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69章 · 柳条沟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3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9章 柳条沟
暮色从芦苇荡西边一层层压下来。
王殷拄刀站了片刻,等那阵从膝盖往上窜的麻劲过去。左腿膝盖以下像泡在冰水里,脚踩实地时感觉隔着层旧棉絮。他把刀尖往泥里扎深了半寸,借这点支撑转过身。
铁笛已经把郑指挥使拖进芦苇深处,回来时脚踝上铁链拖地声轻了些。赵三蹲在老柳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截写字的苇秆,指节发白。
“走。”王殷说。
铁笛看了眼他左腿。
“柳条沟?”
“柳条沟。”
铁笛没再问。他走到赵三跟前,蹲下身,把从郑指挥使靴筒里搜出的短匕首塞进腰间,腾出手在赵三肩上拍了拍。赵三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显得空,像还没从木箱里缓过来。
“能走?”铁笛问。
赵三点头。
“跟上。”
铁笛在前头拨开苇丛,选的是来时的旧路。王殷拄刀殿后。拖痕在泥滩上碾出一道深槽,混着从裤管渗出的黄水。他每走十来步停一下,抬头看前方铁笛的背影和赵三佝偻的身架,确认没人掉队,再继续挪。
走出河滩时天色已经暗透。芦苇荡的颜色从灰黄褪成灰黑,河水拍岸声渐远,风里夹带着苇叶腐败的甜腥气。铁笛在苇丛边缘停下,等王殷跟上。赵三靠在一株歪脖子柳树旁,胸膛起伏,呼吸声粗哑。
“歇一歇。”王殷说。
铁笛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掏出两块干饼。一块递给赵三,一块掰开,分半块塞给王殷。王殷接过来收进怀里,没吃。铁笛自己啃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包回布袋。
赵三两手捧着干饼,咬了一角,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喉结滚动时眉心皱起,灌过药的嗓子吞东西显然还疼。铁笛看着他,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赵三接过,仰头灌了两口,嘴角淌下一道泥水痕。
“慢点。”铁笛拿回水囊,声音不高,“喝了凉的肚子疼。”
赵三点头。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隙,照见他眼角还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王殷拄刀挪到歪脖子柳树背面,后背抵着树干,把左腿伸直。裤管上干涸的血块已经发黑,新渗出的液体黏糊糊沾在布上。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一撮麻黄粉含在舌根下。苦味从喉咙口往上顶,他闭眼忍了十息。
“还有多久?”铁笛问。
“半个时辰多。”
“归义寺远不远?”
王殷睁开眼,在黑暗里辨了辨方位。黑水湾在上游,归义寺在城南,中间隔着芦苇荡、一块麦地和两条巷子。正常走路半个时辰到,拄刀挪得按一个时辰算。
“不远。”
铁笛没追问。他把赵三拉起来,让少年靠着树歇,自己蹲在王殷跟前。月光把他脸上的青紫印子照得清楚,鼻梁上那道被郑指挥使砸出的伤口结了痂,嘴角肿胀没消。他伸手去掀王殷裤管,王殷按住。
“别掀。”
“得看。”
“看了也白看。到归义寺再说。”
铁笛收回手,在衣襟上擦擦泥。
“账册还在归义寺?”
“在大雄宝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底下。”
“余则安说的那地方?”
“他爹留的暗码,解出来就在那儿。”
铁笛沉默了会儿。
“他爹算是个人物。”
“是。”
赵三靠在柳树干上,听见两人说话,目光在黑暗中慢慢聚焦。他挪动身子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了两下,抬头看王殷。
铁笛俯身看,是三个歪斜的字:归义寺。
王殷说,“你也知道?”
赵三点头,指指自己胸口,又往南边比划。铁笛替他说,“你去过?”
再点头。
“跟谁去的?”
赵三在地上写:爹。
王殷和铁笛对视一眼。
“赵季安带你去过归义寺。”
赵三写到一半停住,手指在泥地上抖。写了“去年”,又涂掉,改成“去年秋”。他抬起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哑音。铁笛把水囊递过去,赵三推开,手指继续在泥地上划:爹说,要是出事,去归义寺,找和尚。
“哪个和尚?”
