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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血账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60章 血账

余则安说完归义寺柱础石的事,窑洞里谁都没接话。

湿柴的烟贴着窑顶漫开。齐老军头躺在碎砖堆旁,呼吸又粗又急,嘴唇干裂起皮。老魏用袖子垫着他后脑勺,抬头看了王殷一眼。

王殷后背靠着窑壁,左腿伸直搁在地上。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深色——不是暗渠泥水的黑,是血浸透布料的暗红。大腿根扎的那根腰带把皮肉勒出一道紫痕,但伤口还在往外渗,地上积了一小摊。

铁栓蹲在他左边,眼睛盯着那摊血,喉结上下滚了滚。

“五哥,你得先看腿。”

王殷没看他。王殷在看窑洞口——铁笛还没回来。从石板桥撤回暗渠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栅栏外的绊子是铁笛亲手埋的,铜锁是他亲手锁回去的。栅栏没响过,锁也没人动。人就是没跟上来。

余则安把弩靠在膝盖上,左手缠的布条渗出一道新血。他用右手把布条又勒紧一圈,说:“归义寺天亮前还能去。你们去取账册,我殿后。”

王殷想站起来。右手撑着窑壁,腰一挺,左腿刚一吃劲,膝盖就软了。疼是疼的,更麻烦的是那条腿用不上力。铁栓一把扶住他胳膊,王殷甩开,又撑了一下,这回站住了。

“铁栓跟我去豆腐巷。余则安拿弩守住窑洞,有人进来先射膝盖。”

“五哥。”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这腿走不了暗渠。旱路得过老柳巷,巡检司肯定有人巡。你现在这样子,跑都跑不动。”

“所以我要你跟我去。”

铁栓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把刀鞘往腰带里别紧,弯腰捡起一块破布撕成两条。“把腿抬起来。你要去找铁笛,我不拦。但你得让我先把血止住。你倒半路上,我一个人找不回来你们俩。”

王殷把左腿抬起搁在碎砖上。铁栓用布条从伤口上方三指处开始缠,手上力道很稳。布条擦过翻卷的皮肉时,王殷腿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铁栓没停,一直缠到大腿中段打了个死结。

“止血散没了。缠紧只能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去豆腐巷,找到铁笛,回来。如果铁笛不在豆腐巷——王殷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没说出口。

他弯腰捡起刀,刀鞘贴在后腰。左腿站着时微微发抖,膝盖骨以下像灌了铅。两人从废砖窑侧面豁口钻出去。外面还黑着,风从河滩方向刮过来,带着泥腥味。远处码头方向有火把光,忽明忽暗。

老柳巷在砖窑东边,是条废弃的民居夹道。两边土墙塌了一半,碎砖堆在巷口垒了一人多高。王殷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拖着左腿,脚掌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铁栓走在他前面两步,右手握着刀柄,每过一个拐角都先停一下侧耳听。

碎砖堆到了。这堆碎砖是巷口废弃灶房塌下来的。铁笛说过碎砖堆另一侧有条窄缝能通豆腐巷后巷,但这通道从来没用过。

王殷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腿上的布条已经洇透,裤腿又开始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

铁栓回过身看见,脸色变了。“五哥。”

王殷直起腰,指了指碎砖堆另一侧。“先过。”

两人侧身挤过缝隙。碎砖抵着后背,尖锐的断口扎透衣服刮到皮肤。铁栓在前面开路,把松动的砖块一块块移开。风大,坍塌声被盖住了。

豆腐巷后巷是条窄弄,宽不过两步。两边是住户后墙,没有窗户。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浅水。铁笛告诉过王殷,他在豆腐巷中段租了一间灶房,房东是个聋婆子。灶房有扇小门通后巷,门没闩,用碎砖抵着。

王殷扶着墙往前走,数着后门。第一扇紧闭,门缝透出昏黄油灯光。第二扇铁皮包边,上了锁。第三扇木板门,右下角有道裂缝。

铁栓推了推门,门动了。他伸手进去挪开砖,门无声地开了。

灶房很小。靠墙垒着土灶,灶台上一只缺口碗,半碗水。地上铺了干草,角落里团着破棉袄。铁笛不在。

铁栓蹲下摸了摸干草。“凉的。没睡过人。”

王殷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灶台上方的小壁龛——里面搁着个巴掌大的粗陶瓶,瓶口塞着布。他走过去,左腿膝盖又软了一下,伸手扶住灶台,指尖插进灶灰里。取下陶瓶,拔掉塞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粒碎银。一截炭条。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黄麻纸。

他展开纸。炭条写的字,笔迹短促潦草:归义寺僧可疑。账册已移。铁笛。

王殷捏着纸的手指僵了一瞬。铁栓凑过来看,看完骂了一声。

铁笛发现了归义寺有问题。他没有回砖窑,直接去了归义寺。这张纸条大概是在灶房短暂停留时留下的,也许是想回来报信,但时间来不及。

王殷把纸条折好收入怀里,将碎银倒出几粒塞进腰带。“走。去归义寺。”

铁栓一把拽住他胳膊。“五哥,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归义寺?!”

