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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68章 · 归义寺夜雨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8章 归义寺夜雨

王殷拄刀挪到老柳树根下时,暮色已经吃掉了半个芦苇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湾。河水在暗下去的天光里变成铅灰色,篷船早没了影,只剩水面上几条被船底碾过的白痕,慢慢散成碎沫。郑指挥使蜷在烂泥里,左手五指断了三根的那只手搁在胸口,人还昏着。

铁笛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匕首,刀刃擦过靴帮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他把匕首插进腰带,抬头看王殷。

“往哪儿走。”

王殷没答。他拄着刀背,把身子往柳树干上靠了靠,腾出右手探进怀里,摸出半张揉皱的粗纸。那是余则安在砖窑画给他的简图,标了从黑水湾往西的三条路:一条沿河走石板桥回城北,一条往南穿苇地到巡检司渡口,一条往西偏北,过一个叫归义寺的废庙,再走半个时辰能拐上城南的官道。

他的拇指在“归义寺”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归义寺。余则安画图时说过,那是前朝留下来的寺,三十年前就没了香火。寺在土坡上,四面是刺槐和野枣树,南墙塌了一半,但大雄宝殿的梁还在,能遮雨。余则安当时补了一句:那地方偏,巡检司懒得去。

王殷把粗纸折好塞回怀里,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槽。

“往西。”

铁笛看了眼他划的槽,又看了眼他的左腿。

“多远。”

“三里。”

三里。王殷没说后半句:搁平时一炷香的路,现在他左腿膝盖以下全无知觉,每一步都得靠刀尖扎地撑着往前拖。三里地,最少走一个时辰。而麻黄粉的药劲,铁笛在船上就说了,只剩一个时辰。

铁笛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根断桨——那是篷船靠岸时被郑指挥使的人劈断的,半截桨柄有小孩手腕粗,四尺来长。铁笛把桨柄往地上一杵,试了试承重,递给王殷。

“换这个。”

王殷接过桨柄,把刀插回腰间。桨柄比刀鞘粗,能撑住腋下,左手扶着桨身,右手还能腾出来。他试了一步,桨头扎进泥里陷了寸把深,身子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还行。

赵三一直蹲在老柳树另一侧,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河水。他脸上那层灰白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裂成一块块碎陶片似的纹路。王殷挪到他跟前时,他才转过脸,眼神有点发直。

王殷朝他伸出右手,五指摊开。

赵三愣了一下,然后拿苇秆在他手心写字。笔画很慢,王殷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饿。

铁笛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赵三,一半递给王殷。那是砖窑临走前齐老军头塞给他的,杂粮饼,硬得能磕掉牙。

赵三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三两下就往下咽,噎得脖子一梗。铁笛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赵三灌了两口,又啃。

王殷看着赵三啃饼的样子,没说什么。他把自己那半块饼也搁在赵三膝盖上,转身看铁笛。

“郑怎么办。”

铁笛瞥了一眼烂泥里昏着的郑指挥使。

“活不过今晚。”

这不是威胁。郑指挥使左手五指断三根,指甲被剥了一半,十指连心,那种痛能让人醒过来又疼昏过去,来回折腾几轮,身子骨弱的就直接过去了。就算撑过今晚,这荒滩上夜里冷,烂泥里躺着,天亮前也得冻死。

王殷没再说话。他把桨柄往腋下紧了紧,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铁笛转身走到赵三跟前,弯腰拽住他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赵三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饼,嘴里还在嚼,人已经站不稳了,身子往前一栽,铁笛拿肩膀顶住他胸口,右手从他腋下绕过,半扶半架着。

“走。”王殷说。

三个人离开老柳树根。

王殷走第一个,桨柄和左腿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并行的痕迹。铁笛架着赵三走中间,脚踝上的铁链拖在泥里,每挪一步就发出一声闷响,像钟摆磕在湿棉花上。赵三的腿是软的,脚尖在泥上划拉,铁笛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挂在自己佝偻的身架上往前拖。