赵三摇头。又写:爹说见到了就认识。
王殷把刀柄上的泥蹭掉一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爹去黑水湾接你。”
赵三的手停在泥地上。
“那个穿绸衫的,站在船头看了一阵走的,是你爹。”
赵三的呼吸声变粗。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泥地上写下的“爹”字,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还会回来。”王殷说,声音不高,“他退进船舱留了弩弓一角,是确认渡口还活着的人在等他。他怕我们来路不善,不敢贸然靠岸。”
赵三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活气,像水面被风吹皱。
铁笛说,“你爹鼻子灵,看见血迹拖痕就知道出了变故。调头走是怕硬碰伤到你。”
赵三咬住嘴唇。喉间又发出一声暗哑的气音。
“走。”王殷拄刀站直,“先去归义寺。取了账册再想办法联系你爹。”
麦地的土垄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铁笛在前头探路,挑了条绕开石板桥的远路。石板桥下白日里可能有巡检司的人重新布哨,郑指挥使失踪一昼夜,马号巷那边不会没动静。
赵三跟在铁笛身后三步远,脚步虚浮,踩麦茬时身子晃了两下。铁笛回头拽住他胳膊,拉过肩头架着走。赵三比铁笛矮小半个头,被人架着走时缩着肩膀,像只脱了水的雏鸟。
王殷在后面拄刀摸黑跟进。左腿踩麦茬时膝盖往外撇,他得用刀尖插地稳住重心,再换右脚往前挪。每走十步停下来,月光照见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从麦地进巷子时,铁笛停下等了片刻。
巷子两侧是土坯墙,墙头上冒出几蓬枯草。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被虫蛀出碗口大的洞。铁笛摸过去,在树洞里掏了掏,摸出个油布包。
“还在。”他压低声音,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什么东西。”王殷问。
“前天在豆腐巷放的口粮。两块干饼,一撮盐。”
“你倒是想得周到。”
“饿怕了。”铁笛说。
巷子很深,尽头是座废弃的磨坊。磨坊里石磨盘歪在一边,磨道里积了半尺厚的陈年麦壳。铁笛把赵三放在磨盘旁,让他靠着石沿歇,自己摸到门后听了会儿动静。
王殷拄刀挪进磨坊时,铁笛从门后回头说了句,“外头没动静。”
“再歇一歇。”
王殷靠墙坐下,把左腿搬直。膝盖弯处有点肿胀,隔着裤管能摸到皮肤发烫。他把刀横放在膝上,闭上眼蓄力。
赵三靠在磨盘旁看王殷腿上渗血的裤管,挪了挪身子,从自己衣襟上扯下块布条,递过来。王殷睁眼看见,接过布条塞到膝盖窝底下垫着,冲赵三点了点头。
铁笛从油布包里掰下半块干饼,掰成两小块,一块塞赵三手里,一块给王殷。这次王殷没拒绝,接过来慢慢嚼。干饼在齿间碎开,咸味和面味混在一起,嚼碎后咽下肚,胃里有了点底。
“你爹带你进归义寺,走了几次。”王殷问赵三。
赵三在满是麦壳的地上用手指写:三回。
“每次都是拜佛?”
赵三摇头。写:第一回拜佛。第二回爹去见人,让他在殿外等。第三回爹一个人进的僧房。
“见的什么人。”
赵三写:老和尚。
“法号知不知道。”
摇头。
“那老和尚还在不在寺里。”
赵三抬头,眼神犹豫。他在地上写:不知道。又补了三个字:爹走后。
“你爹走后?”
赵三点头。写:再没去过。
王殷把最后一块干饼碎咽下。他看了看刀身上的月光,估算着时辰。麻黄粉的药劲再过半个时辰就该退了,退了之后膝盖会肿得弯不起来,到那时想走也走不动。
“歇够了。”他拄刀站起,“走吧。”
归义寺在城南三条巷子外,挨着城墙根的一片老榆树林。寺门外是条石板铺的坡道,道旁两排石灯台,灯油早就干涸。山门破旧,门楣上“归义寺”三字的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王殷三人从寺后小道摸过去。铁笛在前头拨开路旁枯枝,找到余则安说的那扇只拴不锁的侧门。
“到了。”铁笛压低声音。
侧门是扇旧柏木门,门缝里塞着干草。铁笛摸到门闩,一推,门扇往里动了一寸,闩是虚搭着的。他把门推开一尺宽,侧身闪了进去。
赵二跟着往里钻。王殷拄刀在门外停了片刻,扫了眼身后小巷。月光下石板路空荡,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刮起几片枯叶。
他进了门,反手虚掩门扇。
寺里静得只剩风声穿过大雄宝殿檐角铜铃时的细碎声响。院子里铺青砖,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苦艾草。香炉里积满陈年雨水,水面飘着几片腐叶。大雄宝殿的门半开,里面供着残旧的木胎佛像,佛像右手从腕部折断,露出里面的泥胎。
