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97章 · 平安货栈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97章 平安货栈
澶州城东码头在天福十二年的春天里弥漫着河水、烂鱼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王殷拄着竹竿站在码头入口处,左腿膝盖以下绑着阿秀给的深灰布带,布带下头焦痂硬壳状,脚趾仍纹丝不动。他穿了身灰褐色粗布短打,外罩半旧羊皮坎肩,腰间横刀换成普通铁刀,铜制校尉腰牌塞进怀里最深处。马大和刘黑子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两人同样换了便装,马大扛着条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空麻袋,刘黑子手里拎着杆缺了角的戥子秤。三人看起来就是外地来的粮商,在澶州码头上这种人每天能来几十拨。
码头上人声嘈杂。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粮包在跳板上跑,船夫蹲在船头啃杂粮饼子,小贩推着独轮车在货栈之间穿行。王殷的目光从这些人和物上扫过去,心里在找“平安货栈”的招牌。
他在相州出发前从郭威给的名单誊本里翻过一遍,名单上三十七人,下栏代号没有直接写“漕帮”二字。但父亲那张皮纸地图上,澶州城东码头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三个小圈,其中一个圈旁边写着极小的“平安”两字。地图画得潦草,很多标记王殷至今没完全看懂,但“平安”两个字他记住了。
码头沿河排开十七八家货栈,招牌五花八门。王殷一家家看过去,在码头最东边找到了“平安货栈”。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招牌,木头已经发灰,边角有雨水浸出的霉斑。两扇木门半开着,门口没有堆货,没有牛车,也没有伙计吆喝。跟左右两边热闹的货栈比起来,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王殷在门口站了片刻,用竹竿头轻轻推开半扇门。
门里是个天井,三面是平房,青砖铺地,扫得干净。天井中间摆了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和两只粗陶碗。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伙计坐在桌边剥花生,看见王殷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三位客官,找谁?”伙计语气平常,手里的花生壳没停。
“谈生意。”王殷说。
“什么生意?”
“运粮。”
伙计把花生壳扔进桌下竹篓,拍了拍手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手掌粗大,指节上有老茧。王殷注意到他站起来时右脚先发力,重心偏左,是常年站船板的人。
“运粮找错门了。”伙计笑了笑,“我们家不做运粮生意。”
“你们家门上挂着货栈招牌。”马大在后头接了句话。
“货栈也分做什么货。我们家做的是山货,药材、皮毛、干果。粮食不碰。”
王殷没接话。他把竹竿靠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钥匙,放在方桌上。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拿钥匙。他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铸的“库”字,又翻回去看背面。背面光滑,乍看什么都没有。伙计把钥匙放回桌上,说:“这位客官,一把钥匙能说明什么?”
“再看看。”王殷说。
伙计盯着王殷看了两息,重新拿起钥匙。这回他把钥匙凑到眼前,对着天井上头漏下的天光慢慢转动角度。钥匙背面在光线下显出极细微的划痕,划痕组成一个字。
伙计的脸色变了。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站起身,语气变得恭敬但警惕:“客官稍等。”
伙计转身进了正房,脚步很快。王殷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伙计掀开门帘出来,身后跟了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中年人面皮白净,留三缕短须,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在下姓孙,是这里的掌柜。”中年人拱手,“敢问客官贵姓?”
“免贵姓王。”
“王掌柜从哪里来?”
“相州。”
“做什么营生?”
“贩粮。”
孙掌柜点了点头,目光在王殷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大和刘黑子。马大扛着扁担面无表情,刘黑子手里的戥子秤杆子缺了个角,确实像常年跑码头收粮的小贩。
“王掌柜这把钥匙,从哪里得来的?”孙掌柜问。
“一个朋友托付的。”王殷说。
“什么朋友?”
