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87章 · 磨坊夜话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87章 磨坊夜话
黄昏时分,王殷睁开眼。
河湾里光线正在变暗,芦苇的影子从西岸压过来,一寸一寸吞掉河床上最后几块晒热的鹅卵石。他背靠土崖坐了片刻,等脑子里的昏沉散开。左腿还在跳,伤口深处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敲骨头。热度没退,从膝盖往上蔓延到大腿根,皮肤绷得紧,手指按下去能感到底下闷着一团火。
铁笛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头看他:“能走?”
王殷没答话,撑着土崖站起来。缝合处扯出尖刺般的疼,他稳住呼吸等那阵刺痛过去,弯腰拎起布包袱。弩机用破布裹了两层,塞在包袱最底下,压着皮纸地图和赵季安那封信。他把包袱甩上肩,试了试重心:“走。”
六个人在暮色里继续往下游摸。河床这一段水流改了道,贴着北岸崖根走,南岸露出大片干涸河滩,鹅卵石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硌脚但不会陷。铁笛走最前面,隔十几步就蹲下听一阵。赵三跟在他后面,扁担早扔了,换根拇指粗的柳棍拄着。阿秀搀着孙麻子,孙麻子脚底板烂得不成样子,每踩一步嘴角都扯一下,但不吭声。二狗子殿后,时不时回头往黑暗里瞧一眼。余则安走在中间,后颈青紫肿包消了些,脸色还是白,低着头谁也不看。王殷走最后,刻意压慢步子,让左腿每迈一步都有足够时间落地。在军营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腿上带伤还硬撑的弟兄,走急了伤口崩开,血顺着裤管淌进靴子,等发现时人已经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他不打算栽在这里。
天黑透时月亮还没上来,河床里只剩风声和水声,芦苇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响成一片。铁笛在前面停下来,等王殷走近了压低声音说:“三里地了。”王殷点头。三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按这个速度,天亮前能摸出去十五里,离相州还有大半路程。他心里算了算时间,郭威的中军大帐已在相州城外立了两天,快则明日慢则后日就要拔营。如果今晚绕不过去,明天白天藏在野地里等天黑再走,又浪费一整天。腿上的热度又往上漫了一截,他压住念头继续迈步。
又走了三里地,前方河床突然收窄。两岸土崖往中间挤,河床只剩七八丈宽,水流被逼到中间冲出一道深沟。铁笛停下,蹲在崖根阴影里往前看了好一阵,回头招手。王殷摸过去,顺他指的方向看。
河床尽头,大约四十步外,立着一道路障。
两根新砍的松木横在河床上,树干还带着树皮,截面渗出松脂,在夜风里散着苦味。松木后面站着两个兵,穿灰布衣、绑腿打到膝下、腰间系皮甲,胸口衣襟上缝着块方布,隐约能看出郭威军的旗号。一个拄着矛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另一个没打盹,矛横在膝上坐着,正拿火镰打火,火星子一明一灭照出半张脸,年轻,十八九岁,嘴唇上刚冒出绒毛。松木旁边立着块木牌,白漆底黑字:军机重地,闲人免进。牌子新得很,漆味混在松脂味里还没散尽。
王殷的目光越过松木往后看。河床出了关卡就是一片开阔地,能看见一条官道的路基,高出地面三尺,夯土筑的,路面泛白。官道往北拐,拐弯处有条岔路,路口被木栅拦断。木栅后面是条小路,两侧杂树丛生,隐约能看见通往一片黑黢黢的屋顶——相州城的方向。
他缩回崖根阴影里,把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郭威开始封锁要道了,这不意外,他带三千人巡视相州,防备契丹南下,周边关卡路障是常规部署。但对他们来说,官道走不通了。硬闯关卡等于自投罗网,六个人带着弩机横刀,穿着破衣烂衫,看起来不像百姓更像流寇,那两个兵一喊,附近巡逻队围过来,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绕路呢?北岸是土崖,两丈多高,崖顶长满酸枣刺,爬不上去。南岸稍微缓些,但过了土崖就是大片荒草地,齐腰深的枯草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夜里看不清脚下,踩进坑里崴了脚就彻底走不了了。
