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98章 · 永泰隆夜探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98章 永泰隆夜探
三更天的梆子声从城南门大街传过来,马号巷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油盐店檐下挂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
王殷蹲在永泰隆货栈对面矮房的屋脊后头,左腿屈着,膝盖抵在冷瓦上。深灰布带下头压着焦痂边缘的嫩肉,钝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这位置能看清货栈大门和西侧整面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月光照上去泛青白。货栈大门紧闭,门板上钉着铁条,缝隙里没透光。
他把视线从大门移开,扫过墙根。西墙靠北角有棵歪脖子槐树,枝丫伸过墙头,树冠遮住墙内约两丈宽的一片阴影。墙根下堆着几个破酒坛,坛口塞着烂草绳。他把槐树的位置在脑子里标定,然后退下屋脊,贴着瓦面滑到矮房背面。
马大蹲在墙根暗处,见他下来,压低嗓子:“校尉,绕了一圈,西墙后头有暗哨。两个,一个蹲在墙根柴房里抽旱烟,一个在屋顶没动过。守了半个时辰,没见人替。”
王殷点头。不换哨说明里头人手不多,或者他们守的不是货,是人。“水老鼠呢。”
“巷子北头。他说货栈后院墙根有个狗洞,用碎砖堵死了,能扒开。”
水老鼠个头矮,穿灰黑短打,腰间别着根铁尺。脸瘦,颧骨高,眼睛小但亮。他是漕帮的人,独眼老者派来的,说是在澶州码头混了十二年,城里的墙洞狗洞没有他不知道的。“王掌柜,”水老鼠蹲下来,“狗洞在西墙根,扒开砖能钻进去,通后院柴房后头的夹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永泰隆的东家姓马,做粮食生意。去年十月之后,这家货栈就没再进出过粮车。码头上的苦力说,马老板把货栈转给了一个姓韩的,自己回老家了。从那以后,货栈白天关门,夜里偶尔有车进去,装什么卸什么没人看见。左邻右舍都以为空了。”
“空了还设暗哨。”
“所以里头不是空的。”水老鼠咧嘴,“王掌柜,我只管带你进去,不管带你出来。出了事,漕帮不认。”
“行。”王殷解开包袱,把横刀系在背上,刀鞘用布条缠紧,贴在脊梁上不晃荡。他从怀里掏出铜哨塞进腰带里,“马大,你带刘黑子守巷口。听见三声短哨,带人冲进来。一声长哨,撤。”
水老鼠领着王殷沿墙根摸到西墙北角。槐树枝丫遮住一大片月光,墙根下破酒坛散发酸臭味。水老鼠搬开最底下裂了缝的酒坛,后头墙根果然有块凹陷,用碎砖和泥巴堵死了。他掏出铁尺撬了几下,碎砖松动了,一块一块往外抽,动作很轻,砖块落地时垫了块破布。约一盏茶功夫,扒开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口,里头往外冒潮气,夹着股霉烂的稻草味。
“里头是夹道,左手通后院,右手通柴房。暗哨在柴房里。”水老鼠把铁尺别回腰间,“我在这等你。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当没来过。”
王殷趴下身子,头先钻进洞里。洞口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过身,右肩先过,左肩跟上。砖茬刮过后背,横刀刀鞘磕在砖面上发出轻响。他停了一瞬,听动静。夹道里没声音。
钻过去后站直,夹道只有一人宽,两面高墙夹着,头顶是窄窄一条夜空。左手方向传来微弱的旱烟味,右手是后院,能看见一片月光照在青砖地上。他贴着墙往右移,走到夹道尽头,探头看了一眼后院。
院子三丈见方,地面铺青砖,缝里长着枯草。北面正房门窗紧闭,东面厢房檐下堆着几十个麻袋,鼓鼓囊囊叠到半人高,盖着油布,边角用砖头压住。院子正中停着辆板车,车辕架在砖头上,车轮卸了一个,靠在墙边。没有马,没有骡子,没有活物。
王殷的目光停在那些麻袋上。油布盖得不严实,靠墙那侧有个角掀开了,露出麻袋的粗麻纹路。麻袋上没印字号,但袋口扎绳的手法他认得,是码头苦力惯用的双环扣。他等了三息,确认院子里没人,才从夹道出来,贴着墙根摸到麻袋堆前。
