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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62章 · 暗渠岔道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3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2章 暗渠岔道

砖窑里那股子霉味混着血腥气,到后晌也没散干净。

王殷靠着窑壁半躺着,左腿伸直,裤腿从大腿根往下全是硬邦邦的血壳。他睁着眼看窑顶裂缝漏下的天光,从正午看到后晌。高热在额头上烤出一层油汗,嘴唇干得起皮,但他没睡。

铁栓蹲在洞口磨刀,磨石沙沙地响。他脸上的肿消了些,左眼能睁开大半了。磨一阵回头看一眼王殷,见还睁着眼,又转回去。

余则安坐在对面,左手用撕下的衣襟包着,渗出的血洇成暗红色。他把账册和抄件用油布包好塞进窑壁砖缝里,堵上半块碎砖。做完这些,他看向王殷。

“五哥,巡检司后晌没动静。”

王殷没接话。

他知道没动静才最麻烦。火场明火控住后,郑指挥使该清点铁柜了。一旦发现账册没了,搜渠就不是走走过场。现在不搜,要么调人手,要么等天黑,要么已经在暗渠哪一段蹲着了。

“天黑还有多久。”

铁栓抬头看那道裂缝的光,说:“不到一个时辰。”

王殷撑起身子坐直。左腿牵动伤口,他腮帮子咬紧了一下,没出声。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铁笛,只剩空荡荡的绳结。

“老魏,孙麻子。”

窑洞深处两个人影动了动。老魏膝盖弯的伤让他一瘸一拐,孙麻子左脚拖地的声音窸窸窣窣。

“你们被装进木箱前,第七只箱子是谁。”

孙麻子和老魏对视一眼。

老魏抹了把脸:“那只箱子装的是个年轻后生,巡检司提审时我在隔壁号子听过他的声。嗓子嫩,顶多十六七。”

“叫什么。”

“不知道。关进来就三天,巡检司没问名字,直接上刑。打第二天起就渗血,地上一滩一滩的。不过有一回提审回来,我听他嘟囔过一句'我不是河间府的',像是跟审他的争辩什么。”

孙麻子补了一句:“装船那夜,我们六个是禁军从号子里拽出去的。那后生已经不太会动弹了,两个人拖着他胳膊拖出去的。装在丁字封条箱子,丙字封条是我们六个。”

王殷没再问。

十六七岁,关进去三天,连名字都没问直接上刑。这不是审犯人,是灭口。那后生大概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本身就是哪条线上的小鱼,巡检司怕留活口。

“拖出去的时候还有气?”

孙麻子嘴唇动了动。老魏接过去:“有。嘴里嘟囔,听不清说啥。”

王殷心里转了一圈。漕船被截下时船工没往河里扔箱子,说明人还活着。但六只箱子打开,第七只不在舱里。要么郑指挥使在拦截后派人抬走了,要么铁笛返回石板桥时发现了什么。这些只能等找到铁笛再说。

“铁栓。”

“嗯。”

“刀磨好就拿过来。”

铁栓把刀在裤腿上蹭两下递过去。刀身还带磨石浆,刃口泛着青白。

王殷接刀拄地站起来。左腿刚吃上力膝盖就往下弯,他咬住后槽牙硬顶住,站着喘了两口气。

“五哥,你这腿——”铁栓站起来要扶。

“走暗渠不用腿。”

王殷把刀递给铁栓,自己扶着窑壁往洞口挪。左腿拖在身后像根不听话的木桩。外头天光还亮,但他看东西已有重影,脑袋里嗡嗡的,像有团火在里头烧。

余则安走过来,把一个小布袋塞进王殷腰带。

“麻黄粉,后衙药房拿的。含一撮在嘴里,顶两个时辰。”

王殷没推辞。

“铁栓跟我下渠。余则安,你守住砖窑。”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拉风箱,“一个时辰我不回来,带他们走碎砖堆通道去老柳巷。找阿秀。”

