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花厅地窖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3章 花厅地窖
天亮之后,砖窑里没人说话。
王殷坐在窑坑东角破草席上,背靠半塌砖壁,左腿搁在断裂窑柱上。裤管从大腿根到脚踝结成硬壳,黑褐色泥裹着干血。他不看那条腿,盯着窑坑中央烧了一夜的炭灰余烬。
铁栓蹲在左手三步外,用匕首削湿柳枝。余则安坐在北面,左手裹布条,右手在地上画。孙麻子和老魏靠在一起,呼吸重得像拉风箱。齐老军头缩在草席堆里,嘴唇翕动。
暗渠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进水里又踩上泥岸。铁栓停手。
一个穿禁军靴裤的小兵从检修口探进半身,脸上全是汗,靴筒沾满绿苔。
“王三哥,曹都头让传话。”
王殷看过去。
“巡检司正门进了五队人,郑指挥使从后衙跑出来接。曹都头把那张纸拍到姓郑的脸上,问他马号巷漕船上的箱子为什么贴巡检司封条。”
铁栓攥紧柳枝。
“姓郑的说是例行押运,奉殿前司张副都指挥使的令。”
王殷眼珠动了动。张让。那夜他在相国寺厢房梁上看张让下令封城搜捕刘库吏。郑指挥使搬出张让当挡箭牌。
“曹都头问他殿前司手令在哪,姓郑的说在花厅柜子里,曹都头就叫人跟着去拿。”小兵喘了口气,“花厅那边搜出个地窖——”
王殷撑起身子,左腿在地上拖出半寸,结痂裤管刮过砖地发出干涩摩擦声。
“里面有什么?”
“找到了暗门,姓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曹都头的人要撬锁,巡检司的人拦在门前说没有殿前司文书不能进私宅库房。”小兵顿了顿,“曹都头让带话,这个僵局最多撑一顿饭工夫。”
铁栓把柳枝插在地上,“那怎么办?”
王殷伸手摸缺角刀。刀鞘上粘着暗渠绿苔,刀柄裹绳被水泡过又晒干,发硬。他握住刀柄,手指使不上劲。
曹彬施压奏效了,但被制度卡在地窖这一步。巡检司有殿前司手令当幌子,曹彬没有确切的线索证明地窖里关了人,硬闯就是给张让留把柄。铁笛在里面。
“花厅草料棚西南角墙脚,”王殷说,“有一道通风口,砖砌,三尺见方,外头堆干草。通到地窖东墙最下一层。”
小兵愣住,“三哥怎么知道?”
还是余则安先抬起头来。
“之前走过巡检司后衙。”王殷用缺角刀拄地,右腿踩实站起来,左腿像根不听话的木桩拖在身后。“铁笛确认花厅地窖存在,是天亮前在暗渠壁龛写下‘有人’两个字。”
他没说的是,曹彬第一次拿后衙图纸给他时,他已把每一处通风口和排水口记进了骨头里。
“你要进去?”余则安问。
“曹彬撬不开地窖,是因为他没有进地窖的理由。”王殷往窑坑出口挪了一步,“我给他这个理由。”
铁栓上前扶胳膊,他甩开了。没用力,但铁栓松了手——他看到王殷眼睛里翻上来薄薄一层亮,像刀刃反光。
“把巡检司的帽子戴在我头上。”
余则安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圆,指尖点住圆心,“你被当成囚犯押进去,从里面打开地窖。”
“曹彬在外头施压,姓郑的精力都放在应付禁军上,后衙看守比平时薄。我从草料棚通风口进去,摸到地窖,找到铁笛,撬开门锁。铁笛出了地窖就是个活证据——巡检司私设囚牢,未经殿前司擅押人犯。到那时候曹彬要搜地窖,谁都拦不住。”
孙麻子撑着老魏肩膀坐直,“你现在这腿连弯都打不了,怎么进通风口?”
“三尺见方,不用爬。侧身挪。”
“出来呢?铁老二伤一条腿,你伤一条腿,两个瘸子从巡检司后衙杀出来?”