掀开油布一角,手指摸上麻袋。粗麻扎手,里头装的是颗粒状的东西,隔着麻袋能摸到细碎的棱角。他捏了一小撮,凑到鼻尖闻——咸的,带着海腥味。私盐。
王殷把油布盖回去,压在砖头下,退后两步重新扫视整个院子。麻袋堆了半人高,从墙根到厢房檐下,粗略估算至少七八十袋。不是兵器,不是账册,是盐。他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韩三爷说韩二去年十月最后出现在永泰隆,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带货运走;独眼老者说鼋爷卷走的那批货里有个铁箱子,屏风说是账本,鼋爷打开后害怕。现在永泰隆里堆的不是兵器,是私盐,这说明鼋爷卷走的货和金翅鸟总库的兵器是两回事。鼋爷在替谁运盐?屏风知道这批盐吗?铁箱子里的东西让鼋爷害怕,怕的又是什么?
他把这些问题压下,正要绕到厢房,前院方向突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王殷几乎是本能地退回夹道,背贴墙壁,手按上刀柄。
脚步声从前面过来,不止一个人。灯笼的光从门缝透进后院,橘黄色,晃动着扫过青砖地面。“把门闩上。”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澶州本地口音,“今晚风大,别让灯灭了。”
“三爷,货都点过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
“点过了。八十三袋,一袋不少。”
灯笼光停在后院正中,就在板车旁边。王殷从夹道缝隙看出去,看见三个人。打头的是韩三爷,穿深蓝棉袍,腰间系黑带,手里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瘦高,提着串钥匙,另一个壮实,肩上扛着根扁担。
韩三爷把灯笼挂在板车车辕上,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芝麻饼。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水准备好了没。”
“备好了。码头那边船也安排了,子时三刻到。”提钥匙的年轻人说,“不过三爷,咱真要走?”
“不走等死?”韩三爷咽下饼,抹了把嘴,“鼋爷那王八蛋把老子坑了。他跟老子说这批货是替金翅鸟存的,存满一个月就来提。结果呢?五个多月了,人影子不见,货还堆在这。金翅鸟那边追查追到老子头上,以为老子跟他合谋卷了货。”
“可咱真不知道他在哪啊。”
“金翅鸟信吗?”韩三爷冷笑,“扣了老子四个月,天天问。老子说了一百遍不知道,他们不信。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查出来了,鼋爷压根不是金翅鸟的人,他是替别人干活的。”
提钥匙的年轻人愣了:“替谁?”
“不知道。但金翅鸟查到一件事。”韩三爷的声音压低了,灯笼光在他脸上晃,眼窝陷在阴影里,“鼋爷去年十月提走的那批货,根本不是什么军械兵器。屏风死前最后一批货,运的是账册和盐引。鼋爷打开铁箱子看见的不是账本,是盐引。”
“盐引?”
“河北三镇近三年的军盐调拨底单。上面记的不是数字,是名字。哪些人吃了空额,哪些人倒卖军盐,哪些人把盐引转给私盐贩子,一笔一笔全记在上面。那东西要是落到朝廷手里,河北三镇的节度使得掉一半脑袋。”韩三爷把烟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所以鼋爷害怕。他不是怕金翅鸟,是怕那些名字。”
王殷的呼吸压得很平,平到胸腔几乎没有起伏。铁箱子里装的不是账本,是军盐调拨底单。屏风死前把它交给鼋爷转运,鼋爷打开看了,发现里头记录的名字足以掀翻半个河北军界,所以害怕,所以卷货潜逃。
“那这批私盐呢?”年轻人指着院子里的麻袋。
“鼋爷自己囤的。他替那个‘鼋爷背后的人’运了三年私盐,用的是金翅鸟的渠道。金翅鸟运军械,他夹带私盐,两边吃。这批盐是他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跑了。”韩三爷吐了口烟,“老子替他白守了五个月,差点把命搭上。”
“三爷,那咱现在怎么办?”
