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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88章 · 北门粮车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3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88章 北门粮车

柴房的门缝透进来一线灰白。

王殷睁开眼,左腿的钝痛跟着脉搏一起跳。他撑着土墙坐起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黏在脊梁上。

废弃柴房在村东头,离官道半里地。昨夜他们摸黑找到这地方时,房顶塌了半边,地上积着两寸厚的干草灰,墙角堆着几捆烂了一半的高粱秆。六个人挤在塌顶遮不住的那一角,靠土墙挡风,好歹算过了夜。

阿秀蹲在他腿边,解开芦苇叶包扎的带子。裂口周围的皮肤比昨天更红了,红肿范围从小腿蔓延到膝盖上方两指,皮肤绷得发亮,手指按下去凹陷半天弹不回来。深处渗出的液体从淡黄转成了淡青色,混着血丝,黏稠得像浆糊。

她没说话,拿粗盐化水,用撕下来的衣角蘸着,从裂口外沿一圈一圈往里擦。盐水碰到红肿的皮肉,王殷小腿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没吭声。

擦完三遍,阿秀从药箱夹层里翻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葛布,展开来有一尺见方,布面细密,边缘磨起了毛边。她把葛布覆在裂口上,重新用芦苇叶缠紧。

“今天不能沾水。”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再沾水,腿保不住。”

王殷点头。

铁笛从门缝里侧身挤进来,肩上挂着露水珠。他蹲到王殷跟前,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递过去,自己嘴里嚼着第三个。

“四个城门都看了。”他把饼子咽下去,“东门、南门、西门,守军至少一个队,盘查比昨天更严。北门外是郭威大营,营帐从城门口往北铺了二里地,辕门口立着两排拒马,进出营门的民夫都要验腰牌。”

“路引呢?”

“进城必须路引,没路引不让进。出城也得查。”铁笛顿了顿,“我在北门外官道边上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三拨想进城的,卖菜的、走亲戚的、送柴的,全被拦下了。”

赵三靠在墙角,抱着弩机,喉结动了动:“翻城墙?”

“城墙两丈六。墙根下全是兵,每隔三十步一个哨,城门口还架了火盆,晚上照得跟白天一样。”

孙麻子拄着芦苇秆站起来,左腿瘸着,脚底板磨烂的地方隔着破布往外渗血水。他啐了口唾沫:“那咋整?飞进去?”

铁笛没理他,转向王殷:“还有个事。我在城外碰见个卖柴的老汉,姓周,相州本地人,在城外土窑边上住。他跟我说,昨天下午郭威营里出来一队人,带队的是个判官,姓薛,叫薛文远。”

王殷正在撕饼子的手停住了。

薛文远。他见过这个人,在邺都的节度使府里。薛文远是郭威的幕僚,管粮草辎重,写得一手好字,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堆着三层褶子。王殷跟他喝过一次酒,记得他夹菜时筷子总是从盘子边上取,从不往中间伸。

“带了多少人?”

“老汉说十来个人,都骑马,没穿号衣,出了北门大营往南去了。说是去剿匪。”铁笛看着王殷,“往南,那是我们来的方向。”

柴房里安静了。

余则安缩在角落里,后颈的青紫肿包消了大半,眼睛盯着地面。从被铁笛砸晕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但此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王殷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秀,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杂粮饼子掺了麸皮,嚼起来沙沙响。

薛文远管粮草。金翅鸟偷运军械,要从军械库出库,要从账册上抹平,管粮草的判官不可能不知情。他带人往南去,方向正是砖窑、引水沟、河床——不是去剿匪,是去追人。追谁,不用猜。

但薛文远亲自出营去追,说明另一件事:相州城内金翅鸟的人手空了。暗桩还在,能调动的人少了。

“城内防御空虚。”王殷说出声来,“但城门查得更严。”

铁笛点头:“怕我们趁虚进去。”

“那就更要进去。”王殷撑着刀站起来,左腿的刺痛从膝盖窜到大腿根,他稳住呼吸,等那阵疼过去,“下午再去看,看城门外有没有车队。”

铁笛下午回来时,步子比早上快。

“北门外有支送粮的车队。”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每天午后从未时开始,从北边官道过来,走北门进城。车队是给郭威大营运粮的,从相州官仓拉到营里。今天下午一共十七辆车,每辆车两个脚夫,一个押车的兵。”

“查得严吗?”