“所以需要你们在外头接应。”王殷看向铁栓,“曹彬的接应马车在城外碎石坡,备到今天天黑前。你带余则安、孙麻子、老魏、齐老军头,趁曹彬还在正门压着姓郑的,从暗渠走碎砖堆通道,在涵洞等。”
铁栓弯腰捡起那根柳枝,掐掉末梢嫩芽,别进腰间。
“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不来——”
“那就出不来。”
老魏咳嗽一声,“石板桥那天你在桥洞跳漕船,左腿磕在船板上那下子,我当时在第三只木箱里听见了。骨头没断,但再拖半天,这条腿就真完了。”
“所以得快。”
余则安抹掉地上图案,“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铁栓帮王殷把左腿裤管从裤脚往上撕。撕到伤口附近,布料粘住了,扯不动。
“直接扯。”
铁栓咬牙一扯。是干血壳从皮肤上剥离的声,涩而短促。王殷额头滚下汗珠,脖子两侧青筋暴起,没出声。
铁栓看了一眼露出来的左小腿就转过脸去。小腿肚上伤口从脚踝上三寸斜切到胫骨外侧,最宽处四指。边缘皮肉翻卷成灰白色,表面凝着暗黄色脓膜,底下能看见发暗红肉。
“得清创。”余则安过来看了看,“不然烂进去,整条腿都得锯。”
“没时间了。”王殷把撕下的裤腿布条在伤口上下各缠一道,扎紧。
余则安从自己衣摆又撕下两根布条,浸了凉水递给铁栓。铁栓在干血壳上轻轻擦拭,把昨晚泡进伤口的细沙粒刮掉。每刮一下,王殷的左脚就往回缩一寸。擦了十几下,铁栓停手,把湿布条叠成块塞进伤口外侧布条夹层,再扎紧。
“走。”
伪装不复杂。孙麻子和老魏脱下外罩粗麻短褐,王殷换上,用暗渠泥水往脸上脖子抹几把。铁栓从窑坑角落翻出半截麻绳,在他手腕上绕两圈打活扣,留出两尺绳头。
余则安把弩递给铁栓,“还剩一支箭。进了后衙,不到万不得已别放。”
小兵在前头带路,从检修口重新下渠,走老柳巷方向。铁栓搀着王殷右臂,王殷用缺角刀当拐杖,左腿拖在身后,脚背磕在暗渠碎石上发出闷响。余则安带其余人走另一条岔道去涵洞。两拨人在暗渠丁字岔口分开时,余则安回头看了王殷一眼。
“账册在归义寺。活着回来拿。”
“嗯。”
老柳巷岔道比昨晚来时干些,巡检司硬底靴脚印还在泥地上,水退了。王殷走到壁龛停片刻。草席还在,铁笛的血迹已干成暗黑色。
小兵带他们到老柳巷岔道出口——巡检司后衙最北面院墙外一个废弃排水涵洞,洞口长满拉拉藤。往外能看见后衙灰砖墙和墙内冒出的槐树冠。
“曹都头的人占了前堂和正院,后衙只有巡检司自己的兵。”小兵指着东南角,“草料棚在那边,绕过后厨矮墙就是。通风口在棚子西南角,外面确实堆着干草。”
王殷把后衙布局在心里过了一遍。南北深约三十丈,东西宽不到十丈。花厅在最南端,草料棚在中段西侧靠墙,通风口通花厅地窖东墙。
“郑指挥使现在在哪?”
“花厅前头。曹都头逼着他当面开柜子拿手令,他不肯挪。”
“花厅几个守卫?”
“明面上三个,门前两个,后窗蹲一个。暗里不好说。”
“能引开吗?”
小兵想了想,“后厨那边有柴火垛,我让弟兄找个由头点一把,冒烟就成。后厨挨着草料棚,看见烟肯定得分人去瞅。”
“行。”
铁栓解开王殷手腕上的麻绳。王殷侧身从涵洞挤出去,拉拉藤倒刺刮过脖子留下几道白印。院墙外是条一人宽的夹道,地面长了层滑腻青苔。王殷右脚踩实一步,左腿拖上去,缺角刀鞘头戳进青苔砖缝,拔出来带出湿泥。
到夹道拐角,铁栓从身后贴上来按住他肩膀。
“有人。”
两个巡检司的兵从夹道南端走近,边走边说话。
“指挥使让把后门锁了。”
“曹彬那帮人真敢动手?”
“天威军的人,刚才花厅门口有个什长把刀拔出来了,姓郑的脸都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殷靠在墙面,左手按住刀柄,右腿收拢重心。铁栓贴在他身侧,弩抬到腰际,食指搭在护圈外。
两个兵走到三步外才看见他们。一愣。
铁栓弩抬平,箭尖对准前头那个的咽喉。那兵张开的嘴先咽了回去。
“巡检司今天不该有人走后门。”王殷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你俩看见了什么?”