“把这批盐沉了。沉进黄河。金翅鸟的人明天就到澶州,这批盐要是被他们搜出来,老子说不清。鼋爷是老子亲哥,双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金翅鸟已经在怀疑是老子配合他掉了包。”韩三爷把烟锅子插回腰间,“盐沉了,货栈空了,他们搜不出东西,老子才能脱身。”
“可这批盐值不少银子——”
“银子有命重要?”韩三爷打断他,“鼋爷现在藏在城外龙王庙,今晚坐船从水路走。他跑了,金翅鸟更不会放过我。我得在他跑之前找到他,让他把铁箱子交出来。只有拿到铁箱子,才能跟金翅鸟换条命。”
王殷在夹道里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韩三爷不是金翅鸟的人,是被鼋爷坑了。他现在要做两件事:沉盐灭迹,然后去龙王庙截住鼋爷拿铁箱子。金翅鸟的人明天到澶州,时间窗口只剩今晚。如果让韩三爷先把鼋爷截住,铁箱子落到韩三爷手里,韩三爷会拿它跟金翅鸟换命。到时候铁箱子里的军盐底单被金翅鸟销毁,河北三镇吃空额倒卖军盐的证据就没了。这东西对王殷来说,比兵器账册更有用——兵器账册只能钉死金翅鸟,军盐底单能钉死半个河北军界。那些人里头,说不定就有当年害死父亲的人。
他把横刀刀鞘往背上推了推,准备从夹道退出去。
“谁?”韩三爷突然转身,灯笼猛地举高,光照向夹道方向。王殷左脚往后退时踩到一片松动的碎瓦,瓦片在碎石子上碾出轻响。
“夹道里有人。”韩三爷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低沉,“阿四,抄家伙。”
扛扁担的壮汉放下扁担,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把柴刀。提钥匙的年轻人从腰间拔出短刀。韩三爷提着灯笼往夹道走,走了三步,停下。“夹道里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他对着黑暗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出来说话。能摸进这院子,说明有点本事。既然是本事人,就别藏着掖着。”
王殷没动。他计算着距离:夹道尽头到后院三丈,韩三爷离夹道口两丈,中间隔着板车和麻袋堆。如果现在退,能退出去,但韩三爷会立刻警觉,带人去龙王庙。到时候在龙王庙就是硬碰硬。
“不出来?”韩三爷等了片刻,把灯笼交给年轻人,从袖子里摸出把短弩。弩臂只有小臂长,弓弦绷紧,弩箭已经上槽,箭头在灯笼光里泛暗绿,淬过毒。“阿四,去夹道那头堵。”韩三爷举着弩,对准夹道口,“朋友,最后说一遍。出来。”
王殷的手指摸上腰间铜哨,又松开,右手握住背后横刀刀柄。
就在这时候,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爷!”有人在前面喊,“码头来人了!金翅鸟的人提前到了,已经进了马号巷!”
韩三爷脸色骤变。“多少人?”“六个!都带刀!”
韩三爷骂了句粗话,放下短弩,转身对提钥匙的年轻人说:“把后门打开!阿四,搬麻袋堵夹道口!快!”院子里炸了锅。阿四扔下柴刀,抱起麻袋往夹道口堆。提钥匙的年轻人冲到后门拔门闩。韩三爷一把抓起灯笼,踩灭了火,院子里陷入黑暗。
王殷在夹道里往后退,退到狗洞口时,听见后门被撞开的声响——不是韩三爷的人开的,是从外面撞的。金翅鸟的人已经包抄到后门了。他不再犹豫,转身钻出狗洞。
水老鼠还在墙根下蹲着,见他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怎么了?”