“铁笛一个人去的。如果真有人在移账册,他已经撞上了。”

“那就更不该你去。你走着去,天没亮就到,到了也打不了。我去。”

王殷转过身,把铁栓的手从胳膊上拿开。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铁笛的身手不比你差。他现在没回来。归义寺如果有埋伏,你一个人也是肉包子打狗。”

铁栓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账册可以再拿,铁笛要出事可以再救。你倒了——”

“我倒不了。”

王殷说完走出灶房。左腿迈门槛时吃不住力,膝盖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他撑住门框站稳,继续走。

两人沿老柳巷往回走。快到碎砖堆时,王殷突然停下来。碎砖堆那边有动静——不是风吹砖块坍塌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轻,但有节奏,一步一顿踩着碎砖过来。

铁栓拔出刀,刀刃贴着前臂。王殷右手握紧刀柄,左手扶着碎砖堆边沿,侧耳对着缝隙。

脚步声停了。然后碎砖堆另一侧传来低沉的声音。

“是我。”

铁笛。

铁栓一把扒开碎砖。铁笛从缝隙里挤过来。左肩衣服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右手还握着把窄刀,刀口有新卷的刃。脸上蹭了灰,嘴角有道干涸的血迹。

他看见王殷站着,先看了眼他的左腿。“腿没断。”

王殷说:“你肩。”

“箭擦过去,没伤骨头。”铁笛把刀回鞘,用右手按着左肩伤口,“归义寺有人先到了。天黑之后寺里来了两个便衣,腰间有禁军的硬脚带钩。他们进了大雄宝殿,直接去了东侧第三根柱子。”

“掀了砖取了东西?”

铁笛点头。“一个蓝布包袱。我在大殿梁上没看清里面是什么,跟账册差不多大小。取完东西,一个人抱着包袱往东去了,一个守寺门。我等他们散了从后墙翻出去,守寺门的发现我射了一箭。手弓,从侧面来的,射力不重。我追了一条街,他们进了巡检司后衙。”

账册被禁军便衣先一步取走,直接送进了巡检司。

“那个守寺门的你认识吗?”

“面生。三十出头,左边眉毛有道疤。拉弦用拇指勾,不是禁军标准三指勾法。”

余则安说过,河北三镇军械调动那笔账签押的是薛文远。薛文远是金翅鸟的“风”。取账册的人不是郑指挥使的人——他们是金翅鸟的人。金翅鸟先一步把证据收走了。

铁笛接着说:“我本来想去砖窑报信,但在老柳巷巷口看见巡检司巡街队,四个人慢慢往西走。我就从豆腐巷抄近路留了条。”

“归义寺那条线断了。”王殷说。

“是。账册进了巡检司后衙,是郑指挥使的地盘。要拿,要打进去。”

“打进去就是找死。”铁栓说。

“所以我在灶房留条,是让你别去归义寺。”

铁栓查看了铁笛肩上的伤。箭擦开一道三指长的口子,皮肉翻开但不深。他用铁笛自己的腰带布条简单缠了缠止血。

三人蹲在碎砖堆阴影里。

铁笛说:“巡检司后衙有专门存放查扣证物的木阁楼。禁军收进来的东西,两天内造册入库。造册前证物搁在后衙西厢锁房里,钥匙郑指挥使贴身带——这是马号巷蹲哨时听巡检司兵丁吃酒说的。”

两天内造册入库。今天夜里收的东西,最快明天晚上造册。

“还有一天半。”王殷说。

铁笛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后衙偷?”

“不是偷。是拿回来。”

窑洞里比他们离开时更安静了。齐老军头的呼吸平缓了些,额头上搁着湿布。孙麻子后背靠墙坐着,看见他们回来,用下巴指了指老军头方向:“老魏给他喂了点水。灌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余则安守在窑洞口,弩搁在膝盖上。他看见王殷进来,先看他的腿,然后看铁笛的肩。没问发生了什么。

王殷靠着窑壁坐下来,左腿伸直。裤腿硬成了深褐色——血浸透,风吹干,又浸透,几层布黏在一起像糊了浆糊。

铁栓蹲下解开他大腿上缠的布条。最后一层粘在伤口上,他停了手。王殷说:“揭。”