“死了的朋友。”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两遍,正面“库”字,背面极小极小的“鼋”字刻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王掌柜请随我来。”孙掌柜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殷拿起竹竿,拄着站起来。他对马大和刘黑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留在天井里,马大把扁担靠墙放好,刘黑子坐到方桌边,自己倒了碗茶。
孙掌柜领着王殷穿过正房,走进后头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了青苔,地面铺石板,走上去脚步声很轻。窄巷尽头是扇小门,门板厚实,包着铁皮边角。孙掌柜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从里头开了。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光头,赤脚,腰间别着把短刀。少年看了王殷一眼,侧身让路。
门里是个小天井,比前头那个更小,种了棵石榴树,树干歪扭,枝叶稀疏。天井北面是间堂屋,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王殷跨进堂屋门槛,鼻子里闻到陈年木头、干荷叶和某种药材混合的气味。
堂屋正中摆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老者。
老者身形瘦削,穿一身玄色绸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用根木簪别住。脸上皱纹深刻,左眼眶塌陷,眼皮缝在一起,右眼半睁着,眼珠灰白浑浊。他右手扶着椅子扶手,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
“总舵主,人带来了。”孙掌柜躬身说了一句,退到一旁。
独眼老者右眼转向王殷,目光浑浊但聚焦。他看了王殷片刻,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特有的粗粝感。
“坐。”
王殷在对面条凳上坐下,竹竿横放在膝上。
“钥匙给我看看。”
王殷从怀里掏出铁钥匙,递过去。老者接过钥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凑到右眼前仔细端详。他摸钥匙的动作很慢,指腹从“库”字上滑过,翻到背面,在“鼋”字刻痕上停住。
“这把钥匙,是屏风的。”老者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认识屏风?”王殷问。
“认识。”老者把钥匙放在手边的茶几上,“他活着的时候,每隔三个月来一次澶州。每次来都坐我的船,吃我的饭,喝我的酒。他死后,这把钥匙就跟着他一起消失了。”老者右眼盯着王殷,“现在钥匙在你手里。你怎么得来的?”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他死在哪里?”
“相州。”
“怎么死的?”
王殷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铁笛墓前烧掉的那半张地图,想起父亲皮纸上被划掉的“郭威”两个字,想起归义寺密档里那些冷冰冰的记录。屏风是金翅鸟的人,金翅鸟与父亲之死有关,父亲之死与郭威有关。这条线在他心里已经绕了很久。
“被人杀了。”王殷说。
老者没有追问。他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下,右眼半眯着,像在回忆什么。
“屏风生前跟漕帮有协议。”老者缓缓开口,“金翅鸟借漕帮的船运送物资,从汴京到澶州,从澶州到河北诸镇。漕帮收运费,比市价高五成。屏风付钱痛快,从不拖欠。他这个人做事有规矩,答应了的事一定办到。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没红过一次脸。”老者顿了顿,“但他死后,事情变了。”
“怎么变了?”
“屏风最后一次来澶州,是去年九月。他带了批货,装了三船,存在城东码头七号仓库。他说这批货要紧,让我派人看好,他过几天回来取。结果他一去不回。”老者右眼里闪过什么,“十月初,金翅鸟在澶州的联络人来找我。这人自称‘鼋爷’,拿着金翅鸟的铜牌,说要提走那批货。”
王殷眉头微动。鼋爷。不是独眼鼋,是另一个人。
“我让他提了。屏风死了,金翅鸟换人接手,这很正常。但鼋爷提走货之后,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连同货,连同他手下四个人,一夜之间从澶州消失。”老者右眼盯着王殷,“那批货价值多少,我不清楚。但屏风说过一句话——这批货要是丢了,金翅鸟在河北的生意得断一半。”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堂屋里只听得见外头石榴树上麻雀的叫声。
“鼋爷长什么样?”他问。
“四十出头,方脸,左眉有颗黑痣。说话带汴京口音,但偶尔会漏出几个淮南词。手上功夫不弱,我见过他单手捏碎核桃。他手下四个人,都是练家子,其中一个左脸颊有刀疤,从颧骨拉到嘴角。”
王殷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
“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送钥匙。”老者说。
“我想请漕帮帮我查件事。”王殷说,“金翅鸟在澶州的总库在哪里。”
老者右眼眯起来。他盯着王殷看了很久,久到外头石榴树上的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
“你查金翅鸟做什么?”
“屏风欠我一笔账。”王殷说。这话半真半假。屏风确实欠他账,但这账不是钱,是父亲之死的真相,是金翅鸟渗透河北军镇的完整网络,是名单上三十七个人的真实身份。
“屏风死了,你找死人要账?”
“死人还不了账,但他的老巢还在。总库里有账册,有名单,有货。找到总库,账就能算清。”
老者没有接话。他把铁钥匙在茶几上转了个圈,钥匙在木头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凭这把钥匙。屏风的钥匙在你手里,说明他信任你。他信任的人,我也愿意信。另外,鼋爷卷走的那批货,我可以帮你找。”
老者右眼里亮了一下。
“你凭什么能找到?”