走出渡口泥滩时,天色已经灰到分不清芦苇和河水的界限。王殷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湾的木板码头剩一根歪木桩戳在水边,七个木箱横七竖八搁在滩上,尸首几具散在芦苇丛里,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他转回头,桨柄扎进野草丛生的土路,一步,一步,往西挪。

土路两边是荒了至少两季的旱田。麦茬烂在泥里,稗草长得比人腰高。没有灯火,没有炊烟,连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烂泥味。

走到第一里尽头时,王殷的左腿开始有感觉了。

不是痛,是热。

膝盖以下原本全麻的那一截,现在有了温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拿温水慢慢浇。王殷知道这不是好兆头——麻黄压住的不是伤,是痛。药劲开始退的时候,最先回来的是热,然后是酸,再然后才是痛。等痛回来的时候,这条腿就连桨柄都撑不住了。

他没停。桨柄扎进土里,往前拖一步,拔出来,再扎,再拖。

铁笛在后面喘得厉害。他双腿膝盖以下骨碎,每走一步都是踝骨碎茬在皮肉里碾。他能忍痛,但气力是有限的。架着一百来斤的赵三走了不到一里,他的喘息已经从胸膛深处变成了喉咙口的嘶嘶声。

赵三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铁笛,然后伸手去推铁笛架在他腋下的胳膊,意思是自己走。铁笛没松手。

“你走不了。”铁笛说,声气短促。

赵三又推了一下。

“我说你走不了。”

赵三不推了。他垂下头,下巴搁在胸口,任凭铁笛架着往前拖。

王殷在前面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铁笛一眼。铁笛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灰,但眼神还是那副死倔的样。王殷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开路。

走到第二里时,土路拐进一片刺槐林。槐枝密得遮住了残存的天光,脚下的路变成一层烂叶和枯枝,桨柄扎下去能戳到硬实的树根。王殷放慢了步子,耳朵竖了起来。

林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獾,或者是野狗,在灌木丛里窸窣了两声就跑了。

他继续往前走。刺槐林尽头,地势开始往上抬。土路变成了碎石坡,雨水把路面冲出几道浅沟。王殷的桨柄杵在碎石上打滑,身子晃了一下,右膝跪在地上。碎石硌进膝盖骨,他咬着牙撑回桨柄,站起来,接着走。

爬完碎石坡,归义寺的轮廓从土坡顶上冒了出来。

庙不大。山门只剩两根石柱,门板早没了。院墙是干打垒的土墙,南边塌了半截,刺槐从豁口里长进来,枝条搭在残墙上。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但正殿的梁还在,瓦片稀稀拉拉铺了大半,能遮雨。

殿前有棵老槐,树冠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树下一口枯井,井沿长满青苔。

铁笛架着赵三跨进院门时,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打在瓦片上是沙沙声,打在槐叶上是簌簌声,打在枯井沿上就没了声音。

王殷走到大雄宝殿门口,拿桨柄挑开半垂的破幔帐。里面黑,一股陈年灰尘混着鸟粪的酸味。他等眼睛适应黑暗,借雨天的散光看清了殿内:佛像还在,金面剥落了大半,露出泥胎。供桌倒了,香炉滚在墙角。地上铺的方砖裂了不少,墙角攒着干鸟粪和枯草。

能住。

“进去。”王殷侧开身子,让铁笛和赵三先进。

铁笛把赵三放在供桌旁,让他靠着桌腿坐下。赵三浑身湿了一层,细雨从破瓦缝隙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屋顶。一根椽子上的瓦片缺了两块,雨水正顺着椽头往下淌。