“进营门要验腰牌和粮册,但查车不细。押车的兵拿矛杆子捅两下粮草堆就放行。”铁笛顿了顿,“关键是,车队从北门进城时守城门的兵不查,因为粮车是从城里官仓出去的,进城时车上装的是空麻袋和草席,没什么好查的。车队回城的时间,大概在申时前后。”

“空车进城?”

“空车。装满粮食从官仓往营里拉,卸完粮空车回城。”

赵三哑着嗓子问:“怎么混进去?”

“粮草堆。”王殷说,“空车回去时车上堆着草席和空麻袋,人藏在底下。”

铁笛想了想:“草席堆不高,藏两个顶天了。”

“两个够了。我和余则安藏车上。”王殷看向阿秀,“你们四个扮脚夫推车。”

孙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瘸着的左腿,又看了看脚底下渗血的破布,嘿嘿笑了一声:“我这腿,推车?”

“推车不用腿,用腰。”

阿秀从药箱里翻出个小陶罐,里头装着她在河床边挖的湿黄泥。她把黄泥倒出来,兑了点水,调成糊状。

王殷先伸手,从罐里抠了一坨黄泥往脸上抹。泥巴冰凉,带着土腥味,从额头抹到下巴,从左边脸颊抹到右边耳根,抹匀了,再用手掌拍实。泥巴干了以后会发紧,脸上像糊了层面具。

铁笛看着他抹完,说:“不像了。”

王殷的五官原本生得端正,眉眼间有股子英气。泥巴一抹,脸皮发黄发暗,颧骨显得高了,眼窝显得深了,像个在田里晒了几十年的老农。

阿秀给赵三抹脸时,手指碰到他喉咙上那道还在结痂的刀疤。她动作轻了些,赵三感觉到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吭声。孙麻子自己抓了把泥往脸上搓,搓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铁笛和余则安不用抹——他们要藏在粮草堆里,不露脸。

天过午时,六个人从柴房出来,沿着荒草沟往北门方向摸去。

相州城北的官道两旁全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子在太阳底下竖着,一望无际的黄。北门外郭威大营的营帐连绵成片,灰白色的帐顶在麦田尽头铺开,像落了层霜。辕门外的拒马后面站着四个兵,矛尖上挑着红缨,风吹过时红缨齐齐往南飘。

王殷趴在田埂后头,看着官道上那支车队。十七辆车排成一列,从城门洞里吱吱呀呀往外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每辆车两个人,一个在车辕上架着,一个在车尾推着。押车的兵走在车队旁边,肩上扛着矛,矛杆子上挂着水囊,走几步喝一口。

车上堆着空麻袋和草席,用麻绳捆着,堆得不高,但草席和麻袋之间有空隙。王殷目测了一下——草席堆底下藏两个人,只要不拿矛捅,看不出来。

车队从北门出来,拐上官道,往郭威大营方向去。王殷他们沿着田埂往北摸,在离官道半里地的一片荒坟堆后头蹲下来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风吹过麦茬地,卷起干土面子打在脸上。孙麻子趴在坟堆后头,左腿伸得直直的,脚底板的血已经凝了,跟破布粘在一起。他咬着半截芦苇秆,眼睛盯着官道尽头。

“来了。”铁笛低声说。

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车队回来了,十七辆车,空车。押车的兵走在最前头,矛扛在肩上,水囊瘪了,走路的步子比去时慢。

王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

六个人从坟堆后头出来,沿着田埂往官道上靠。铁笛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稳,脸上抹了泥,肩上扛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两捆麻绳,看着像个赶路的脚夫。

官道上的车队越来越近。第一辆车的车辕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脚夫,脸皮黑红,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被风吹得一亮一亮的。铁笛上了官道,迎着车队走过去。

“老哥!”他朝那脚夫喊了一声,嗓门不大不小,“打听个路!”

