的人看身形都是练家子,走路没声。”侯小六说,“老冯也没见着,昨儿个白天就不见了。”
王殷脑子里浮出那个值夜老头的脸。去后院解手半个时辰,茅房在东墙根不在后院。这个疑点他记在布条上,原本打算让侯小六摸摸底。
“还有一件事。”侯小六舔了舔嘴唇,“水老鼠死了。今儿个一早码头上的人在水里捞起来的,就在官船停过的泊位旁边。看起来像失足落水,但我去看了尸首——脖子后头有勒痕,细的,麻绳勒的。从后面勒死了才丢进水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槐树叶子还在落。
“谁发现的?”
“码头上的搬运工,天没亮去河边涮马桶看见的。尸首脸上泡得发白发胀,但认得出来,左手少一根小指头,当年偷东西被人剁的。”
王殷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前。水老鼠是唯一亲眼看见押运人员从码头去了哪里的人。现在他死了。
“勒死他的人,手法怎么样?”
“干净。勒痕齐整,没挣扎痕迹。要么熟人下手,要么趁醉套上去的。水老鼠好酒,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侯小六说,“昨儿个傍晚有人看见他跟一个穿灰衣裳的人走了,往西边去的。那人脸生,个子不高,走路驼背,带外地口音。”
王殷的手指在竹杖上收紧。昨天下午他在茶棚约见侯小六和田大柱,水老鼠也在同一个码头。也许水老鼠跟侯小六说话时已经被人看见了。
侯小六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巴掌大小,灰褐色,边角撕破了。“码头边上捡的,有股味道。”
王殷拿起来闻了一下。硫磺味,很淡。积善堂。
“船主那边查到什么?”
“船主姓潘,永济渠上的老船户。这趟活九月初五在汴梁接的,找上门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定金二十贯。货九月初七装船,十二口木箱,封条完好。押运的五个人河南口音带相州底子,在船上不怎么说话,吃饭都在舱里。到了澶州码头等了半个时辰,三辆骡车把货接走了。”
“田大柱说骡车往西过了废铸钱监围墙,拐进巷子不见了。我顺着巷子走了一遍,尽头是死胡同,左边小门后头是乱葬岗。”
码头到废铸钱监,废铸钱监到乱葬岗,乱葬岗到柳条巷。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码头上的人现在怎么样?”
侯小六脸色更难看了:“吓坏了。我去问话,好几个人不肯说,说水老鼠是‘多嘴招了祸’。漕帮里头也炸了锅——分了两拨人。一拨想跟官船上的人合作,说人家给钱痛快;另一拨想来找您报信,怕牵连整个漕帮。”
“想合作的领头是谁?”
“刘老锅,漕帮账房。最近手头阔绰,换了新衣裳。想报信的是孙麻子,工头,田大柱就是他手下的人。昨儿个晚上两个人在码头上差点动手。”
王殷撑着竹杖站起来:“去漕帮。”
清晨的码头笼罩在雾气里,永济渠水面泛着铅灰色。几个搬运工看见王殷,低着头快步走开。侯小六领着他拐进窄巷子,走百十步,出现一座两进院子,门楣上挂着“永济渠漕帮澶州分堂”。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分两拨。左边大胡子汉子脸上有麻子,应是孙麻子。右边人少,领头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捏着账册,想必是刘老锅。两拨人之间隔着一丈远,地上扔着半截扁担。
“节帅来了。”有人低声说。院子安静下来。
王殷拄着竹杖走到院子中间,目光落在刘老锅脸上。
“水老鼠死了。码头上的人说他是多嘴招了祸。我想知道,谁觉得漕帮的人也该闭嘴。”
没人说话。
“田大柱。”
田大柱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惧色,拱手时手指还在抖。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跟水老鼠一样。”
王殷看着他:“水老鼠死了,是因为他跟别人说了官船的事。你也说了,你还活着。你能活着,是因为说了之后还有用。水老鼠只知道码头这一段,货去了哪儿他不知道。你知道。”
院子里有人倒吸凉气。刘老锅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拱手:“节帅,漕帮做的是力气活,不想掺和官面上的事——”
“水老鼠死在官船停过的泊位边上,脖子后有勒痕,手法干净。你觉得下一个是谁?码头上谁跟水老鼠说过话,谁就是下一个。你今天不让手底下的人说话,明天他们就会变成哑巴。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不敢说话,漕帮在码头上还能站多久?”