铁笛已经摸到大殿东侧,在数柱子。
“第三根。”他指了指。
王殷拄刀挪过去,在第三根殿柱前蹲下。柱础石是块方形青石,表面磨得油光。他伸手摸到柱础边缘,按余则安说的,往右转三圈。青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松动了两指宽的缝。
铁笛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柱础掀开一角。底下是块翻盖方砖,嵌在石槽里,砖面上粘着陈年香灰。
王殷伸手探进石槽,摸到个油布包裹。裹了三层,最外面一层油布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
他掏出包裹放在膝上,正要打开,大殿后头传来声轻响。
铁笛拔出匕首,贴墙摸向殿后。王殷把油布包裹塞进怀里,手按刀柄。赵三缩在柱子后面,攥紧了拳头。
铁笛从殿后返回,手里拎着只灰猫。猫挣扎蹬腿,铁笛松开,灰猫从侧门窜了出去。
“野猫。”他说。
王殷收回刀,重新掏出油布包裹。打开三层油布,里面是本黄纸封皮的账册。封皮角上有个墨迹浸开的签押,笔迹瘦硬,在月下勉强能辨认出“薛文远”三个字。
他翻开账册,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地名、数目。
“魏州,武库,天福八年三月十七日。甲胄五百领。签押人:薛文远。”
“镇州,武库,天福八年四月初九日。弩机三百副。签押人:薛文远。”
“瀛州,武库,天福八年五月廿三日。刀枪一千柄。签押人:薛文远。”
铁笛蹲在旁边看,咬着牙。帐册上一条条记的都是河北三镇军械调动的明账,封皮夹层里还有薛文远亲笔签押的抄件。这笔账记的每一桩都够砍头。
王殷把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贴身处。
“走。”
三人退出大雄宝殿,沿原路摸向侧门。王殷拄刀跟上时,左腿膝盖弯猛地一软,整个身子往右歪倒。铁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
王殷咬牙站直。膝盖窝底下垫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挣掉了,裤管黏在绽开的伤口上,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
麻黄的药劲快退了。
“架着我。”王殷说。
铁笛把王殷右臂拽过肩,撑着他身子大半重量。赵三从另一边顶住王殷左肩,三个人挤挤挨挨挪出侧门,消失在归义寺后的小巷里。
月光从云层里褪尽,夜色浓如墨汁。
他们回到废弃磨坊时,王殷左腿已经不能弯。铁笛把他靠墙放平,伸手去掀裤管。这次王殷没拦。
裤管卷到膝盖上,露出小腿外侧那道创口。原先只是两指宽的刀伤,现在伤口边缘往两边翻卷,皮肉浸成了灰白色。膝盖往下浮肿了一圈,按下去指印半天弹不回来。
铁笛从墙角扒拉出半张破渔网,把上面没烂透的麻绳抽下来,扎紧王殷大腿根。
“得找药。”他说。
“天亮前不能出去。”王殷声音发干,“接应的人还没消息。”
“那你这腿……”
“先扎紧。”
铁笛把麻绳又紧了一道,王殷眉心皱紧没出声。赵三从怀里掏出刚才在磨坊里攒的干净麦秸,垫在王殷腿弯下,让伤口不贴着地皮。
王殷看了眼赵三。
“你自己吃没。”
赵三点头。
“饿不饿。”
赵三摇头。停了片刻,又轻轻摇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在地上写:我爹会来接我?
“会。”王殷说,“他在船上看了一圈才走的。他不放心,还会折回来。”
赵三低头看着地上的字,伸手抹平,又写:你是好人。
王殷没接话。铁笛在旁边用匕首挑开干饼上的霉点,掰了一小块递给赵三。
“吃。”
赵三接过,塞嘴里慢慢嚼。
磨坊外起了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刮得麦壳满屋乱飞。铁笛起身把门板扶正,用根断磨棍顶住。月光被乌云遮住,屋里只剩从墙角裂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王殷靠墙闭眼,手按在怀里的油布包裹上。账册的棱角硌着肋下,冰凉触感透过衣衫渗进皮肤。
天快亮时,铁笛出磨坊摸了一趟,从井里打回半桶凉水。他把衣襟撕下块湿布,敷在王殷左腿浮肿处。王殷被冰水激醒,睁眼见铁笛蹲在身旁,赵三歪在磨盘边睡着了,脸颊枕着手臂,呼吸轻浅。
“有动静?”王殷问。
“豆腐巷那边有马蹄声,过了三趟。”铁笛压低嗓音,“巡检司在找人。”
“找谁。”
“找郑指挥使。天亮前有人看到码头上的血迹。”