铁笛凑近他耳边:“我摸过去看看。”王殷按住他肩膀:“别动。”他盯着那个打火的年轻兵,火镰擦了三下没点着,年轻兵骂了句什么,把火镰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跺了跺脚。十一月的夜风顺着河床灌进来,冷得刺骨头。拄矛打盹那个被跺脚声惊醒,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矛杆。王殷观察了一阵,确认只有两个兵,但关卡后面呢?他压低声音:“铁笛,你往南岸摸,贴着崖根走,看看关卡后面还有没有人。”铁笛点头,猫着腰沿崖根阴影摸出去,脚步轻,踩鹅卵石几乎不出声,片刻后身影融进黑暗里。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铁笛从南岸摸回来,脸上表情不太好看。“后面还有四个。”他蹲下,捡块鹅卵石在地上画,“关卡过去五十步有个窝棚,四个兵围着火堆烤火。都带矛,腰里别刀。窝棚后面是官道,官道上还有巡逻队,我数了两趟,间隔不到百步,四个人一队,带灯笼。”王殷沉默了几息。六个兵守关卡,四个一队巡官道,郭威带三千人来相州,撒在周边要道上的人不会少。硬闯是找死,绕南岸荒草地走夜路风险太大,退回河床上游再找路又浪费时间。
铁笛又说:“关卡东边有个磨坊。废弃的,水轮都塌了半边。磨坊后面有条小路,羊肠子似的,往东拐进一片杂树林。我没往里走太远,但看方向是往官道去的。”“小路能走人?”“能走,但两侧全是荒草,齐腰深,夜里看不清路,踩偏了可能掉进水沟。”
王殷没接话。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磨坊。关卡旁边有磨坊,磨坊后面有小路,小路通官道。这个布局不像是偶然。磨坊要用水,河床原来水量大时水轮能转,后来水改了道磨坊才废掉。那条小路多半是当年磨坊运面粉走出来的便道,后来废弃了,被荒草盖住,外人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他转头看向赵三。
赵三正蹲在崖根拿柳棍划拉鹅卵石,感觉到王殷的目光,抬起头。“赵三,你说你爹带你来过这一带?”赵三愣了愣,点头:“来过,好多年前了,我那会儿才十来岁。”“来干什么?”“送染料。”赵三拿柳棍戳了戳地面,“我爹认识个磨坊老板,专磨茜草根做染料,茜草根要水磨,磨坊就盖在河边。我爹从漳州收茜草,晒干了打成捆,雇驴车拉到磨坊来。我来过两回,帮着卸车。”
王殷盯着他:“磨坊在哪儿?”赵三站起来,往河床下游方向看了半天,又蹲下,拿手指在鹅卵石上画。“河床往这边拐,官道在这,对了,磨坊就在河床拐弯的地方,靠着土崖。磨坊前面有棵大柳树,树底下有口井。我记着那口井,井水特别凉,夏天我爹打水给我喝,凉得牙根疼。”铁笛插嘴:“磨坊前面确实有棵柳树,枯了大半,井口还在,盖着块石板。”赵三眼睛亮了:“那就是那地方!”
“磨坊后面那条小路你走过没有?”赵三想了想,摇头:“没走过。但我爹说过,磨坊后面有条便道,是磨坊老板自己修的,通官道,运面粉方便。后来磨坊关了,那条路就没人走了。”王殷沉默了几息,然后问:“磨坊现在还有人住?”赵三说:“当年是有人住的,磨坊老板一家三口,老板、老板娘、还有个哑巴老爹。哑巴老爹是老板的爹,看磨坊的。磨坊关了以后老板搬走了,哑巴老爹不走,就住在磨坊里。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还在不在。”
王殷站起来。左腿猛地扯了一下,他扶住土崖等那阵疼过去,然后对铁笛说:“去磨坊。”
六个人沿崖根阴影往关卡方向摸。走到离松木路障三十步时,铁笛已经等在崖根拐角处,指了指东边。磨坊蹲在土崖下面,黑黢黢一团。水轮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歪歪斜斜挂在轴上,轮叶朽得只剩骨架,在夜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磨坊墙是土坯砌的,东墙塌了个豁口,豁口里塞着破木板和干草。屋顶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缝里长出一丛枯草。磨坊前面那棵大柳树枯得只剩主干,树皮剥落,树干上长满青灰色菌子。树底下有口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半截磨盘。磨坊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油灯,有人住。
铁笛摸到磨坊门前,侧耳听了听,轻轻敲门。指节敲在木板上,笃笃笃三声。门缝里那线光晃了一下,没人应。又敲三声,门缝里的光灭了。沉默里能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是陶碗搁在木桌上。过了好一阵,门板后面传来窸窣声,有人在拨门闩。
门开了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白浑浊,眼珠灰白,眼皮松弛耷拉着,眼角堆满眼屎。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然后门缝开大了些,露出整张脸——老头,七十往上,脸皮皱得像核桃壳,下巴尖削,嘴唇凹陷,没牙。老头身上披着件破棉袄,棉絮从袖口露出来,灰白一团。他看看铁笛,又看看铁笛身后蹲在阴影里的几个人,没说话。铁笛压低声音:“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借个道。”老头还是没说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张开。没舌头。舌根处只剩一截暗红色的肉疤,切口整齐,是被人割掉的。