孙麻子突然开口:“刘老锅,你听见没有!你收了人家的钱,想把漕帮往火坑里推,老子不答应!”
刘老锅猛地转头:“你少血口喷人!”
“你那件新衣裳哪儿来的?你婆娘昨儿个买了两匹绸子,钱从哪儿来的?”孙麻子手指几乎戳到刘老锅脸上,“你在漕帮做了八年账房,月钱多少大家都知道。两匹绸子顶你三个月月钱,你舍得?”
王殷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院子里瞬间安静。
“刘老锅,谁给你的钱?”
刘老锅嘴唇哆嗦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于开口:“是码头上一个穿灰衣裳的人。说有人要在澶州做笔大买卖,漕帮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个月给二十贯。让我管住手底下的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水老鼠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说要是有人多嘴会有人让他闭嘴,我以为就是吓唬——”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脸,眼角往下耷拉,说话带相州口音。走路驼背,左手手背有一道疤。每次都是他自己来码头茶棚找我,我不知道他住哪儿。昨天傍晚他让我今天一早把田大柱调去城南粮仓,别让他在码头上待着。”
昨天傍晚。水老鼠已经被带走,田大柱刚从茶棚回来。对方知道田大柱跟王殷见过面,下一步就是灭口。
“田大柱,你今天跟着我,没我的话哪儿也别去。”王殷转向孙麻子,“把码头上的人叫齐。”
三十七个人很快聚齐,挤得满满当当。雾气还没散,湿冷的空气裹着每个人的呼吸。
王殷拄着竹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水老鼠死了,脖子后有勒痕,下手的人是从相州来的。从今天起,码头上的事漕帮说了算。谁来找你们问话,谁来打听船货,谁让你们闭嘴——不管给多少钱,先报给我。”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我知道你们怕。怕是对的,不怕的人死得快。但怕不是躲。水老鼠躲了,还是死了。你们躲,也是一个下场。只有让他们知道,码头上的每一张嘴都连着节度使府,他们才不敢动你们。你们的命不是拴在自己嘴上,是拴在我王殷手上。”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雾气凝成水珠从屋檐滴落。
孙麻子第一个跪下:“节帅,漕帮听您的。”身后的人跟着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刘老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也跪了下去。
王殷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没有半点痛快。这不是效忠,是恐惧。但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漕帮的忠心,只需要漕帮的嘴。
“孙麻子,挑五个信得过的人,从今天起专门盯着码头。有生面孔出现,记下长相、口音、去向。有人打听船货,不要拦,跟着。发现什么报给侯小六。”
“刘老锅,灰衣人再来,你照常应付。他给你钱你收着,他让你做什么你做。但每回见完他,半个时辰内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报给我。”
刘老锅愣住了:“节帅,您不抓我?”
“抓你做什么?你收了人家的钱,替人家做事,天经地义。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收两边的钱,替一边做事。你愿不愿意?”
刘老锅跪下去磕了个头:“愿意!”
王殷点了点头。他不信刘老锅的忠心,但他信刘老锅的恐惧。灰衣人能给的只是钱,他能给的是生杀大权。
“侯小六,你留在码头上帮孙麻子认人。我去柳条巷。”
柳条巷在城西,从码头过去要走两刻钟。王殷没骑马,左腿的伤势上马已经困难。他让田大柱跟在身后,两个人沿永济渠河堤往西走。河堤上的柳树叶子快落光了,对岸芦苇荡已经枯黄,风过处沙沙作响。
田大柱跟在后面,忍不住开口:“节帅,您腿上的伤——”
“老伤。”王殷没回头。
过了河堤,拐进窄巷子,穿过两道牌坊,就是柳条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壮,枝丫伸过院墙。王殷在巷口停下来,扶着竹杖喘了口气。左腿的疼痛已经麻了,整条腿像灌了铅。
枣树院子大门紧闭,门缝里塞着枯叶,门槛上积了一层薄灰。王殷拄着杖绕过院子,拐进侧面一条一人宽的巷子。走了十几步,墙上出现一道小门,门板朽烂,从缝隙能看见院子里堆着几口陶缸,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炭,用油布盖着。
王殷盯着那几口陶缸。缸口盖的木板边缘塞着布条,密封得严严实实。木炭堆旁边散落着黑色碎渣。硝石,硫磺,木炭。配制火药的三种主料。
院子里没人。废铸钱监昨晚换了人,枣树院子同时空了——对方在收缩防线。前晚他和赵三惊动了守卫,对方知道有人在查,立刻开始灭口。水老鼠死了,老冯不见了,铸钱监换人,火药配制点清空。但陶缸、木炭、硫磺渣子还在,说明对方只是暂时撤离,还会回来。
“田大柱,你去巷口茶棚盯着枣树院子。有人进去,记下时辰和长相,不要拦不要跟。天黑没人来,回码头找侯小六安排人夜里继续盯。”