王殷撑着桨柄走到大殿角落,踢开干鸟粪,把散落的枯草归拢成一堆。又扯下半截破幔帐,抖掉灰,铺在枯草上。动作慢,每一步都得停两息。

铁笛靠在佛龛前,把赵三往枯草堆那边拽了拽。赵三躺在枯草和破幔帐铺成的铺上,膝盖蜷起来,眼睛盯着佛像残存的半只眼睛。他还在嚼那半块饼,嚼得很慢,像在数嘴里的渣。

王殷把桨柄放在手边,靠着墙滑坐下来。左腿伸直,右膝屈起,手搁在膝盖上。

雨声渐渐大了些。从沙沙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哗哗。瓦片上的雨水汇成几道细流,从塌角往下淌,砸在方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铁笛把短匕横在膝盖上,用袖口擦刀刃上的泥。擦完,把匕首插回腰带,仰头靠墙,闭上眼。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赵三翻了个身,从枯草铺上坐起来。他拿手指戳了戳王殷搁在膝盖上的手背。王殷睁开眼。赵三在他手心写:刀。

王殷看了他一息,从腰间拔出短刀,刀柄朝外递过去。赵三接住,两手捧着放在膝盖上。刀有点沉,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刃贴着膝盖放稳了。

然后他又写:我爹也有一把这样的。

王殷没接话。他看着赵三把那把刀从左膝挪到右膝,又从右膝挪回左膝,像在比划什么。最后赵三把刀还给他,在手心写:他回来时你教我用。

王殷把刀插回腰间。

“行。”

赵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饿了三天的人仅剩的脸部肌肉牵动。他躺回枯草堆,翻了个身,脸朝墙,背对着王殷和铁笛。

铁笛睁开眼,声音很低。

“你儿时在瀛州见过赵季安。”

王殷没有马上答。雨打在瓦上,哗哗响了一阵才回答。

“见过两面。一次是送军械签押单,在我爹营里喝了碗茶。一次是腊月里跟着薛文远来巡营,没下马。”

“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左手少一根小指。说话声不大,但办事不拖泥带水。”王殷顿了顿,“是那种能让自己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好拿捏。”铁笛说。

王殷明白他的意思。马号巷绸衫人用赵季安,不只是因为他在河北待过、对军械调度熟。赵季安是薛文远的门客,这就等于在河北文官圈子里埋了一颗钉子。更关键的是,他有家室。有家室的人,就有软肋。赵三被三叔出卖绑进木箱,赵季安被迫替绸衫人签押调令,这就是“还账”。不是钱,是人命。

“赵季安还的是什么账,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铁笛又说,“但绸衫人既然用他,就不会只让他在河北签几张单。他还有用,绸衫人才会留他活口。赵三就是拴他爹的绳子。”

王殷没接话。他脑子里在拼另一块拼图。

金翅鸟,先帝暗卫,李公公背叛。绸衫人姓赵,在河北待过的淮南人,手里有殿前司的勘合。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王殷现在还拿不准,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了:他用金翅鸟做标记,指挥的不止郑指挥使一个人。郑指挥使只是他手底下一个干脏活的,负责搬运、押送、清场。

一个干脏活的头目,就能调动巡检司的人马搜窑,就敢在城外渡口杀人弃尸。那绸衫人自己在禁军里能调动多少人,在殿前司里有多大能量——王殷心里转了一圈,知道今晚不是吵赢的问题。

他伸手摸了摸左腿膝盖。皮肤烫手,膝盖骨周围的软组织肿了一圈,把裤管撑得紧绷绷的。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液体在滑动,是脓,还是血,分不清。膝盖以下,小腿开始发酸了,酸得像有人拿钝刀背在骨头上慢慢刮。

酸完了就会痛。

王殷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抬头看铁笛。

“你去过归义寺。”

铁笛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

“十年前。”铁笛睁开眼,目光停在破瓦漏雨的那道口子上。“那时寺里还有三个和尚。方丈法号慧明,是我爹的旧交。我在寺里住了三个月。”