铁栓捏住布头手腕一扯。王殷的腿猛地绷直,脚后跟磕在地上,但他没出声。布条连着一小块干痂被扯下来,伤口重新暴露——一道斜切的刀口,足有四指长、两指宽,边缘皮肉往外翻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嘴。伤口周围肿了一圈,皮肤发亮,红里透黑。红肿从伤口往上蔓延,已经到了大腿中段。

铁栓的脸色变了。“五哥,这不是止血的事了。”

王殷伸手摸了摸伤口边缘的皮肉——烫手。发烧了。不是低烧,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冷气、皮肤上又有火在烧的烧。

铁笛从角落翻出破瓦盆,用存水给王殷擦伤口周围的泥渣。“化脓前会这样。”余则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我在林字柱看过一个押运兵,腿上挨了一刀,三天后肿成这个样子。没有药,伤口自己烂开,脓流出来,人退了烧。没退的那个死了。”

“你是在说这腿要么自己好,要么自己烂。”孙麻子从对面看过来。

“我在说没有药。”余则安站起来,回到窑洞口重新蹲下。

王殷把后背靠实窑壁。窑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到后背,腿上的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膝盖窝一片燥热。牙齿开始发酸,咬下去,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铁栓把破棉袄盖在他身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

铁笛看了看洞口漏进来的天色——黑里透出一种极淡的灰。“快丑时了。”

“余则安,你再说一遍林字柱的账。薛文远签押的部分。”

余则安从窑洞口走回来,在王殷对面坐下。“河北三镇军械调动,林字柱总共过了七批账。前六批是常规调动,薛文远只过眼,不签。第七批不一样。调动方向是魏博军调给——文书上写的是‘北境巡检营’。没有具体卫所,没有统领姓名,调动数量是前六批的总和。薛文远在那张调动单上签了名字和边军勘合印。押运官签名是空的——正常必须有。”

铁笛插了一句:“你是说这批军械根本没到押运官手里?”

“到了。到了就没签。”余则安的声音压得很平,“押运官签押是交接凭证。他不签,说明东西交到了不能签的人手里。薛文远代签,说明他知道交给了谁。”

铁笛从怀里掏出巡检司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朱砂痕。“郑指挥使不可能不知道这批货。河北转运司过境的军械船,有他的签押才能过闸。”

“所以。”铁栓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薛文远签了调动单。货到了郑指挥使手里。钱通过林字柱过账。这三个人的名字在一张纸上。五哥,这事不只是查金翅鸟了。”

王殷没应。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脸开始发烫,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瞳孔周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亮光,嘴唇发白。

铁笛看着他的样子皱起眉头。“你得歇。”

“歇不了。”王殷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按在膝盖上,指节骨的轮廓在皮下鼓起来。“账册进了巡检司后衙。造册之前在西厢锁房。钥匙在郑指挥使身上。要拿钥匙,要进后衙,要翻西厢。然后还要出来。”一口气说完,太阳穴突突地跳。

铁栓手里的布条还没缠上去。“五哥,你这条腿再拖下去,就不是能不能走路的事。”

“那是你的事?”

“是你的事。”铁栓没退缩。

两人对视。王殷先移开了目光——不是退让,是右腿膝盖突然抽了一下,胯骨往上蹿过一道痉挛。他伸手按住大腿,手指掐进裤子布料里。

铁笛站起来。“天亮前巡检司会查暗渠。郑指挥使会发现少六个人。他会封街。”

“那你现在就带他们转移。”王殷说。

“回春堂密室外有暗门能通后街菜窖。阿秀那儿有——”

“有止血散吗?”铁栓打断他。

铁笛停了一下。“没有。”

王殷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热的。他把破棉袄裹紧,腿上的布条还没缠上,伤口暴露在湿柴烟里。

“余则安,你说林字柱还过过一批特殊的账。”

“是药材。”余则安想了想,“远志。”

远志是一味宁神定惊的药,战场上用不上。大批量调动远志,只有一种可能——给某个人或某组人长期服用。禁军内部如果有人长期服用远志,那不是治惊风,是在压什么别的症状。

“给谁的?”

“账上没有写。只有过账日期和数目。跟第七批军械调动差三天。”

三天的间隔。接收军械的那批人同时需要远志。接收远志的人跟军械调动直接关联。薛文远签了军械调动单,郑指挥使负责转运过闸。远志的过账单据上签押的人如果也是薛文远,这三条线在林字柱的账册上已经织成了一张网。

但账册现在在巡检司后衙。

王殷伸手把裤腿拽下来盖住伤口。破布粘在伤口边缘,扯得皮肉牵动了一下。他用腿上的刺痛把脑子里的迷糊压下去。

“铁笛。天亮前能联系上曹彬吗?”