前头那个喉结滚动一下。后头那个手按在刀柄上,没敢拔。
“什么也没看见。”
“那就接着走。”
两个兵侧身擦过去,脚步快得几乎跑起来。王殷没回头看,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拐出北端消失。
“他们会去报信。”铁栓说。
“报也没用。姓郑的把所有人都调到花厅前头堵曹彬,后衙现在是个空壳。”
夹道尽头是后厨矮墙。墙头晒着一排干萝卜,皱成黑黄色。王殷翻不过去,铁栓蹲下让他踩肩膀先探上半身,再用右腿勾住墙头硬翻。左腿伤口磕在墙面上,布条勒进腐肉,他牙根咬出声。
翻过墙是个小院子,摆着三口水缸,缸沿结着白色水碱。草料棚就在隔墙东南角。
东南角升起浓烟。
不是后厨点的火,是另一处。小兵说的“弟兄”动作比他们想的更快。浓烟从草料棚南面柴房方向窜出来,带着烧干草特有的焦味,漫过墙头。
后衙响起脚步声,有人喊“柴房着火了”,又喊“提水”。脚步声往南边跑。
王殷贴着墙角挪到草料棚。棚子三面矮墙,西南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捆,垒得结实。他用刀鞘捅了捅草捆底下的砖墙,碰到硬砖。
“在这。”
铁栓搬开干草捆,露出通风口。三尺见方,砖砌,外侧有十字砖格。一块砖是松的,王殷用刀鞘敲了敲,铁栓抠住砖沿抽出来,连着又抽三块,露出能钻人的缺口。
通风口里涌出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腐烂的味道。
王殷把缺角刀插进腰间,探进上半身。砖壁很窄,肩膀刚能通过。他用右腿蹬地,一点点往里挪,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次拖行都让伤口在砖面上摩擦。
挪进去三尺,脚还露在外面时,他听见地窖里有声音。人的呼吸声,粗重,缓慢,间隔不匀。
“铁笛。”
呼吸声顿了一下。沙哑到几乎碎了的声音从深处传过来。
“五……五哥?”
还活着。
王殷挪到通风口尽头。内口是窄长砖孔,离地窖地面半人高,外面装着三根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他从腰间拔出缺角刀,反握刀柄,用刀背敲铁栅栏与砖壁连接处。石灰碎屑簌簌往下掉。
“五哥,”铁笛在底下又说话了,“你不该来……他们还会回来……”
“别说话,省着力气。”
刀背又敲了二三十下,第一根铁栅栏下端松了。王殷把刀插进缝隙用力撬,砖壁崩出一小块碎砖,铁栅栏往外掰开半寸。他停手,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从花厅方向跑过来,不止一个人。有人喊“柴房火灭了”,又有人说“花厅门口快撑不住了”。然后是郑指挥使的声音,尖锐,带着压制不住的恼火:“地窖钥匙在我身上,守着门口,谁也不许靠近。”
盖板被踩得嘎吱响。
王殷屏住呼吸,侧过头从砖孔往下看。地窖两丈长,一丈宽,地面铺碎砖,墙壁潮湿发霉。铁笛缩在墙角,一条铁链从墙上铁环穿过他脖子上套的铁箍——铁箍边缘把锁骨位置的皮肉磨出了血痂。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截肢断面裹着污黑布条,散开一半,露出底下愈合后又磨烂的伤口。
铁笛脸上全是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那条缝正往上看着通风口,嘴唇翕动,没发出声。
王殷读出了唇形:别下来。有机关。
他把撬开的铁栅栏轻轻放下,重新看地窖结构。铁链从东墙铁环穿过铁箍延伸到西墙铁环,中间有泛绿的铜活扣。机关大概率在盖板上。
他缩回通风口内壁,从刀鞘尾端卸下薄铜片含在齿间。刀尖探进缝隙挑住离铁笛最近的那根已松的铁栅栏上端,轻轻一撬,上端脱离砖孔。他用左手接住,慢慢往下放到底。第二根如法炮制。
第三根卡得死死的,刀尖别两下纹丝不动。王殷把刀鞘也插进去当杠杆,木料被压得嘎吱轻响,铁栅栏终于动了。拔出来时右手手指抖得控不住力道,栅栏刮过砖壁发出一声轻响。
地窖上方脚步声停了。
“你们听没听见?”