余则安嘴唇抿成一条线,点头。

“刀。”王殷朝铁栓伸手。

铁栓把刀递过去,又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刀握着。两人一前一后往窑洞深处走。检修口的铁栅栏泛着锈味,王殷扶着栅栏蹲下身,左腿直着拖在地上。他单手抓住铁钎撬开铜锁,铁栓帮着拉开栅栏。

暗渠里的凉气涌上来,带着淤泥和死水的腥臭。

王殷把刀咬在嘴里,双手撑着井壁往下溜。左腿完全用不上力,全靠两条胳膊和右腿撑着。溜到井底,右脚踩进泥水,膝盖一软差点栽倒。他拔出嘴里的刀拄进泥里撑住,等铁栓下来。

铁栓落地后点了火折子。

火光照出一条窄窄的拱顶甬道,水面齐小腿肚,黑得发亮。两人弯腰往前摸,王殷左手撑墙右手拄刀,右腿迈出去,左腿在水里拖过去。

走了不到五十步,王殷停住。

“岔口。”

火光往前一推,分出三条岔道。余则安说的三处死胡同,加上往左拐通老柳巷的一条,共四条。铁笛烧断绳子跑到暗渠里,如果没回窑,大概率猫在这四条岔道中某一条。

“一条一条摸。”

最右边的岔道更窄,肩膀蹭着两侧砖壁,砖缝渗出的水珠滴在脖子里冰凉。往前二十来步到头,死胡同。火光扫过,只有一滩死水泡着几根烂草绳。

中间那条比右边深,走了快四十步才到头。尽头有个塌落的砖堆,王殷用刀背敲了敲,实心的,背后没空洞。

第三条岔道走到一半,王殷脚底踩到什么滑了一下。铁栓举火折子往水里照,泥水里露出一截烧断的麻绳,绳头焦黑蜷曲。

“五哥。”

王殷蹲下身捞起麻绳。小指粗,断口烧得参差不齐,和豆腐坊墙头那截能对上。铁笛确实进了暗渠,走了这条岔道。

尽头又是死胡同。

但这次不一样。左侧砖壁有一块往里凹,像个早年修补留下的壁龛,能容一个人蜷着缩进去。火光照进去,壁龛里垫着团破烂草席,上头一滩暗褐色印子。

血。

王殷伸手摸了下,血已干了,黏在草席上结成硬壳。

铁栓把火折子贴近。壁龛深处搁着一样东西,泛着暗沉的铁色。

铁笛。

王殷伸手捞出来,握在掌心。笛身缠的细麻绳松了一半,笛口有磕痕。他把铁笛翻过来,音孔里塞着一小团布,扯出来展开——撕下来的衣襟,上头用血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有人。”

王殷攥着铁笛和布条,闭了下眼。

铁笛没回窑,是在暗渠里发现了巡检司的人。他躲进壁龛,把铁笛留在身后,自己被人带走了,或者自己跑了。但血是铁笛的。不是致命伤,但也不会太轻。

铁栓凑近看血字布条,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殷把铁笛插进腰间绳结,布条塞进怀里,拄刀转身:“还有一条岔道。”

通老柳巷那条。从主渠往左拐,甬道变窄,水浅到只到脚踝。头顶砖壁压得很低,两人几乎在泥里爬。往前爬了快一炷香,空气里开始有新鲜的风。

甬道尽头是道半塌的砖阶,上头有块可推开的石板。王殷用刀背顶开一角,外头漏进淡得几乎没有的月光。

老柳巷是条废弃的死巷子,两排矮房塌了一半,碎砖堆里长满蒿草。

铁笛不在这里。

但石板周围有新鲜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在碎砖堆上踩得乱七八糟。铁栓蹲下身看了会:“靴底印,巡检司的硬底靴。”

王殷撑着石板边缘爬出来,在碎砖堆上坐下喘气。左腿裤管又湿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滴。他抬头看天,月亮西斜,约莫戌时刚过。