王殷拄着竹杖往回走。走到永济渠河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尽,河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他停下来扶着柳树喘了口气,额头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脚踝处的绷带已被汗浸透,脉搏在脚踝处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都像针扎。
“节帅!”侯小六从码头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灰衣人刚才来了,去茶棚找刘老锅。让漕帮明天一早把码头上的人全调去城南粮仓,一个不留。刘老锅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不该问的别问’。他还问了田大柱在哪儿,刘老锅按您吩咐的说吓跑了。灰衣人听完走了,往西进了柳条巷。我让孙麻子的人跟着了。”
王殷的手指在竹杖上收紧。把码头清空——对方要在码头做什么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让孙麻子挑几个身手好的人,今晚藏在码头附近的巷子里。码头上有动静,记下来,不要动手。还有,灰衣人从柳条巷出来,跟住他,看他晚上住哪儿。”
侯小六点头,又问:“节帅,您是不是觉得他们明天会在码头动手?”
王殷没有回答。他想起东库房里那张城防图,袭击时间写着“十一月望日,夜半”。今天十月初三,还有十二天。但废铸钱监被惊动,水老鼠被灭口,这些变数会逼他们提前行动。清空码头,也许是为了运一批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侯小六跑远了。王殷在河堤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左腿伸直。脚踝处的肿胀从绷带边缘挤出来,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泛青紫。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皮肤凹陷下去,半天弹不回来。
疼。但还能忍。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理了一遍。水老鼠死了,但漕帮被拉过来了。灰衣人的出现让对方的行动模式更清晰——他们不怕花钱,不怕杀人,怕的是信息泄露。水老鼠是第一个,老冯也许是第二个,也许不是被灭口而是被调走了。老冯那晚去后院见的人可能就是灰衣人,他是内应,负责盯着废铸钱监外围的动静。
田大柱是下一个目标。灰衣人今天问起他,说明他已经上了名单。侯小六在码头上问了一圈人,名字肯定传到灰衣人耳朵里了,但动侯小六等于直接向节度使府宣战,对方还没到那一步。赵三今天一早去了邺都,如果在枣树院子附近被人看见,他的名字也会上名单。得让人去追赵三,让他路上小心。
回到节度使府时太阳已经老高了。门口守卒要扶,被王殷摆手挥开。经过东厢廊下,一个亲兵迎上来,手里捧着油纸包。
“节帅,早上有人送来的。”
王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贴膏药,黑色的药膏涂在布面上,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药味。油纸里夹着张纸条,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清秀:敷于患处。
阿秀的字。
王殷攥着纸条站了片刻,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他把膏药交给亲兵:“送厨房去,小火烘软了再拿来。”
走进书房,王殷把竹杖靠在桌边,坐进椅子里。左腿伸直,疼痛从剧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继续转着。
漕帮暂时控制住了,但只是暂时。灰衣人让漕帮明天清空码头,这个命令刘老锅必须执行,不执行灰衣人就会起疑。但码头不能真清空,也不能让漕帮的人留在明处当靶子。
王殷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个字:“码头留人,藏于暗处。备船,夜巡河面。”写完折好,叫来亲兵:“送去码头给侯小六,别让人看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窗外槐树叶子还在落,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王殷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城防图——十一月望日,夜半。十二天。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写奏报。写到末尾,又在正文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澶州码头近日有相州口音者出没,行迹可疑。已饬令漕帮留意,并派员暗查。”
写完搁下笔,把奏报晾在桌上等墨迹干透。阳光从窗外移过来,照在奏报上,墨迹泛着湿润的光。王殷看着那行小字,心里转了一圈。
这行字送上去了,杨邠会看见。杨邠看见之后会怎么做?是加快行动,还是暂时收手?不管是哪种反应,都会产生新的动静。有动静,就能抓到尾巴。
敲山震虎。山已经敲了,虎什么时候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