“金翅鸟的人到了。”王殷站起来,左腿膝盖下钝胀加剧,他咬牙忍住,“你回平安货栈,告诉独眼老者,永泰隆里堆的是私盐,韩三爷准备沉盐。金翅鸟现在围了货栈,让他自己看着办。”
“你呢?”
“去龙王庙。”
王殷说完就往巷子北头跑。左腿每踩一步,膝盖下就钝痛一下。焦痂边缘的嫩肉被布带摩擦,渗出血水,黏在布面上。他不去管,脑子里只转一件事:鼋爷在龙王庙,今晚从水路走。韩三爷现在被金翅鸟困在永泰隆,脱不了身。这是他截住鼋爷的唯一窗口。
跑到巷口,马大和刘黑子从暗处闪出来。“校尉!货栈后头有动静——”
“我知道。”王殷打断他,“马大,你带刘黑子去码头,找漕帮的人,盯住所有今晚出港的船,尤其是往黄河方向去的。看见鼋爷的船,放信号。”他把铜哨塞给马大,“三声短。”
“校尉你去哪?”
“龙王庙。”
马大愣住:“龙王庙在城外,离这十几里地——”
“所以得快。”
王殷不再多说,转身往城门方向跑。月光照在马号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一瘸一拐。
跑到南门时,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卒子抱着枪靠在门洞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夜行衣的人跑过来,刚要喊,王殷已经把校尉铜牌举到他眼前。“相州军校尉,奉令出城。”卒子揉着眼凑近看铜牌,虎形纹路在月光下很清楚,他迟疑了一下:“校尉,这都三更天了,出城得有节度使衙门的批条——”
“军情紧急。开小门。”王殷从腰间摸出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出了事我担着。”
卒子掂了掂银子,不再问了,掏出钥匙打开城门上的小门,拉开一条缝。“校尉,外头黑,当心着点。”王殷侧身挤出门缝。
城外是官道,两边是麦田。麦苗刚抽穗,夜风一吹,沙沙响成一片。远处隐约能看见黄河大堤的影子,堤上种着柳树,树冠连成黑压压一线。龙王庙在澶州城西北,黄河拐弯处的那片芦苇荡边上。
王殷沿着官道跑了约两里地,左腿膝盖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撑地,掌心擦在砂石路面上,火辣辣地疼。站起来时,左腿膝盖以下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头,神经自己掐断了信号。他低头看了眼深灰布带,布面上洇出暗红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黑。他重新绑紧布带,咬住牙继续往前走。
官道在前方分岔。左手通往黄河渡口,右手通往芦苇荡。龙王庙在芦苇荡深处,挨着一条废弃的旧河道。王殷选了右手那条路。路越走越窄,从碎石路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羊肠小道。两边芦苇越来越高,密得像墙,风吹过时芦花漫天飘,落在肩上头上。
走了约半个时辰,芦苇突然稀疏,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正中是座庙。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厢房塌了一半。正殿的屋顶塌了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去,照在殿内残破的神像上。神像的龙王头被砸掉半边,只剩一只眼睛瞪着门外。庙门前是条废弃的河道,河床干涸,裂成龟壳纹。河道对面停着辆骡车,车辕上坐着个人,手里攥着鞭子,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盹。
王殷蹲在芦苇丛里,目光扫过整片开阔地。正殿里有人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分辨出至少三个人。厢房废墟里也有动静,有人在那头撒尿。骡车上堆着箱子,大小五六口,用绳子绑在车板上。他数了数人头:正殿三人,厢房一人,车夫一人。五个。独眼老者说过,鼋爷手下有四人,其中一人左脸颊有刀疤。加上鼋爷自己,正好五个。
他摸向腰间,手指碰到的不是横刀刀柄,是铁笛那半截骨哨。骨哨冰凉,羊腿骨的纹理硌在指腹上。他把骨哨握在手心,握了片刻,松开,拔出横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蛇吐信。
王殷站起来,左腿的麻木已经蔓延到小腿肚。他用刀尖点地,当拐杖使,一步一步走出芦苇丛。骡车上的车夫最先看见他,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瞪圆,嘴张开刚要喊,王殷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别出声。”车夫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个咕噜声。王殷看了眼骡车上的箱子,五口木箱都上了锁,其中一口比别的都小,铁皮包角,锁是新的,铜锁面上没锈。“鼋爷在殿里?”车夫点头,下巴磕在刀背上。“几个人。”“四……四个。”王殷把刀背往车夫后颈一敲,车夫软倒在车辕上。