“鼋爷是金翅鸟的人。我在查金翅鸟的总库,查的过程中会接触到金翅鸟在河北的所有联络点、所有人员名单、所有物资流向。鼋爷卷货跑路,金翅鸟不会放过他。他们也在找。只要我摸清金翅鸟的追查方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鼋爷。”
老者沉吟。
“你找到鼋爷之后呢?”
“货归你,人归我。我要从他嘴里问出金翅鸟总库的情报。”
老者右眼盯着王殷,灰白眼珠里看不出情绪。堂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王殷能听见自己左腿膝盖下头钝胀的搏动声。焦痂下头新肉在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
“成交。”老者说。
他从茶几上拿起铁钥匙,递还给王殷。
“这把钥匙你留着。屏风的东西,该归能替他讨账的人。”
王殷接过钥匙,塞进怀里。钥匙上还残留着老者指腹的温度。
“金翅鸟在澶州的总库,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件。屏风每次来澶州,都会去城南门大街的悦来客栈住一晚。他不住天字号房,住地字号丙号房。那间房后窗对着条小巷,巷子通到城隍庙后门。我派人跟过他两次,每次他都在城隍庙后门跟人接头。”
王殷心里一动。悦来客栈,正是商旅老头说的那个神秘人物包下的客栈。时间也对得上——七八天前包下整栋客栈,深居简出,随从佩刀,赏钱用银饼子。
“第二件。金翅鸟在澶州运货,从来不直接送到码头仓库。他们有个中转货栈,在城西马号巷。货先到马号巷,拆包换箱,重新封装,再运到码头装船。马号巷那家货栈对外挂的招牌叫‘永泰隆’,做的是绸缎生意。”
马号巷。王殷记得这个地名。黑水湾那次审讯郑指挥使时,铁笛逼出的情报里提到过,马号巷穿绸衫中年人是总指挥,小眼睛高颧骨无河北口音,有殿前司勘合。姓赵,曾在河北待过的淮南人。两条线索对上了。
“第三件。”老者顿了顿,“鼋爷卷走的那批货,里头有一箱东西很特别。不是粮食,不是布匹,不是药材。是个铁箱子,上了两把锁。屏风存进来的时候特意交代,这箱东西不能见水,不能见火,不能磕碰。我问他里头是什么,他说是‘账本’。”
王殷的手指在竹竿上收紧。
“鼋爷提货时,第一个搬的就是那个铁箱子。他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我看见了。”
“变脸色是什么意思?”
“害怕。”老者说,“他在害怕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铁箱子,两把锁,不能见水火,鼋爷打开后害怕。如果里头是金翅鸟的账册,鼋爷作为金翅鸟的联络人,不该害怕自己的账册。除非账册里记的东西超出了他的预料,或者那根本不止是账册。
“我知道了。”王殷站起来,拄着竹竿,“鼋爷的事,我会查。查到之后,派人来平安货栈送信。”
“不急。”老者也站起来,身形虽然瘦削,站姿很稳,“我在澶州等了半年,不差这几天。你查你的,有什么需要漕帮出力的,来平安货栈找孙掌柜。”
“多谢。”
“不必谢。这是生意。”老者右眼盯着王殷,“屏风生前说,江湖上做事,最要紧的是认准人。他认准了我,我认准了他。你拿着他的钥匙来,我就把你当半个屏风看。但半个屏风也是半个,剩下的半个,得你自己挣。”
王殷点了点头。
孙掌柜送王殷出堂屋,穿过窄巷,回到前头天井。马大和刘黑子还坐在方桌边,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马大看见王殷出来,站起来拿起扁担。刘黑子把戥子秤往肩上一搭。
“王掌柜慢走。”孙掌柜拱手。
王殷拱了拱手,拄着竹竿出了平安货栈的门。
码头上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金光粼粼。搬运工们还在扛包,船夫还在啃饼子,卖梨老头还在打盹。一切跟一个时辰前一样。
三人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马大低声问:“校尉,怎么样?”