铁笛愣了一下,回头看王殷。王殷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门前,对老头抱拳行了个军礼。老头看见王殷的动作,眼神变了一下,灰白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然后他退开一步,把门拉开了。
磨坊里一股霉味混着柴灰味。屋子不大,靠墙砌着个土灶,灶膛里塞着几根枯枝,没生火。灶台上有只陶碗,碗底剩着半碗杂粮糊糊,表面结了层皮。墙角堆着几捆干草,铺成地铺,地铺上扔着条破褥子,褥子上的补丁比褥子本身还多。屋中间有张矮桌,桌腿用麻绳绑着,桌面裂了条缝,缝里塞着块木楔。桌上搁着盏油灯,灯芯刚被掐灭,还在冒青烟。老头走到桌边,重新点亮油灯,然后转身看着他们,用手比划了几下。王殷看不懂手语。
赵三从后面挤进来,看见老头,愣住了。“老丈……是您?”老头盯着赵三看了好一阵,灰白眼珠里慢慢浮出一点光。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圆,又比了个方。赵三点头:“是我,赵季安的儿子。十几年前跟我爹来送过茜草。”老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牙的嘴瘪了瘪,然后伸手抓住赵三的胳膊,用力捏了捏。他转身走到土灶后面,蹲下,从灶膛底下掏出个陶罐,搁在矮桌上。陶罐里是半罐凉水,他又从墙洞里摸出几只粗陶碗,挨个摆开,倒满水,推给六个人。王殷接过碗,没喝,搁在桌上。
“老丈,我们要去相州。官道上有关卡,走不通。磨坊后面那条小路还能走吗?”
老头看着他,灰白眼珠一动不动。然后他蹲下,捡起根烧过的枯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条横线,在横线上戳了五个点,然后指指官道的方向,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听的手势。接着竖起手指,隔一段距离戳一下,密密麻麻戳了十几个点,然后指指那些点,又指指官道,做了个走路的动作。王殷看懂了——官道上每隔百步有巡逻队,五个人一队,不间断来回走。
老头又在横线旁边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往东拐进一片圆圈,然后拐回来,在横线尽头画了个箭头,指向一座城。他在弯线旁边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认:三里。三里地,到官道。王殷点头:“这条路能避开巡逻队?”老头摆摆手,做了个“不一定”的手势。他指指弯线,又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又指指官道方向,做了个巡逻的动作。铁笛低声说:“三里地,路上可能碰到三队巡逻?”老头点头,又摇头,在地上画了条线,把弯线和横线交叉的地方圈出来,用力戳了几下。然后他指指月亮,指指地面,做了个睡觉的动作。王殷明白了——路口交会处有巡逻队驻守,但夜里会休息。现在月亮还没上来,正是最黑的时候,要过就趁现在。
“多谢老丈。”
老头摆摆手,又在地上画了起来。这回他画了个人形,在人形身上画了几道斜线,然后画了个箭头从相州方向过来,穿过关卡,往南走。他在黑衣人旁边画了个鸟头,尖喙,展翅。金翅鸟。王殷眼神一紧:“什么时候的事?”老头竖起一根手指。“一天前?”老头点头。然后他指指黑衣人,又指指南边,做了个搜索的动作。接着他蹲下,手指在地上一寸一寸挪,模仿狗嗅地面的样子,然后指指黑衣人,又指指南边。
铁笛和王殷对视一眼。金翅鸟的人从相州方向过来,穿过关卡往南去了,带着狗。往南,那是他们来的方向,是金翅鸟搜索队正在追的方向。这意味着金翅鸟不仅在从南往北追,还从相州方向派人往南搜,南北夹击。王殷心里转了转——金翅鸟在相州有人,郭威军中有人。关卡是郭威军设的,但黑衣人能穿过关卡往南走,说明关卡拦不住他们。要么有关卡守军的默许,要么黑衣人有通行凭证。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金翅鸟在郭威军中渗透得不浅。他想起杨邠。杨邠是郭威的人,也是金翅鸟的人,他在郭威身边待了多久?经手过多少军务?安排几个人穿过关卡对杨邠来说是举手之劳。