老脚夫勒了勒缰绳,拿烟杆指了个方向:“往哪儿去?”

“相州城北门,接趟活儿。”铁笛走到车旁边,从怀里摸出个杂粮饼子递过去,“这天热的,吃口饼子垫垫。”

老脚夫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北门查得严,没路引进不去。”

“我知道。”铁笛笑了笑,“就是去城门外头等着,主家在那儿接。”

两人说着话,车队继续往前走。王殷带着阿秀、赵三、孙麻子从后头靠上来,混进了车队旁边的脚夫堆里。十七辆车,三十四个脚夫,多出四个人来,走在队伍后头,谁也不会注意。

铁笛跟老脚夫聊了几句,慢慢落到了后头。他走到倒数第三辆车旁边,那辆车的草席堆捆得松,麻绳在草席上勒出个凹槽,底下空着半尺高的缝隙。赶车的脚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生着几颗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铁笛从另一边靠上去,拍拍车板:“小兄弟,搭把手,我这扁担搁你车上行不?走累了。”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铁笛把扁担放上车,顺势往草席堆上靠了靠。他的手在草席底下摸了一把——空的,能藏人。他朝后头使了个眼色。

车队拐过一片麦田,路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荫遮住了官道。押车的兵走在最前头,离倒数第三辆车隔着十几丈远。王殷推了余则安一把。

两人从柳树后头闪出来,贴着车尾走。铁笛伸手掀开草席一角,余则安先钻进去,身子缩成一团,蜷在空麻袋和草席之间。王殷跟着钻进去,铁笛把草席盖好,麻绳重新勒紧。

草席底下又黑又闷,空麻袋上残留着陈粮的味道,混着草席的干草气。王殷侧躺着,左腿蜷在胸口,右腿伸直,脸贴着车板。车板上的木纹硌着脸颊,车轮碾过石子时震得牙根发麻。余则安躺在他身后,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队继续往前走。

阿秀、赵三、孙麻子混在脚夫堆里,跟着车走。阿秀把药箱用破布裹了背在背上,低着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赵三走在她旁边,喉结上的刀疤被泥盖住了,但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还在,衣领遮不住。孙麻子拄着芦苇秆,走一步瘸一步,脚底板的血又渗出来了,在土路上印出浅浅的红印子。铁笛走在车旁边,手搭在车板上,眼睛盯着前方。

北门的城楼越来越近。

城门口果然查得严。守门的兵排成两排,一排查进城的,一排查出城的。进城的队伍排了十几丈长,推车的、挑担的、背筐的,全被拦在城门外头,一个一个验路引。有个挑菜的老婆子没路引,被守门的兵一把推出来,菜筐子翻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出城的倒是不怎么查,稀稀拉拉几个人,守门的兵看都不看就放过去了。

但粮车队不用排队。

押车的兵走到城门口,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朝守门的小校晃了晃。小校看了一眼,挥挥手,示意放行。车队一辆接一辆穿过城门洞。

王殷在草席底下听见城门洞里脚步的回声,听见守门兵卒的说话声,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一根一根收紧。车板底下,余则安的手在发抖。

车队过了城门洞,进了北门大街。街两旁全是铺面,粮行、布庄、铁器铺、药铺,招牌在风里晃着,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推车的,挤得水泄不通。

铁笛压低声音对车板底下说了句:“进城了。”

王殷松开刀柄。

车队沿着北门大街往南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相州官仓的粮库。粮库的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门板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押车的兵走到门前,拿矛杆子敲了三下门。门从里头开了,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库丁探出头来,看了看车队,让开道。

十七辆车鱼贯而入。

粮库的院子有半亩地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三面是仓房,仓房的门都锁着,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相州知州的官印。院子东头堆着几十捆空麻袋,西头是个马棚,棚里拴着两头骡子。

库丁指了指院子当中:“车卸这儿,麻袋和草席搬到东头堆着,车推到西头马棚边上。”