铁笛想了片刻。“青结是收车的地方。马车备在城外碎石坡。车在人就还没撤回。要找他得派人去碎石坡——来回一个时辰。天亮前不够。”

城外接应马车暂时用不上。城里能动的只有三个人:王殷左腿大概率走不出下一个街区;铁笛左肩被箭擦伤;铁栓体力最好,但只有一个人。

“窑洞里不能久留。”王殷说,“天亮郑指挥使搜暗渠搜不到人,会扩大搜巷。砖窑离暗渠出口不远,他迟早查到这里。”

“转移到哪儿?”老魏开口了,手还托着齐老军头的后颈,“还有这个老军头,烧刚退一点,抬他走不容易。”

王殷沉默了很长时间。腿上的热度一浪一浪往上涌,额头烫得厉害,手指尖却凉得像在冬天。只要能站起来、能走,这条腿就还没废。

他撑了一下窑壁站起来,左腿膝盖抖了一下,撑住了。

“先去豆腐巷灶房。聋婆子听不见,灶房能挤六个人。天亮之后街面上有人,巡检司封街不敢明着搜民居——他们丢的是禁军囚犯,不能声张。郑指挥使顶多派便装混在早市里查看。”

铁笛嗯了一声,“天亮反比夜里安全。”

王殷弯腰捡起刀,把刀鞘插进后腰带里。弯腰时头一低,一股热流冲上脑门,眼前黑了一瞬。他闭眼,睁开,伸手按住铁栓的肩膀。铁栓的肩膀是实的。

“走。”

铁栓看看他的腿,又看看他的脸,终于把那条还没缠上的布条重新在伤口上方勒紧。勒的时候王殷腿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但没出声。

余则安捡起弩,弯腰把炭条和碎银塞回陶瓶递给铁笛。老魏扶起齐老军头,让老军头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半架着站起来。孙麻子脚拖地跟在后面。

八个人从废砖窑侧面豁口钻出来,贴着窑壁阴影往老柳巷移动。

天已经透出了最浅的一缕灰。不是破晓,是破晓前的预兆。河滩方向的风变凉了,带着水草腐烂的腥味和炊烟的焦味。远处巡检司码头有火把熄灭,换岗的禁军在吆喝口令,声音顺着河面飘过来被风拽得断断续续。

王殷走在队伍最后。每一步踏下去,左腿膝盖以下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用舌尖持续顶着上颚,顶得牙龈发酸,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账册在巡检司后衙西厢锁房。钥匙在郑指挥使身上。铁笛肩上有箭伤。铁栓一个人翻不了后衙。曹彬的马车在城外碎石坡,来回一个时辰。齐老军头刚退烧走不动路。阿秀独守回春堂空院,对今夜的事一无所知。

每一步踩实,这些账目就在脑子里翻一遍。压在舌根底下的话是父亲传下来的——收账的人,欠不住。这是血账。

队伍挪过老柳巷碎砖堆时,碎砖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老魏架着齐老军头脚步最重。孙麻子拖地的脚踩到一块碎砖差点摔倒,铁栓一手扶住了他。

豆腐巷后巷到了。第三扇门,木板门,右下角的裂缝还在。铁笛推开那扇门,灶房里的半碗水还搁在灶台上。

八个人挤进灶房。孙麻子靠在灶台上灌了口水。老魏把齐老军头放在干草上,老军头头一沾草就偏过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铁栓蹲在门口从门缝往外看。铁笛靠在灶台另一边,用右手按住左肩伤口加压止血。

他偏头看了王殷一眼。“天亮之后你打算怎么拿钥匙?”

王殷靠着灶台,左腿伸直。布条再次洇透,灶台下积了一小摊深色水渍。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凉得发白。

“郑指挥使每天天亮之后在码头巡视。带两个人查漕船停泊处,查到辰时回后衙,接着见粮商签押过闸文书,在公堂西侧花厅办事。花厅和后衙西厢隔一道木栅栏。钥匙在他腰间贴身挂着,皮革套,铜纽扣。”

“你怎么知道天亮之后的行程?”

“铁笛蹲马号巷时听巡检司兵丁吃酒说的。”王殷闭了一下眼睛,“吃酒说的话越多,天亮之后的行程越固定。”

铁笛盯着他。“你要白天去花厅?”

“不是现在。”王殷睁开眼,“现在得先熬过天亮。”

他把破棉袄裹紧,缩起发抖的手指。灶台壁还残留着烧完晚饭的余温,他的后背贴上去,暖意在发抖的身体上渗开一小片。

远方的鸡叫了一声,被风扯断了。

铁栓从门缝收回目光,回头看着王殷。灶房里的湿柴烟气里,他看见了王殷左腿裤脚下那摊深色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五哥。”铁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天亮之后我跟你去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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