老头又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人,人在圈里蹲着。然后他指指磨坊外面,指指南边,又指指圈里的人,做了个“躲”的手势。王殷皱眉:“有人在躲?”老头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磨坊,然后指指南边,做了个搜索的动作,再指指自己,摆摆手——我没被找到。他接着画,圈里的人影旁边又画了个小人影,然后指指相州方向,做了个跑的动作。铁笛问:“有人从南边逃过来,躲过金翅鸟搜索,往相州跑了?”老头用力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指指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两个人,一大一小。王殷脑子里闪过什么——从南边来,一大一小,躲过金翅鸟搜索,往相州跑。什么人会在这种时节从漳州方向往相州逃?还带着孩子?他压住念头,对老头抱拳:“老丈,多谢。我们得赶路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膛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塞进赵三手里。饼子硬得像石头,表面沾着灶灰。赵三推辞,老头用力按了按他的手,灰白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回头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六个人鱼贯而出。王殷经过老头身边时,老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老头盯着王殷的眼睛,灰白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用另一只手指指南边,又指指王殷胸口的包袱,然后指指自己的眼睛,再指指王殷,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看过。我认得。我守口。王殷沉默了一息,然后对老头点了下头。老头松开手,退回磨坊里,轻轻掩上门。门缝里那线昏黄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铁笛已经摸到磨坊后面,找到了那条羊肠小道。道口被枯草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拨开草丛,露出底下硬实的土路,路面只有两尺宽,两侧荒草齐腰深,草秆枯黄,在夜风里刷刷响。“跟紧,踩我脚印。”铁笛压低声音,率先钻进小道。赵三拄着柳棍跟上去,然后是阿秀搀着孙麻子,二狗子跟在后面。余则安站在道口没动,低着头看地面,王殷推了他一把,他才迈步。王殷最后进入小道,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磨坊蹲在黑暗里,水轮吱呀吱呀响,门缝里那线光还在。他转过头,跟上队伍。
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往东拐,穿过一片杂树林。树木大多是榆树和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伸向夜空,月光从枝丫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银灰色光斑。林子里有股腐叶味,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积了多年的落叶,湿漉漉的,踩实了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走了不到一里地,铁笛突然蹲下,举起手。所有人同时蹲下。前面传来脚步声,整齐,有节奏,皮靴踩在夯土路面上,噗、噗、噗、噗。然后是灯笼的光,橘黄色一团,从右往左移动,穿过前方约三十步外的官道路口。光团移动得很慢,能听见有人低声说话,话声被风声盖住,听不清内容。王殷从草丛缝里看过去——四个兵,灯笼挑在矛杆上,走在最前面的兵举着,后面三个并排走,矛扛在肩上。四个人走得不快,边走边往两侧扫视,但目光只扫到官道路基边缘,没往荒草深处看。光团移过去,渐渐变小,脚步声也远了。铁笛等了十几息,确认巡逻队走远,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里地,前方再次出现灯笼光,这回是从左往右移,速度比刚才那队快些。六个人又蹲下,等光团移过去。王殷蹲在草丛里,左腿伤口被蹲姿压着,疼得厉害,他能感觉到缝合处正在往外渗东西,温热黏稠,顺着小腿往下淌。他咬住牙,等巡逻队过去,站起来时左腿软了一下,伸手撑住树干才稳住。阿秀注意到了,压低声音问:“裂了?”“没事。”阿秀没再问,但走路的间隙里回头看了他两眼。
第三队巡逻出现时,他们已经快走到官道了。这回灯笼光停在路口不动了。铁笛摸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路口有个哨棚。四个兵,没走,坐着烤火。”王殷看了看天色,月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月光洒下来,把荒草照得发白。月光下走路容易暴露,但等天亮更走不了。他问铁笛:“能绕过去吗?”铁笛往两侧看了看——小路左侧是土坡,坡上长满酸枣刺,过不去;右侧是条干涸的水沟,沟底有淤泥,踩进去能没到小腿。他想了想:“从水沟摸过去。淤泥深,走得慢,得出声。”“多慢?”“三十步,得走一炷香。”王殷算了一下,一炷香三十步,哨棚里四个人烤火,火堆噼啪响,能盖住一部分声音。风险有,但比硬闯关卡小得多。“走水沟。”