“老鼠吧。那瘸子关了这么久,老鼠啃他脚指头呗。”
笑声。脚步声又响起来,但没走远。
王殷放下第三根铁栅栏。他把缺角刀咬在齿间,右腿先探出砖孔,脚踩到东墙铁环上承住重量,上半身挤出来,后背刮掉一块碎砖。左腿慢慢往下放,脚尖点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他用右腿同时发力蹬铁环,整个人往侧面倒,右前臂撑住地面,左膝落在碎砖上。声音很轻。
铁笛靠在墙角,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滚出一颗泪。
王殷没说话,取下嘴里的刀,用刀尖撬铁箍上的铜片锁。锁簧已生锈,刀尖捅进去搅了十几下弹开,铁箍松开。底下的皮肉已经烂了,环形伤口露出白色筋络。王殷不敢碰,把铁链从铁环上取下来。铁笛身子一歪倒进他怀里,轻得不像个人。
“能走吗?”
“能。”铁笛嘴唇贴近他耳朵,声音沙得像砂纸,“五哥……那个押我进来的人说漏了嘴……第七只木箱……”
“回去再说。”
“不。”铁笛的独眼睁大了一下,“他说那箱子里的人……是你认识的人。”
王殷手臂收紧半寸。
“谁?”
“没说名字。他说是个女人——”
地窖盖板突然被人从上面打开。
日光灌进来。盖板口站着一个巡检司的兵,手里提着灯笼,往下看的脸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灯笼从手里掉了,摔在碎砖地面上,灯罩摔裂。
“来——”那兵张嘴就要喊。
铁栓从通风口砖孔探出弩。弩箭射穿那兵的肩窝。他往后仰倒,喊声变成惨叫。惨叫传遍后衙。
王殷搀起铁笛,铁笛右手吊住他脖子,单腿撑住。两个人撞到东墙通风口下,王殷托住他右腿往上推,铁笛伸独臂抓住砖孔边缘硬爬进去。
“你先进。”
“没时间争。”
铁笛咬住牙,独臂拽着砖孔,单腿蹬墙。王殷在底下用肩膀扛住残肢,把他整个人顶进去。残肢断口蹭到砖壁,铁笛闷哼一声没停,一口气从另一头挤了出去。铁栓在外头接住他。
王殷转身往通风口爬,双手抠住砖孔边缘,上身探进去。左腿刚抬离地面,地窖盖板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然后是拔刀声,铁刃摩擦鞘口的尖锐刺响。
王殷钻进通风口,用手肘蹭着砖壁往前挪。左腿拖进内壁时卡住了。伤口卡在砖孔边缘,那块卷起的腐肉和布条缠在一起卡进砖缝。他用力扯了一下,没扯动。
地窖里有人跳下来,脚踩碎砖发出喀嚓碎裂声。
“通风口,追!”
一只手抓住他左脚踝——五指粗壮,虎口全是老茧,攥住就往地窖里拽。王殷双手扒住砖壁内壁,指甲嵌进砖缝,指关节绷得发白。两股力一拽一扯,卡住的伤口从砖缝里硬撕出来,腐肉和布条一起撕裂。
他嘴里发出半个气声,牙关咬碎了后半声。右脚往后蹬出,脚跟踹在那只手碗骨上。手松了,他整个人从通风口滑出去,后背着地跌进干草堆。
铁栓丢下弩,拽起他右臂扛到肩上拖着跑。铁笛在另一侧单腿跳着跟上。三个人从草料棚后院墙绕到后厨,小兵正等在矮墙下,推开柴门带他们钻进灶房。
灶房里全是烟。柴房火灭了,烟没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曹都头的人快撑不住了,”小兵压低嗓门,“姓郑的派人去城南衙门调援兵,一顿饭工夫就到。”
王殷靠在灶台边缘。左腿伤口重新渗血,顺着小腿流到脚踝,滴在柴灰上砸出暗红色小坑。
铁笛扶着灶台边,独眼看他,“五哥,你先走。”
“走个屁。”王殷从灶台上抓起一把面粉按在伤口上,面粉吸干表面的血堵住了血口子。“马车还在城外碎石坡。余则安带了其他人去涵洞等。你跟着铁栓穿暗渠出城。我留下。”
“你留不了。”铁栓说。
“我得找郑指挥使问清楚第七箱的事。他刚才喊地窖钥匙在身上,说明没来得及转移其他人证物证。再过一个时辰城南援兵一到,曹彬就得撤。他一撤,姓郑的把地窖清干净,所有线索全断。”王殷拔出缺角刀,“我腿废了,跑不快,不如留下来当个钉子。”
铁笛看着他,独眼里泪迹未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平静底下透着不计后果的狠。
“第七箱里的女人可能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他们给她下药。灌的木箱不是用来沉河的,是用来换人的。姓郑的想在黑水湾把她交给另一条船。”
“换谁?”