他绕过骡车,贴着正殿的墙根摸到门口。殿门只剩一扇,斜挂在门框上。从门缝往里看,正殿里头点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短,光只照亮神台前一小片地方。四个人围坐在神台下。
正中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左眉有颗黑痣,穿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前臂。他手里捏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抹嘴时能看见虎口全是老茧——鼋爷。他左手边是个瘦高个,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右手边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串铁佛珠,在油灯光里泛乌光。神台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脸看不清,只能看见左脸颊有道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爷,船怎么还不来?”光头把铁佛珠拨得哗啦响,“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急什么。”鼋爷放下酒葫芦,“潮水没涨上来,船进不了芦苇荡。再等半个时辰。”
“金翅鸟那边……”
“金翅鸟在澶州能调动的人手不超过十个。他们现在应该在永泰隆围着老三转。”鼋爷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让老三替我顶一阵。等他被金翅鸟收拾了,我早过了黄河。到了淮南,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到我。”
“那铁箱子里的东西……”刀疤脸从阴影里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皮,“爷,咱真不交出去?”
“交出去?交给谁?”鼋爷冷笑,“那东西是催命符。河北三镇十七个军头,有十二个的名字在上面。谁拿到那东西,谁就是十二个节度使的死敌。我疯了才交出去。”
“可咱留着,他们也不会放过咱。”
“所以得跑。”鼋爷把酒葫芦递给光头,“跑到南方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铁箱子埋在地底下,等风头过了再挖出来。到时候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想毁就毁。”
瘦高个突然抬头:“爷,车夫怎么没动静了?”
殿内静了一瞬。鼋爷放下酒葫芦,手慢慢摸向腰间。他腰间别着把短柄斧,斧刃在油灯光里泛青。“去看看。”瘦高个站起来,拔出双刀,往门口走。
王殷在门外握紧横刀。瘦高个走到门口,伸手推门。门板往外倒的那一瞬,他看见了门外的黑影。刀光从门缝里劈进来。瘦高个反应极快,双刀交叉架住。横刀砍在双刀交叠处,溅出火星。王殷借着这一刀的反震力,整个人撞进门里,左肩顶在瘦高个胸口,把他撞翻在地。
殿内炸了。光头霍地站起来,铁佛珠甩成鞭子抽过来。王殷侧身,佛珠擦着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碎木屑溅了他一脸。他反手一刀横削,刀锋逼退光头半步。鼋爷已经抓起短柄斧,不退反进,斧刃劈向王殷左腿——这一斧选的角度极刁,鼋爷一眼就看出王殷左腿有伤。王殷不躲,左腿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沉,斧刃贴着头皮削过。同时横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向鼋爷握斧的手腕。鼋爷被迫松手,短柄斧脱手飞出,嵌进神台木板里。
刀疤脸从阴影里扑出来,手里攥着根铁钩,钩尖扎向王殷后腰。王殷听见风声,来不及转身,反手用刀柄往后撞。刀柄撞在铁钩上,震得虎口发麻。铁钩偏了方向,钩尖划过他右肋,夜行衣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滚出来。他没感觉到疼。横刀顺势往后捅,刀尖没入刀疤脸大腿。刀疤脸闷哼一声,铁钩脱手,捂着腿退开。
光头再次甩起铁佛珠,这次不是抽,是缠。佛珠像铁蛇一样绕上横刀刀身,猛地一拉,想夺刀。王殷松手。刀被佛珠卷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撞进光头怀里。右手从腰间摸出骨哨,哨口朝下,用骨哨断裂处的尖茬扎进光头肩膀。光头惨叫,铁佛珠脱手。王殷捡回横刀,刀尖点在光头咽喉上。“别动。”