铁笛先下沟。他踩进淤泥里,淤泥漫过脚踝,发出咕叽一声。他稳住身形,慢慢拔脚,迈第二步。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泥里打桩,拔脚时淤泥吸着鞋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其他人依次跟上,阿秀搀着孙麻子格外吃力,孙麻子脚底烂得不能沾泥,只能踩阿秀脚背上借力,一步一步挪。王殷最后一个下沟,左腿踩进淤泥时,冰冷黏稠的泥浆漫过小腿,伤口被泥水一激,疼得他眼前发白。他稳住呼吸,等那阵疼过去,拔脚,迈步。每一步都扯着缝合处,泥水渗进绑布里,和伤口渗出的液体混在一起,冰凉里夹着灼热。三十步,走了一炷香还多。
爬上水沟对岸时,王殷左腿已经麻木了——不是疼麻的,是神经被冷泥水泡久了暂时失去知觉。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脚还能动,然后跟上队伍。
官道就在前面。月光下,夯土路面泛着白,宽约两丈,能并排走两辆牛车。路面被踩得硬实,车辙印深深浅浅,辙印里积着水,反射月光。官道往北拐,拐弯处就是通往相州城的那条岔路,木栅还拦着,但哨棚里的兵正在烤火,没人看守木栅。铁笛指了指官道对面——一片野地,地势平坦,长满枯草。野地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屋顶,那是相州城外的村落。过了村落就是相州城,城墙在月光下显出灰黑色的轮廓,城头上几点灯火,忽明忽暗。三里地。
王殷盯着那片屋顶看了一阵,然后蹲下,把六个人召到身边。“官道对面三里地到相州城外。但官道上每隔百步有巡逻,路口有哨棚。我们等月亮进云再过去,一次过两个,在对面野地里会合。铁笛先过,探路。赵三和阿秀第二,带孙麻子。二狗子和余则安第三。我最后。”铁笛说:“你腿不行,先过。”“我最后。”王殷的语气不容商量,“月亮进云就动。”
六个人趴在荒草丛里等。月亮在云层边缘慢慢移动,银白月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亮堂堂。巡逻队又过去一队,灯笼光从北往南移,消失在拐弯处。哨棚里四个兵还在烤火,火堆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闪一下灭了。月亮终于钻进云层,官道暗了下来。
“走。”王殷压低声音。
铁笛第一个窜出去,猫着腰几步冲上官道路基,脚踩夯土路面不出声,几步过了官道,钻进对面荒草里。片刻后对面荒草丛里传来一声夜鸟叫——安全。赵三和阿秀架着孙麻子,三个人跌跌撞撞上了官道,孙麻子脚底板踩在硬路面上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硬撑着过了官道,钻进对面草丛。二狗子和余则安接着过,二狗子动作利索,几步窜过去。余则安慢了些,上了官道后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往哨棚方向看了一眼,二狗子在对面草丛里急得直招手,余则安才回过神,快步过了官道。
王殷最后一个。他深吸一口气,从草丛里站起来,迈步上官道。左腿踩上夯土路面时,麻木感退了些,疼痛重新涌上来,一下一下跳。他稳住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走到官道中间时,哨棚方向传来一声咳嗽。他停下,蹲下,手按在横刀柄上。咳嗽声停了,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等了五息,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过了官道,钻进对面荒草,铁笛伸手拽了他一把。王殷蹲在草丛里回头看——官道还是那条官道,哨棚里四个兵还在烤火。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月光重新洒下来,把官道照得亮堂堂。差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相州城外的村落在三里地外,屋顶在月光下显出灰黑色轮廓。更远处是相州城墙,城头上几点灯火,忽明忽暗。三里地。郭威在那里。他站起来,左腿扯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声说:“走。”
六个人钻进荒草,往相州方向摸去。身后,官道上的哨棚里,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闪一下灭了。巡逻队的灯笼光从北往南移过来,橘黄色一团,在官道上慢慢挪,挪过路口,挪过木栅,往南去了。磨坊方向,水轮还在吱呀吱呀响。门缝里那线昏黄的光晃了晃,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