王殷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我腿还是好的。”铁笛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刚从河北调进殿前司,还没站稳脚,就卷进了一桩案子。有个人被毒死在甜水井巷暗室里,是我的线人。上头要我交人顶罪。我不交。逃出来,躲进归义寺。慧明收留了我,每天给我熬药,念经,陪我下棋。三个月后,我在棋盘上赢了他,他说我可以下山了。”

“下山后呢。”

“下山后才知道,慧明在我逃进寺的第二天就派人去了我家,把我娘接到了寺里。我娘在寺里住了三个月,等我下山那天,她已经搬到城南我表姐家去了。”铁笛顿了顿,“慧明没告诉过我。”

雨声盖住了他后半句话的尾音。

王殷没追问。他知道铁笛这种人说往事是有分寸的,今天说这么多,是慧明的事触动了他——归义寺到了,和尚没了。

“慧明后来呢。”

“死了。庙散的那年冬天,病死在寺里。另外两个和尚把他埋在后山坡上,坟头没立碑,只种了棵柏树。”

铁笛说完,又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赵三在枯草堆里动了动,翻过身来,眼睛看着王殷。他伸手在王殷手心写:雨什么时候停。

王殷看了眼殿外的雨幕。天已经全黑了,雨帘在破幔帐外面织成一层灰白。院子里的老槐被雨打得枝条低垂,枯井沿上的青苔吸饱了水,颜色从灰绿变成墨绿。

“天亮前。”

赵三又写:天亮了我爹能回来吗。

王殷看着那行字。他手掌上还残留着苇秆泥痕画过的湿凉触感。赵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吗”字上,微微发抖。

“不能。”王殷说。

赵三的手指僵了一息。然后他收回手,缩进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殿外雨幕。

王殷接着说:“你爹还在绸衫人手里。我们得先找到他,才能带他回来。”

赵三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在王殷手心写:他知道我活着吗。

“不知道。”

赵三收回手,在袖子里攥紧。水滴从破瓦缝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躲。

王殷把桨柄挪了挪位置,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殿门口。雨丝扑在脸上,凉意顺着颧骨往脖子里淌。他站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框,目光穿过雨幕扫了一圈院子。

墙豁口外是刺槐林,黑黢黢一片。院门两根石柱在雨里立着,雨水顺着柱身往下淌,在柱脚下积了两滩水洼。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整个归义寺埋在雨夜里,像一粒沉进河底的石头。

但这不代表安全。

王殷脑子里过了一遍来路。黑水湾烂泥滩上留着他的拖痕和铁笛的铁链痕,碎石坡上他右膝跪地时蹭掉了一片碎石苔,刺槐林边赵三掉了一只草鞋。这些痕迹,雨能冲淡,但冲不掉。如果有人从渡口折返,跟着痕迹摸上来,归义寺就是瓮。

他得在天亮前想好退路。

铁笛睁开眼,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慧明跟我说过,这寺里有条暗路。”

王殷转过头看他。

“大雄宝殿后面有间斋堂。斋堂灶台底下是块活砖,掀开能下去。往北走三十步,出口在山坡柏树根下。”铁笛的语气平淡,“十年前我就是从那跑掉的。”

王殷撑着桨柄走回墙边,慢慢坐下。他把桨柄横在膝盖上,双手叠在柄头上,盯着殿外的雨幕。

“等雨小点,我去看看。”

铁笛没接话。他闭着眼,呼吸已经彻底平了,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赵三也睡着了,蜷在枯草堆里,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气声。

王殷没睡。他把后背靠紧墙壁,让墙体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肩胛骨,压住那层从骨子里往外涌的疲惫。眼睛半阖着看雨。

左腿小腿的酸感在慢慢变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胀,从胫骨往膝盖方向顶。胀了大概半个时辰,开始转成痛。

不是剧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撑的钝痛,像有人在膝盖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软组织慢慢烘。王殷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管。小腿那一截已经绷得看不出褶皱了,膝盖周围的布被渗出液浸透,贴在皮肤上,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