铁笛确实来过老柳巷。巡检司的人也来了。铁笛的血留在暗渠岔道壁龛里,被捕前已受了伤。

但为什么巡检司没搜到砖窑去?要么铁笛没供,要么巡检司还没顾上搜渠就被后衙大火打乱了计划。

铁栓在四周转了一圈,回来说:“脚印往巷子外头走了,石板桥方向。”

王殷攥着铁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铁笛被带回巡检司了。

现在闯巡检司是送死。左腿这条废腿连暗渠都走不下来,更别说翻墙。而且铁笛落回郑指挥使手里,这次不会还给他机会跑。多半直接关进铁柜,或立刻转移。

“回去。”

回暗渠的路上王殷几乎没有停。右腿机械地往前迈,左腿在水里拖,刀拄地撑着身子不倒下。铁栓在身后举火折子,光只够照出王殷背上冷汗浸透的一大片。

快到检修口时,王殷停下来靠着砖壁喘了半刻。

“铁笛的腰牌还在不在。”

铁栓愣了一下:“腰牌是曹彬巡检司的。”

“对。”

王殷把铁笛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掌心。笛口磕痕之外,笛身还算完好,吹孔里的积泥抠掉就行。天亮前铁笛是用铁笛声和曹彬联系上的,腰牌肯定被搜走,但铁笛还在他手里。如果能吹响传到城外,曹彬听得出是谁在吹。可老柳巷离城外碎石坡太远,砖窑又在窑场深处,笛声传不出去。得找个离城墙近的地方。

碎砖堆通道可以,但巡检司搜渠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今晚不是吵赢的问题,是铁笛的命还能不能等得起。

回砖窑后,余则安递过来一碗水。王殷喝了两口,把铁笛和血字布条搁在地上,将岔道和壁龛的发现说了一遍。

余则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巡检司抓了铁笛,可到现在没搜到砖窑来。”

“他没供。”王殷说。

“或者供了,巡检司还没来得及动。”余则安顿了下,“后衙那场火折了账册,搜渠队伍被叫回去救火,时间窗口在辰时前后就断了。归义寺那条线不用去了,东西已经在你怀里。如果铁笛辰时后才被抓回去,巡检司就算知道砖窑位置也得等火场善后完毕才能调人手。”

老魏在一旁插了一句:“五哥,铁笛这孩子嘴硬,巡检司那帮孙子未必撬得开。”

王殷没接话。

他知道铁笛嘴硬。这孩子从小跟着他在天雄军里混,身上那股倔劲是战场上淬出来的。但郑指挥使真想从他嘴里掏东西,铁笛扛不住太久。

“明早之前,得把铁笛捞出来。”

王殷攥着铁笛的手指收紧,指节在笛身上压得发白。

余则安抬头:“怎么捞。”

“铁笛和曹彬约好的接应马车在城外碎石坡。曹彬听得出铁笛声。天亮前我到碎砖堆通道吹铁笛,曹彬听到带人进城,就能压住巡检司。”

余则安皱眉想了片刻:“碎砖堆通道离巡检司后墙太近。你吹铁笛,巡检司也能听见。”

“听见就知道自己屁股底下的事兜不住了。”王殷的声音很平,“郑指挥使的账册在我手里,薛文远的签押抄件在我手里。他不敢赌我是不是已经把东西递出去了。”

余则安没反驳。

王殷撑刀站起来,看向孙麻子和齐老军头。齐老军头高烧退了些,靠在墙上迷糊着,听见动静睁开眼。

“我一个时辰后去城墙根。铁栓跟我。”王殷拄刀撑住身子,“余则安,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带他们走老柳巷。去回春堂找阿秀,让她先把你们藏到城外去。”

余则安说:“那铁笛呢。”

王殷没有回答。

他把铁笛擦干净,用衣角蹭掉吹孔里的泥,搁在唇边试了个音。笛声低哑短促,像夜鸟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他把铁笛挂在腰间绳结上,拄刀往检修口走。

铁栓跟在后头,磨好的刀握在手里。

“五哥。”

王殷停下回头。铁栓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天亮之后,我去花厅。你说的。”

“嗯。”