“不知道。但那条船——”
前堂方向传来踹门的巨响。接着是曹彬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楚:“郑指挥使,你后衙地窖里跑出来的是谁?为什么你巡检司私设牢房关押伤残之人?”
郑指挥使的声音尖锐到几乎破音:“那是殿前司交押的人犯!你曹彬无权过问!”
“殿前司手令呢?”
“在——”
“在柜子里,我知道。刚才你开了柜子,里头没有这份手令。张副都指挥使给你的批示是三月前那份,押的是粮草军械,不是人。”曹彬的声音冷下来,“把人交出来。不交,我以擅押良民之罪收你的印。”
灶房里,铁笛抓住王殷胳膊,“你听见了。曹彬已经占住上风。你这时候不撤,是想自己去找第七箱?”
王殷没答。他把缺角刀插回腰间,扶着灶台站起来,“小兵,带他们走。”
铁栓站着没动。
“走。”声音不重,但铁栓听了之后转过身,把铁笛一只手架在自己肩上,跟小兵往后厨通往暗渠的墙洞走。走到墙洞口,铁笛回头。
“第七箱若救回来,带她来见我。”
“好。”
他们消失在墙洞里。
王殷靠着灶台听前堂喧哗声渐渐近了。曹彬的人已压进花厅,郑指挥使的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哑。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喊“地窖里还有血迹”,有人喊“查账册”,郑指挥使在喊“我要见张副都指挥使”。
他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和冷汗,把缺角刀解下来藏进灶房柴堆最深处,从后厨绕出去,顺着夹道往花厅方向挪。走到花厅侧门时,两个巡检司的兵架着受伤的同袍往外跑,没注意他。他低着头混进花厅后院,靠墙根蹲下。
花厅正堂里,曹彬坐在主位上,面前桌案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着巡检司官印。郑指挥使站在对面,官帽歪了,额上全是汗。
“后衙地窖里跑出来的是什么人?”
“我说了,是殿前司交押的人犯。”
“人犯叫什么?”
郑指挥使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名字。
“你不说,我替你说。”曹彬翻了一页账册,“你巡检司最近三个月押运漕船十七条,其中八条装了木箱。六条运军械,两条运‘杂物’。什么杂物?”
“纸张、文书。”
“那就奇了。刚才跑掉的那个人是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地窖里只有铁链和血迹,没有纸张文书。”曹彬合上账册,“你的人说去追,追到了吗?”
“没……没有。”
曹彬站起来,走到郑指挥使面前,比他高半个头。郑指挥使往后退了半步。
“我今天早上来,本来只问马号巷漕船为什么贴你巡检司封条。结果你不光给不出说法,还在后衙地窖藏人。现在人跑了,你说他是殿前司人犯,可你没有殿前司手令,也说不出名字。”曹彬顿住,“我再问一遍,那是什么人?”
郑指挥使脸色从白变成灰。
一个天威军禁军从花厅外跑进来,在曹彬耳边说了什么。曹彬听完,转头看着郑指挥使。
“你的人在地窖发现新的血迹?地窖东墙角另外有一摊血,干了至少一天。昨天夜里,你在地窖里还关过别人。”
郑指挥使脸上的灰白变成死灰。
王殷靠在墙根下,听着花厅里越来越密的盘问声,伸手按住左腿。面粉堵住了伤口,血不再流,但整个小腿已经肿得裤管勒进肉里。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铁笛最后那句话。
第七箱里的女人。她认识我。
郑指挥使要在黑水湾把她交给另一条船。
黑水湾在护城河出城水门的第二个湾口,水流回旋,船舷贴近南岸时能藏进崖壁底下的暗洞。
天黑前接应马车必须过护城河。他还有半天。
他把缺角刀从柴堆里摸出来,别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