整个正殿安静了。瘦高个躺在地上,胸口被撞得喘不上气。刀疤脸捂着大腿靠在墙上,血从指缝往外渗。光头肩膀上一个血窟窿,骨哨的尖茬还嵌在他肉里。鼋爷站在神台前,右手腕上一条血槽,血顺着手背滴在地上。四个人,不到二十息,全躺了。
王殷的呼吸粗重,左腿膝盖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右肋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夜行衣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他用刀尖指着鼋爷。“铁箱子在哪。”
鼋爷盯着他,眼神从惊愕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是谁。”“王殷。”鼋爷的眼皮跳了一下。“相州军那个王殷?”“铁箱子在哪。”王殷重复了一遍,刀尖往前递了半寸。
鼋爷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原来如此。”他靠坐在神台边缘,用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郭威的人。郭威想要那东西,对吧?他想拿军盐底单捏住河北三镇的把柄。”
“我再说最后一遍。铁箱子在哪。”
“骡车上。最里头那口铁皮箱子。”鼋爷看着王殷的眼睛,“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箱子里的东西,看了就得死。河北三镇十二个节度使,加上他们手底下几十个将官,全在那本底单上。你以为郭威拿到它能干什么?整顿军纪?别傻了。他会用它要挟那些人,让他们替他卖命。到时候河北三镇就不是朝廷的兵了,是他郭威的私兵。”
王殷没接话。他走到殿门口,看了眼骡车上的箱子。“钥匙。”鼋爷从怀里摸出把铜钥匙,扔在地上。王殷捡起钥匙,走到骡车前,打开那口铁皮箱子。箱子里头铺着层油纸,油纸下是个扁平的木匣。木匣没锁,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三本账册。账册封面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第一行写的是:天福十年三月,澶州军额盐三千斤,实发一千二百斤,差一千八百斤。经手人:节度判官钱弘。第二行:天福十年五月,魏州军额盐五千斤,实发两千斤,差三千斤。经手人:天雄军马步都指挥使张从恩。第三行……
王殷合上账册。三本账册,记录着后晋天福九年至开运三年,河北三镇十七处军寨的军盐调拨实况。每一页都是一条罪证,每一条罪证都钉死一个名字。他把账册塞进怀里,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住。
回到正殿时,鼋爷还坐在神台前,右手腕的血已经凝固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带回去。”“带给谁?郭威?”王殷没回答。鼋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你不是替郭威来的。”王殷迎上他的目光。“你要是替郭威来的,不会一个人来。郭威会派一队骑兵,把龙王庙围了,把东西搜走,把我灭口。你一个人来,说明郭威不知道你在查这件事。你想要那本底单,不是为了交给郭威。”
王殷握刀的手紧了一瞬。鼋爷看见了,咧嘴笑了。“有意思。”他慢慢站起来,右手腕的血又渗出来,他不管,“王殷,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屏风为什么要把这本底单交给我吗?”“说。”“因为屏风发现了一件事。金翅鸟的账册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那个人不在河北三镇,在汴京。屏风查了三年,终于查到那个名字背后是谁。”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王殷能听见,“那个人,是你父亲的顶头上司。”
王殷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福八年,你父亲王虎臣在瀛州查军械贪腐案,查到一半突然被调往前线,随即战死。你知道调令是谁签的吗?”鼋爷顿了顿,“就是那个人。他调你父亲去送死,是因为你父亲查到了他的军盐生意。河北三镇的私盐,有七成经过他的手。”
“名字。”
鼋爷没回答。他往殿门口走了一步,王殷的刀尖立刻跟上。“我带你去见他。”鼋爷回头看着王殷,“他现在就在汴京。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告诉你他是谁。”王殷没动。“你杀了我,这条线索就断了。那本底单上只有河北三镇的名字,没有那个人的。屏风查了三年才查出来,你觉得自己要查多久?”