“回去再说。”王殷说。
他没有直接回悦来客栈,带着马大和刘黑子在码头外头绕了一圈。先往南走过两条巷子,再折向西穿过菜市,最后从城隍庙后门绕回城南门大街。一路上王殷注意身后,确认没人跟踪。
悦来客栈门口两棵槐树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客栈大门关着,门口没有伙计迎客。王殷推开门,门里是个宽敞的厅堂,柜台后头坐着个胖掌柜,正在拨算盘。柜台前头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殷三人进来。
“住店?”胖掌柜抬头问。
“住店。”
“客满。”
“门口没挂牌子说客满。”
“现在说了。”胖掌柜合上算盘,“整栋客栈被人包了,不接外客。”
王殷从怀里掏出校尉铜牌,放在柜台上。铜牌正面“相州军·校尉”几个字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胖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王殷身后的马大和刘黑子,又看了看王殷拄着的竹竿和左腿上绑的深灰布带。
“原来是军爷。”胖掌柜语气变得客气但为难,“军爷,不是小店不接,确实被人包了。包客栈的客人出手大方,银饼子付账,包了整整一个月。小店做买卖,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包客栈的人在哪里?”
“后院天字号房。不过客人交代过,不见外人。”
王殷收起铜牌,拄着竹竿往后院走。两个佩刀汉子伸手拦住。
“让开。”王殷说。
两个汉子没有让。王殷身后马大放下扁担,刘黑子把戥子秤从肩上拿下来,秤砣在绳子上晃悠。
就在这时,后院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人从影壁后头转出来,小眼睛,高颧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王殷,脚步停了一瞬,目光在王殷左腿的竹竿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王殷脸上。
“让他进来。”中年人说。
两个佩刀汉子让开路。
王殷拄着竹竿走进后院。后院天井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比平安货栈那棵茂盛得多。天井北面是排厢房,其中一间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中年人领着王殷走进那间厢房。房间很大,布置简单。一张花梨木桌,两把圈椅,靠墙是张架子床,床帐放下一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几封信函。
桌边坐着个人。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左眉有颗黑痣。穿一身藏蓝绸袍,袖口翻出雪白里衬,手指上戴着枚白玉扳指。他正在喝茶,右手端茶碗,左手搁在桌上,手指修长有力。看见王殷进来,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相州来的?”他问。口音是汴京官话,但“来”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淮水以南的调子。
王殷在圈椅上坐下,竹竿靠在一旁。
“相州军斥候营校尉,王殷。”
“校尉来澶州公干?”
“查账。”
“查什么账?”
“军械损耗账。”
方脸中年人端起茶碗又喝了口茶,目光从茶碗沿上打量着王殷。
“军械损耗账,该去节度使衙门查。校尉怎么查到客栈来了?”
“客栈里住着的人,比节度使衙门里坐着的更有意思。”王殷说。
方脸中年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
“校尉这话什么意思?”
“七八天前包下整栋客栈,深居简出,随从佩刀,赏钱用银饼子。这不是做生意的人。做生意的人住客栈,最多包一层,不会包整栋。包整栋是为了清场,清场是为了不让外人靠近。不让外人靠近,要么是在躲仇家,要么是在等人。”
“校尉觉得我在等谁?”
“等我。”
方脸中年人笑容收敛。他把茶碗放在桌上,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校尉凭什么觉得我在等你?”
“因为时间太巧。我七天前从相州出发,你七八天前包下客栈。我往澶州来,你在澶州等。这不是巧合。”
方脸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校尉是个聪明人。既然校尉猜到了,我也不兜圈子。我是金翅鸟在澶州的联络人,姓韩,行三,江湖上叫我韩三爷。屏风死后,澶州的事由我接手。”
王殷心里转了一圈。独眼鼋说的鼋爷是方脸左眉黑痣,眼前这个韩三爷也是方脸左眉黑痣。但独眼鼋说鼋爷卷货跑路了,眼前这人却大摇大摆坐在澶州最好的客栈里,还包了整栋楼。要么独眼鼋在说谎,要么眼前这人在冒充。
“韩三爷既然是金翅鸟的人,该知道屏风跟漕帮的协议。”王殷说。
“当然知道。”
“那鼋爷呢?”
韩三爷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王殷看见了。
“鼋爷?”韩三爷声音沉下去,“校尉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漕帮总舵主独眼鼋说的。他说鼋爷去年十月提走了屏风最后一批货,然后连人带货消失了。”
韩三爷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他盯着王殷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
“独眼鼋说的是实话。鼋爷确实卷货跑了。但你刚才看见我,是不是觉得我跟独眼鼋描述的鼋爷长得一样?”