王殷坐直了些,左腿扯痛让他倒抽口气。
“接头人那边呢。”
“没见着。”
磨坊外的天色从黑灰转成鱼肚白。远处传来布巷子早市的吆喝声,豆腐坊的石磨咯吱咯吱转,铁匠铺风箱呼呼响。炊烟从一片片瓦顶上升起来。
“今天得换个地方。”王殷说,“不能再回豆腐巷,刘胡子那边……”
话没说完,铁笛竖起手。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磨坊外头的巷子里,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不重,不急,踩着石板路上的碎石沙沙响。脚步声在磨坊门前停住。
铁笛拔出匕首,背靠门板。
门外的人没敲门,只是压低嗓门说了句:“昨夜黑水湾的人,还在不在。”
王殷认出那声音。
是刘胡子。
铁笛移开顶门棍,拉开道缝。刘胡子闪身进来,身上穿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帽檐压得低。他扫一眼屋里,看见王殷靠墙歪着,左腿肿得发亮,眉心拧起来。
“找到你们可真不容易。”刘胡子蹲下,“铁栓昨儿黄昏到城南门,带了一帮子伤兵,个个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们还活着。”王殷说。
“活着。老魏膝盖肿了,不能走。齐老军头发烧退了,能喝粥。孙麻子皮肉伤,没事。余则安手肿了两天,今早消了点。我把他们藏在城南仓房里,等风声过去。”
“曹彬呢。”
“曹彬正搜得紧。郑指挥使一昼夜不见人,巡检司那边鸡飞狗跳。今早布巷子多了两队禁军,挨家挨户查,说是查逃兵。”刘胡子压低声音,“那姓郑的,还在你们手里?”
“死了。”铁笛说。
刘胡子没再追问。他从羊皮袄里掏出两个粗面窝头,递给铁笛。
“先吃点。下午我想办法把你们带出城。”
王殷接过铁笛递来的窝头,咬了一口。粗面掺糠,嚼起来硌牙,但胃里接了块干粮活泛起来。
“赵三。”他唤了一声。
赵三从睡梦中惊醒,眼神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刘胡子时缩了缩肩膀。王殷把半个窝头递过去。
“吃。”
赵三接过,愣了一息,低头啃起来。啃了两口,眼泪又淌下来。这回不是无声的,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哑音,像小动物呜咽。
刘胡子看着这少年,问,“从木箱里救出来的?”
“是。”
“叫什么。”
“赵三。赵季安的儿子。”
刘胡子脸色变了变。
“赵季安?薛文远的那个门客?”
“就是他。”铁笛说,“账册上签押军械调动的,也是他。”
刘胡子沉默了好一阵。他从怀里摸出个竹筒,拔开塞子灌了口酒,酒气混着麦壳的霉味在磨坊里散开。
“这账翻大了。”他说,把竹筒递给王殷,“喝口,止痛。”
王殷接过灌了一口。酒是劣烧酒,辣喉咙,落进胃里烧起一团火。他把竹筒还给刘胡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下午怎么出城。”他问。
刘胡子把磨坊门重新顶上,压低声音说,“菜市口每天下午有运泔水的驴车出粪门。赶车的老杜欠我人情,你们扮成倒泔水的帮工,到城外再换车。”
王殷点头。
“把赵三也带出去。”
“全带。要出一起出。”
“归义寺那边有没有动静。”
刘胡子摇头,“寺里没人,和尚早散了。不过今早有人看见寺后小巷里有一行人往寺里走,不穿禁军号服,像是私丁。”
王殷和铁笛对视一眼。
接头人的人。折返回来找东西,或者说,找人。
“不回去了。”王殷说,“账册在我身上。”
他把怀里的油布包裹掏出来,抽出封皮夹层里的那张抄件,展开在刘胡子面前。纸已泛潮,墨迹有些洇开,但薛文远的签押笔迹瘦硬清晰。
刘胡子把抄件拿近窗缝透进来的光看,酒意散了七分。他看后把纸重新折好。
“这东西送出去,杀头的罪能抵一条命。”
“是能抵很多人命。”王殷说。
刘胡子从羊皮袄里掏出根旱烟袋,咬在嘴里没点。他在满是麦壳的泥地上蹲了会儿,说,“天黑前把你们运出去。别的莫管,先保住腿。”
窗外更声报卯时。菜市口方向传来拉板车的轱辘声和高低不一的叫卖声。阳光从磨坊破窗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条灰白光影。赵三吃完了窝头,蹲在王殷腿边,盯着浮肿的小腿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干净麦秸,重新在王殷腿弯下垫好。
王殷看着他,伸手在赵三后脑勺上拍了拍。
“等你爹回来。”
赵三抬起头,眼眶里还没干透,嘴角却抿出一丝弯。铁笛靠着磨盘,用匕首削着一截木枝,眯眼看了这俩一眼,把削好的木枝递给王殷。
“拄着走,这把比刀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