王殷拄刀钻进检修口,左腿在井壁上磕了一下,背影晃了晃,消失在暗渠的黑暗里。

铁栓举着火折子跟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余则安。余则安冲他点了点头,嘴没动,意思是明白的。

砖窑里重新安静下来。检修口的铁栅栏虚掩着,从暗渠涌上来的冷风一点一点挤进来,把火光吹得摇晃。

孙麻子蹲下身摸了摸齐老军头的额头:“烧退了。”

老魏坐在角落里盯着检修口的方向,好一会才说话。

“他那条腿,还能走多远。”

没人接话。

暗渠的水又黑又凉,王殷拄刀撑着往前挪,每一步水花溅起来溅到自己脸上。铁栓在后面举火折子,光只够照出王殷半个佝偻的背影。

从砖窑检修口到碎砖堆通道,走暗渠要小半个时辰。王殷走得慢,但没停过。左腿在水里拖出一道泥痕,伤口泡得发白,已经不流血了。血都流干了,剩下一圈翻卷的皮肉在水里泡胀。

快到岔口时,王殷停下来歇了口气。他靠着砖壁,从腰间布袋里捏了一撮麻黄粉塞进嘴里含在舌根下。苦味顺着喉咙往下窜,心跳砰砰砰地重起来。

“火折子灭了。”王殷说。

铁栓把火折子往水里一按,滋滋一声,暗渠陷入彻底的黑暗。

碎砖堆通道出口在城墙根底下的排水涵洞里,涵洞用碎砖堵了七成,只留一道能容人侧身挤出去的缝。王殷爬到涵洞口,侧身从砖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城墙根长着一溜杂草,往外是护城河的芦苇荡。曹彬说的碎石坡就在护城河对岸,离城墙根不到一里地。

王殷把铁笛抽出来,笛口抵在砖缝上。

吹。

铁笛声从笛孔挤出去,穿过砖缝,穿过芦苇荡,在夜色里传开。低沉嘶哑,像一只夜行鸟在城墙根叫了三声。

停一阵,又吹三声。

这是铁笛教过的暗号。长短两短长,重复三遍,天雄军夜间巡逻辨认自己人的哨音。

吹完第三遍,王殷把铁笛握在手里等着。

城墙外芦苇荡里有动静,但太远,看不清是人还是水鸟。

铁栓在身后压着嗓子:“五哥,曹指挥使能听见吗。”

“不知道。”

王殷攥着铁笛的手指冻得僵硬。他把笛子重新搁在唇边,又吹三声。

这次芦苇荡里的动静近了。护城河对面亮起一点火光,很快灭了。然后是一声粗嘎的铁笛哨音传过来,节奏一模一样。

铁栓肩膀的紧绷松了半截。

“来了。”

王殷把铁笛插回腰间。他没有放松,眼睛盯着护城河方向。那点火光之后,芦苇荡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的脚步,踩在水草上窸窣声连成一片。

不到半盏茶,涵洞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谁。”

王殷说:“天雄旧部,王殷。”

外头静了两息。那声音说:“王将军,我是曹指挥使部下刘胡子。指挥使在河对岸备着马车,两辆,能拉二十人。巡检司那边啥情况。”

王殷说:“巡检司抓了我的人。天雄军铁笛。”

刘胡子在砖缝那头沉默了一下。

“指挥使说了,您叫他办的事他一定办。但巡检司是薛文远的地盘,硬闯不够看。”

“不用硬闯。”王殷把余则安包好的油布包从怀里抽出来,从砖缝塞出去,“这东西带给曹指挥使。告诉他,薛文远签押的军械调动抄件在我手里,巡检司底账在我手里。让他天亮前带禁军到巡检司正门,拿文书进门搜查,罪名是勾结河北三镇私运军械。”

刘胡子的声音变了:“这玩意儿是真的?”