还能动。只要还能动,就够。

雨在子时左右停了。

不是猛然收住的,是慢慢歇的。从哗哗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最后只剩老槐叶上的积水往下坠,啪嗒啪嗒砸在枯井沿上。

王殷撑着桨柄站起来。左腿膝盖以下像灌了铅,拖在地上几乎抬不起来。他换了握桨柄的姿势,把桨头往地上扎得更深,让整根桨柄代替左腿承重。

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出大雄宝殿。

雨后空气里有股泥土翻新的腥味,混着刺槐花的淡香。院子里积了几洼雨水,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洼上泛着碎银光。

王殷绕过正殿,在后墙与院墙之间找到了那间斋堂。

斋堂的门板朽了一半,剩下一半斜吊在门框上。他拿桨柄挑开门板,弯腰进去。里面堆着破桌烂椅,灶台塌了一角,台面上盖着厚厚一层积灰和老鼠屎。他把桨柄靠在灶台边,弯下腰,拿手敲灶台底下的方砖。

敲到第三块时,声音变了——不是实的,有空腔。

他用刀尖撬开方砖边缘。砖是活的,一撬就起。砖下面露出一个半人宽的洞口,往下看是黑的。一股冷气从洞里涌上来,带着湿泥和朽木的气味。

王殷把方砖搁在一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洞壁是土,修了踏步,窄得只能侧身下去。他直起腰,重新拿回桨柄,一步一步挪出斋堂。

铁笛说得没错。这条暗路能走。

他回到大雄宝殿时,铁笛已经醒了。

“能走。”王殷说,在墙边重新滑坐下来。

铁笛点了下头。

“天亮前,如果没人追来,就多歇一宿。”王殷说,“绸衫人折返最快得明天。今晚不会来。”

铁笛又点了下头。他看了眼赵三。赵三还睡着,蜷缩的姿势从背对墙变成了面对墙,两只手攥着破幔帐的边角,指节发白。

“赵三不能再跟着我们走了。”铁笛的声气很轻,“他的身子熬不住。”

“得找人看着他。”

“归义寺往西三里有个村子,叫柳条沟。村头有个医女,姓卢,都叫她卢姑。慧明在世时她常来寺里送药。”铁笛顿了半息,“性子冷,但认人。提慧明的名,她会收。”

王殷沉默了几息。

“明早我去。”

铁笛没再说。他把头靠回佛龛基座,闭上眼。

大殿又安静下来。月影从破瓦缝移进殿内,先照在佛像残破的半张脸上,再慢慢移到赵三蜷曲的脊背上。赵三的肩胛骨在破夹袄下突起两块棱角,呼吸起伏时,棱角跟着上下微动。

王殷看着那两块棱角,想起赵三在手心写的几个字:他回来时你教我用刀。

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被自家人出卖,关木箱饿了三天,喉被灌药失声,膝盖压着脖子被反复盘问,末了被人当皮球从河北踢到汴京。躺在归义寺的破草铺上,想的不是报仇,是等他爹回来。

王殷把桨柄往腋下紧了紧,阖上眼。

天亮前还有一个时辰。左腿的钝痛已经涨到了膝盖以上,大腿内侧的筋腱开始抽搐。他压着气,一节一节往下吞。

天蒙蒙亮时,赵三先醒了。

他从枯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殿外灰蓝的天光,愣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推了推王殷搁在桨柄上的手背。

王殷睁开眼。

赵三在他手心写:我梦到我爹了。

王殷看着他。

赵三继续写:他在桥上站着,我叫他,他听不见。

王殷把右手覆在赵三的手背上,停了一息。

“能听见。”

赵三低下头,把手指从王殷手心里抽回来,缩进袖子里。他偏过头看殿外的老槐。晨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铁笛也醒了。他撑着佛龛基座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看王殷。

“走吧。柳条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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