王殷没有否认。
“鼋爷是我胞兄。我叫韩三,他叫韩二。我们是双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他在金翅鸟做事,我在淮南老家经商。去年十一月,金翅鸟汴京总库派人来澶州找我,说我哥卷货跑了,问我知不知道他的下落。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把我扣在澶州,让我配合调查。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澶州,帮金翅鸟追查我哥的下落。”
韩三爷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函,递给王殷。信函是金翅鸟汴京总库发出的,落款处盖着个金翅鸟展翅图案的印章。内容很简单:韩二卷货潜逃,令澶州分舵全力追查,韩三配合调查,不得离开澶州。
王殷把信函还回去。
“你包下悦来客栈,是为了什么?”
“等消息。我哥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澶州城西马号巷的永泰隆货栈。他在那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货和人走了。我派人查了半年,只查到一条线索——他走之前,在永泰隆货栈后门的墙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小心’。”
王殷皱眉。
“小心什么?”
“不知道。那两个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炭笔痕迹很浅,雨水冲过几次,现在已经看不清了。”韩三爷说,“但我知道我哥的性子。他不是胆小的人。能让他在逃跑前写下‘小心’两个字,说明他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发现了什么秘密,让他觉得必须警告后来的人。”
王殷想起独眼鼋说的话——鼋爷打开铁箱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害怕。铁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韩三爷,你哥提走的那批货里,有一个铁箱子。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韩三爷摇头。
“我问过金翅鸟汴京总库的人,他们也不说。只说那箱子里的东西很重要,必须找回来。”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屋里光线忽明忽暗。
“我可以帮你找你哥。但有个条件。”
韩三爷抬起头。
“我要看金翅鸟在澶州的所有账册。不是节度使衙门里那些假的,是真的。”
韩三爷盯着王殷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掂量,又从掂量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
“校尉,你要看真账册,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金翅鸟在澶州的真账册,记录了所有物资流向、所有联络人名单、所有贿赂官员的明细。你看了这些账册,要么加入金翅鸟,要么死。”
“还有第三条路。”王殷说,“我把金翅鸟连根拔了。”
韩三爷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天井里石榴树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
“校尉,你到底是什么人?”韩三爷背对着王殷问。
“查账的人。”
“除了查账呢?”
王殷没有回答。他拄着竹竿站起来,左腿膝盖下头钝胀感加剧,站直的时候竹竿头在青砖地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韩三爷考虑一下。我住在客栈前院,想好了派人来叫我。”
王殷走出厢房,穿过天井,回到前院厅堂。马大和刘黑子还在厅堂里等着,胖掌柜缩在柜台后头不敢吭声。
“开三间房。前院,不是后院。不碍你们贵客的事。”
胖掌柜看了看王殷腰间的铁刀,又看了看马大扛着的扁担,咽了口唾沫,从柜台下头摸出三把房门钥匙。
客房不大,临街有扇窗,窗外能看见城南门大街的青石板路和两棵槐树的树冠。王殷在床边坐下,解开左膝上的深灰布带。布带下头焦痂还是硬壳状,边缘有几处新生的粉色嫩肉,膝盖以下皮肤仍青紫色,脚趾纹丝不动。他从怀里掏出阿秀给的冻疮膏,挑了一点抹在焦痂边缘。
马大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
“校尉,吃口热的。”
王殷接过面碗,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马大,明天你带刘黑子去城西马号巷,找到永泰隆货栈。不要进去,在对面蹲着。看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进出,带没带货。”
“是。”
“另外,派人回相州送信给曹彬,让他查一个人——韩二,人称鼋爷,四十出头,方脸左眉黑痣,汴京口音带淮南调,去年十月从澶州消失。查他在金翅鸟的职位、经手的物资、跟屏风的关系。”
“是。”
马大出去后,王殷独自坐在床边。他从怀里掏出铁钥匙,在油灯下翻看。正面“库”字,背面极小极小的“鼋”字刻痕。独眼鼋说这把钥匙是屏风的信物。屏风是金翅鸟在河北的总联络人,他的信物上刻着“鼋”字,说明屏风与漕帮的关系比独眼鼋说的更深。不止是借船运货的关系。鼋字刻在钥匙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意味着这把钥匙除了开锁,还有别的用途——信物、凭证,或者某种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王殷把钥匙收进怀里,又摸出铁笛的骨哨。骨哨用羊腿骨磨的,哨口有牙咬浅痕。他把骨哨握在手心里,硌手的触感让他想起铁笛最后说的话。
“活着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打仗。”
窗外城南门大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
王殷躺下去,闭上眼。左腿膝盖以下钝胀感持续,新肉在长,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长。
澶州的账,从今天开始查。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