脚夫们开始卸车。

铁笛掀开草席一角,王殷从车板底下滚出来,借着草席堆的掩护蹲在车后头。余则安跟着滚出来,脸皮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院子里乱哄哄的,脚夫们扛着麻袋往东头走,库丁蹲在仓房门口拿根草棍剔牙,押车的兵靠在门框上喝水。没人注意他们。

王殷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马棚后头。马棚和围墙之间夹着条三尺宽的过道,过道尽头堆着几捆烂草席,草席后头是个死角,从院子里根本看不到。他拍了拍铁笛的肩膀,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下巴。

铁笛会意。

六个人趁着脚夫们卸车的混乱,一个一个溜进马棚后头的过道里。王殷最后一个进去时,顺手从车板上扯了两捆空麻袋,堆在过道口子上,遮住了外头的视线。

过道很窄,六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围墙。墙是土夯的,冰凉冰凉的,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摸上去滑腻腻的。

“现在怎么办?”赵三哑着嗓子问。

“等天黑。”王殷说,“天黑以后,铁笛去找义丰行。”

阿秀从药箱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片干薄荷叶。她给每人分了一片,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压在舌根底下,能压一压饿。孙麻子靠着墙,把左腿伸直了,脚底板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硬痂,跟破布粘在一起分不开。他咧了咧嘴,没叫疼。

余则安蹲在角落里,背靠着马棚的木栅栏,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从被铁笛砸晕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但这一路上他没跑,也没喊,让他钻草席就钻草席,让他蹲角落就蹲角落。

王殷看着他,想起昨夜在河湾扎营时,阿秀给余则安换后颈的敷料。余则安的后颈上除了铁笛刀背砸出的青紫肿包,还有一圈更旧的伤疤,细细密密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阿秀当时问了他一句,余则安没回答,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转过身去。王殷没追问。

天慢慢黑下来。

粮库院子里开始掌灯。库丁在仓房门口挂了盏油灯,灯芯捻得不高,光晕只照到三尺远。脚夫们早就散了,押车的兵换了一拨,新来的那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铁笛从过道里探出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然后猫着腰溜出去,贴着墙根摸到粮库后门。后门是扇小木门,门闩从里头插着,他轻轻抽开门闩,闪身出去。

相州城的夜比野外安静。街面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

铁笛沿着北门大街往南走,拐进一条叫铁匠巷的窄巷子。巷子两边的铺面全是铁器铺,白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这会儿都歇了,只有巷子深处还有一家铺子的炉子没熄,窗纸上映着暗红色的火光。

义丰行。

铺门已经关了,门板上钉着块木招牌,招牌上的字被烟熏得发黑,但“义丰行”三个字还看得清楚。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里头有人在走动。

铁笛绕到铺子后头,后门对着条更窄的死胡同,胡同里堆着废铁料和煤渣。他蹲在墙根下,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身板结实,肩膀宽厚,两只手背上全是烫疤。他端着一簸箕煤灰,倒进胡同口的灰堆里,转身要回去。

“周掌柜。”铁笛从墙根下站起来。

老汉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簸箕横在胸前,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你是谁?”

“王虎臣的儿子,在城里。”铁笛压低声音,“他让我来找你。”

周掌柜的手顿住了。簸箕从手里滑下来,磕在地上,煤灰洒了一地。他盯着铁笛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一把抓住铁笛的胳膊,把他拽进了后门。

后门里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铁锭和打了一半的犁头,炉子的火光从敞开的门里照出来,把院子映得半明半暗。周掌柜把铁笛推进里屋,反手关上门。

里屋不大,正中间摆着张榆木桌子,桌上摊着本账册,账册旁边搁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把打好的镰刀和锄头,墙角堆着几捆铁条。

“王虎臣的儿子。”周掌柜的声音在发抖,“他还活着?”

“活着。”铁笛说,“腿伤了,在官仓粮库马棚后头藏着,还有五个人。”

周掌柜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油灯,凑近了看铁笛的脸。灯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看清了铁笛脸上还没洗干净的黄泥印子。

“你怎么知道我?”