殿内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焰缩成豆大,又慢慢涨回来。王殷把横刀收回刀鞘。“带路。”
鼋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好。好。”他捡起地上的短柄斧别回腰间,冲光头和刀疤脸挥了挥手,“起来,走了。”光头捂着肩膀站起来,骨哨还嵌在肉里。王殷走过去,握住骨哨往外一抽。光头闷哼,血从窟窿里涌出来。王殷把骨哨在衣襟上擦干净,握在手心,重新系回腰间。
月光从正殿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残破的龙王神像上。龙王那只独眼瞪着殿内的人,嘴角的泥塑裂缝像是在笑。王殷押着鼋爷走出正殿。芦苇荡里风吹过,芦花漫天飞舞,落在骡车的车顶上,落在干涸的河床里,落在王殷肩头的血迹上。
远处黄河方向传来一声船号子,拖得很长,在夜里飘了很远才散。鼋爷抬头听了听,脸色微变。“船来了。”王殷看向芦苇荡尽头,水面上亮起一点灯火,正往这边移动。“那不是你的船。”他说。鼋爷转头看他。“你的船不会打号子。”王殷把横刀架在鼋爷脖子上,“那是金翅鸟的船。他们追来了。”
灯火越来越近,船头的灯笼照出船身的轮廓。是艘快船,船头站着五六个人,都持刀。王殷推着鼋爷往芦苇深处退。“走。”两人钻进芦苇荡,芦秆在身后哗啦作响。身后的灯火追着声音移动,有人在船上喊:“那边!追!”
芦苇荡深处是旧河道的岔口,分三条水路。王殷拉着鼋爷蹚进最窄的那条,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左腿泡在水里,麻木感反而减轻了,钝痛重新涌上来。他在黑暗里咬紧牙,一步一步往前蹚。身后追兵的灯火在芦苇丛中忽明忽暗,号子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鼋爷突然停下。“前面是死路。”王殷抬头。前方芦苇尽头是一道土崖,两丈高,崖壁上光秃秃的,没有攀附点。身后的灯火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他转身看着鼋爷。“你说那个人在汴京。他是谁。”鼋爷盯着他,月光穿过芦苇照在他脸上,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先把我弄出去,我再告诉你。”“先告诉我。”“不行。”
身后的喊声更近了。王殷把横刀收回刀鞘,从腰间摸出骨哨。他把骨哨含在嘴里,用力一吹。短促尖啸划破夜空,在芦苇荡里回荡了三圈。然后他抓住鼋爷的衣领,往土崖方向推。“爬。”“爬不上去——”“爬。”
鼋爷被推着攀上土崖,手指抠进土缝里,脚在崖壁上蹬。土块簌簌往下掉,他滑下来两次,第三次终于攀上崖顶。王殷跟着往上爬。左腿使不上劲,全靠右腿和两只手。指甲抠进土里,抠出血,他感觉不到。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照到土崖脚下,有人在喊:“在崖上!”王殷翻上崖顶,趴在土崖边缘,伸手把鼋爷拽起来。两人钻进崖顶的芦苇丛,消失在黑暗里。身后的喊声和火光被土崖挡住,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