“薛文远亲笔。”

砖缝那头传来窸窣声,是刘胡子在打开油布包。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压得更低:“指挥使要是问罪名怎么定——”

“就说巡检司扣了天雄军的人,天雄军的证人。曹指挥使潜入巡检司搜查,名正言顺。”

刘胡子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脚步声往外退了几步又停下。

“王将军,指挥使还有句话让我带到。碎石坡马车备了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天黑前你们要是过不了护城河,马车就撤了。后头的事,指挥使兜不住。”

“知道了。”

刘胡子的脚步消失在外头,芦苇荡的窸窣声往河对岸去了。

王殷撑着砖壁慢慢把身子缩回来。左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刀拄地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撑住。

“五哥。”铁栓扶住他胳膊。

“没事。”

他们从暗渠往回爬。王殷每爬一段就停下来喘气,麻黄粉的劲头还在,心跳又快又重,但手脚已使不上多少劲了。左腿在砖地上磨出一道血印。

回到检修口,铁栓先爬上去,回头把王殷拽上来。王殷上半身趴在井口,右腿蹬着井壁借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拖出检修口。

余则安在窑洞里等着。他把王殷上半身扶住:“成了?”

“曹彬天亮前去巡检司要人。”

余则安把他扶到窑壁边靠着,借火光看左腿。裤管整个被血水浸透,从大腿根到裤脚全是黑的。他蹲下身要撕裤腿,王殷按住他手。

“别看了。天亮后再说。”

余则安嘴唇动了一下,没坚持。他给王殷倒了碗水,看着王殷靠墙闭上眼睛。

窑洞里安静了好一阵。

铁栓坐在检修口旁,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王殷。左眼肿消得差不多了,火光里能看清眼白上的血丝还没褪。

老魏压低声音问余则安:“天亮了能成吗。”

余则安想了想,只说了句:“薛文远的签押抄件是真的。曹指挥使拿着这东西去巡检司,郑指挥使不敢拦。”

“那铁笛——”

“就看巡检司把人藏在哪了。”

王殷闭着眼听这些话,没有插嘴。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曹彬进巡检司后的局面。账册和抄件能要薛文远的命,曹彬以此施压,郑指挥使必须交人。问题是铁笛还活着吗。巡检司后衙的刑房,他进去过,知道那地方留不下囫囵人。铁笛被抓回去后郑指挥使会用刑,但账册丢了之后他就不敢往死里打了——铁笛是唯一能和偷账册的人联系上的线索。

王殷睁开眼。

“余则安。”

“嗯。”

“巡检司扣人的地方,除前衙铁柜和后衙刑房,还有哪。”

余则安皱眉:“花厅底下有地窖。早年薛文远修来藏私盐的,后来私盐路子断了改藏人。入口在花厅屏风后头,地板底下。”

王殷记得那个花厅。铁栓说天亮之后要去花厅,说的就是那座薛文远用来会客的地方。

“地窖有窗通外头吗。”

“没有。全是砖砌的,只有一口通风井通到花厅屋顶,太窄,人钻不进去。”

王殷又闭上了眼。

铁笛大概率关在地窖里。铁柜和刑房太显眼,曹彬带禁军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搜这两个地方。郑指挥使如果不想交人,会把人藏在地窖。只要曹彬搜得够仔细,屏风后头的地板不好藏。

就看曹彬搜不搜得到了。

王殷伸手摸了摸腰间铁笛。笛身被掌心捂热,笛口磕痕扎手。

他在心里说:再撑一天。

天亮前,曹彬的马车从碎石坡进了城。禁军的硬底靴踩在巡检司青石地上,声音脆生而整齐。

王殷靠在砖窑里,听着头顶城市的动静一点一点散开。天光从窑顶裂缝漏下来,照在左腿上,裤管干了,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层黑褐色泥壳。

铁栓扶他坐直,把装水的碗递到他手里。碗里的水晃了晃,王殷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的脸,瘦得像一把刀。

他喝完了碗里的水,把碗递给铁栓。

“等。”

这一个字,砖窑里所有人都不再出声。

时间从裂缝漏下的天光里一滴一滴淌过去。外面城市的动静渐渐大了,有马蹄声,有呼喝声,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王殷拄刀站起来,挪到检修口,侧着耳朵听。

暗渠深处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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