“他父亲留下的皮纸地图上,标了义丰行的位置。”铁笛说,“周掌柜,字没写全,只写了个周字。”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油灯放回桌上,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虎臣。”他念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没提起的名字,“他救过我的命。天福三年,我押一批铁料走水路,在卫州被溃兵劫了。王虎臣带一队人把溃兵打散了,把铁料追回来,还给我写了张路条,让我顺顺当当回了相州。”

他顿了顿。

“后来他每年经过相州,都在我这儿歇脚。有时候喝碗茶,有时候吃顿饭,有时候就坐坐,看看炉子里的火。”周掌柜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最后一次见他,是天福六年秋天。他说要去汴京办件事,事办完了回来找我喝酒。他没回来。”

铁笛没说话。

“他留下的地图上标了义丰行,是要他儿子来找我?”

“是。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藏身,还需要想办法联系郭威。”

周掌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在窗口。窗纸上映着院子里炉火的暗红色光,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郭威在城外大营。你们在城里,隔着城门和城墙,联系不上。除非——”他转过身,“给大营送铁器的活计,明天有一趟。营里要打马掌,定了五十副,明天上午送过去。”

铁笛的眼睛亮了。

“我去。”周掌柜打断他,“我亲自去。郭威我见过两次,他认得出我。”他走到铁笛面前,“但王殷不能去。他得先藏好,等我从大营回来,看郭威怎么安排。”

铁笛点头。

周掌柜从墙上取下一把镰刀,又从门后头拿了条粗麻绳,把镰刀别在腰上。“现在带我去见他。”

两人从后门出来,沿着黑漆漆的巷子往官仓方向走。打更的更夫敲过了二更,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下的灯笼,灯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粮库后门虚掩着,铁笛推开门,两人侧身进去。

马棚后头的过道里,王殷听见脚步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铁笛低低地说了声“是我”,他才松开手。

周掌柜蹲下来,借着墙头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王殷的脸。王殷脸上的黄泥干透了,裂成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像。”周掌柜说,“像你爹。”

王殷没接话。

“你爹救过我的命。”周掌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留下的地图让你来找我,我就得管。”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递给阿秀:“金疮药,我自己配的,比寻常药铺里的好。先给他敷上。”

阿秀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布袋里倒出些黄褐色的药粉,敷在王殷左腿的裂口上。药粉碰到皮肉,先是冰凉,然后慢慢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肉里渗。

周掌柜蹲在王殷面前,把明天的安排说了一遍:送铁器进大营,找郭威,带消息回来。

“郭威会不会信?”王殷问。

“会。”周掌柜说,“你爹当年在邺都救过的人不止我一个。郭威帐下,受过你爹恩惠的,少说还有三五个。你拿着你爹留下的证据去找他,他不会不认。”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等你的消息。”

周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王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藏好。”

他跟着铁笛从后门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过道里又安静下来。

阿秀重新给王殷包扎好伤口,靠在墙上闭上眼。赵三抱着弩机,脑袋歪在肩膀上,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孙麻子早就睡着了,瘸着的左腿伸直了,脚底板上的血痂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余则安没睡,蹲在角落里,眼睛睁着,盯着墙头上那一小片月光。

王殷也没睡。他靠着墙,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听着粮库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一声远,一声近。左腿的伤口在周掌柜的药粉作用下,灼热退了些,钝痛还在,但不再往大腿根蔓延了。

皮纸地图折好了藏在怀里,地图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想起父亲在地图背面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墨迹饱满,写到最后几行时笔锋有些抖。天福六年秋天,父亲路过相州,在义丰行歇脚。周掌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喝酒。他说办完事就回来。

他没回来。

王殷闭上眼。

粮库外头,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更。月光从墙头上移过来,照在过道里那几捆烂草席上,草席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土墙上,像一张撕破了的网。远处北门城楼上,守军的火盆还在烧,火光映在夜空里,把城楼翘起的飞檐勾出一道暗红色的边。

城墙外,郭威大营的中军大帐灯火最亮,帐帘半掀着,里头有人在走动,影子投在帐布上,一晃一晃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麦茬地的干土气,穿过城门洞,穿过北门大街,穿过铁匠巷,吹进义丰行后院那口还没熄的炉子里。炉膛里的炭火被风一吹,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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