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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59章 · 暗渠子时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59章 暗渠子时

天黑透之后,砖窑里只剩风从窑顶破洞灌进来的声音。

王殷睁开眼。左腿的钝痛比下午钝了些,裤腿洇出一小片暗色。他从碎砖堆上撑起身,动作很慢。铁栓蹲在洞口,递来半块干饼,王殷接了,先灌两口水。水从暗渠舀的,带着泥腥味。

碎砖堆已刨开一个拱形窟窿,背后是另一段暗渠。白天对面有凿壁声,三声一顿,老行伍的联络信号。王殷天黑后确认过,对面不再响了。

“什么时辰?”

“戌时过半。”铁栓抹掉嘴角饼渣,“铁笛还没回来。”

铁笛天没亮就去豆腐巷弄腰牌,拖到戌时不见人。灯芯只剩拇指长一截。窑外响起脚步声,两短一长。铁笛弯腰滑进来,一身河泥,左眉梢擦破了皮。他摸出竹腰牌,巡检司的,朱砂痕新。腰间牛皮绳打了一个红结一个青结。

“曹彬的腰牌到了。青结——接应马车已备在城外,能过碎石坡。红结——马号巷蹲出东西了。”

王殷递去一块干饼:“说。”

铁笛边嚼边说:“漕船泊在汴河支流石板桥下游,船工三个,禁军七个,配弩两把。天黑后郑指挥使加派八个人,站位变了——船头两个,码头木箱旁三个,桥面两个来回走,南岸柳树下一个暗哨。七只木箱,封条写丁字、丙字。郑指挥使戌时验过过账囚犯,七个人,孙麻子、老魏都在。路线走石板桥下,桥洞只容漕船单过,船帮离桥墩不足一臂,过桥时船工收篙,禁军站不住。”

王殷盯着地上,脑子里拼着情报。桥洞窄,船必减速。桥墩可藏人,水急难挣扎,岸上弓箭手视线被桥面遮挡。这是唯一的拦截点。

“离码头多远?”

“三十步。灯笼光照不到桥洞底下。”铁笛把饼塞进嘴里,“有只木箱底下渗血,人快不行了。”

王殷把刀柄握了一下,松开。

“碎砖堆通了。对面敲的是老行伍信号。”他说,“但从砖窑穿暗渠到老柳巷得半个时辰,来不及子时前接人。”

“按原计划走石板桥?”铁笛问。

“等囚犯装船。装船后必过石板桥,在桥洞动手。”

铁栓腮帮子咬紧又松开。王殷知道他不说——若马号巷暗哨提前发觉,石板桥的人腹背受敌。

“暗哨我来收拾。”铁笛把腰牌系回,“你在桥洞动手前,我先摸到柳树底下。”

灯芯烧到底,窑洞彻底黑了。王殷等眼睛适应黑暗,站起来,左腿伤口扯了一下,他用舌尖顶住上颚把疼咽下去。

“走。”

暗渠入口是砖窑后墙根一道半塌拱门。铁栓清出能爬的口子,王殷先下。渠里漆黑,水没过脚踝。他摸着渠壁往前,指尖触到湿滑苔藓,左腿伤口先刺痛后麻木。他在心里数步子。

走了半刻钟,渠顶突然高了,头顶是涵洞交汇处。头顶有脚步声,三个巡检司兵丁,靴底铁掌闷响。等声音过去,又拐三个弯,渠壁现出一道铁栅栏,锈得厉害,铜锁新,油泥湿。王殷摸出铁钎,插进锁孔,手腕试两下角度,第三下锁簧弹开。铜锁摘下,铁栅栏推开,出去是河滩。

石板桥在左手边三十步,桥洞下水流打着旋。苇丛半人高,王殷藏身其后,目光扫过对岸。柳树下拴着漕船,船头蹲两个人。码头堆着七只木箱,旁边三个兵丁,一持灯笼。船头两个,码头三个,桥面上两个。七个禁军。多了。

王殷没动。还没装人。他往上游看,巡检司大牢后墙火把如豆。时间还够,但不知剩多少。

码头灯笼晃了一下。持灯兵丁走向最大木箱,踢开箱盖看一眼,退回去。箱盖落下时,箱底渗出一线血。王殷呼吸顿了半拍。

铁栓往前倾了半寸。

“忍。”王殷只说一个字。

来人。两盏灯笼从巡检司来,六个兵丁押着三人,黑布套头,反绑双手。最前面是孙麻子,左脚拖地。第二人齐老军头,被架着拖。第三人是老魏。紧随又押来四人,黑布套摘下核对清册。灯笼举到脸前,余则安在第四个,脸上无新伤,左手缠布渗血。

装船。木箱撬开。孙麻子被按进箱里,头撞箱板。老魏被刀柄敲膝盖弯跪进去。第六个装余则安,他被推到箱前突然猛回头,黑布套还在头上,脊背绷死紧。箱盖扣上。

郑指挥使声音传来:“过黑水湾前先验船底,凿漏了直接灌水。”

漕船解缆,船工撑篙,船头离岸。铁笛从苇丛另一侧摸来:“柳树底下的收拾了。桥面上两个还在巡,等他们到桥北头动手。”

王殷手掌往下压了一下。等船过桥洞。

他和铁栓弯腰摸向石板桥。稀泥陷脚,左腿伤口木了,裤腿里黏稠东西往下淌。桥墩是青石砌的,长满水苔。铁笛轻,脚踩水苔翻上拱顶。桥面巡逻走远,他比个手势——等。

漕船近了。船头入桥洞,竹篙收回,禁军扶箱按刀。王殷看着木箱滑过,余则安的正从下方经过。他跳了。

落点在船尾。左腿吃不住,膝盖磕船板。船尾禁军拔刀,王殷横刀从下往上撩,刀背敲脱对方刀,第二刀刀柄砸太阳穴,人软倒。船头两个同时拔刀冲来。船身窄,第一个斜劈,王殷侧身让过,刀架住,左肘撞其喉结,人后仰撞木箱。第二个直刺,王殷用刀背挡开,火星溅眼,一脚踹膝盖,人跪倒。

铁栓从桥基跳落船头,扑倒第三个禁军。两人翻滚,禁军肘砸铁栓脸,铁栓膝顶对方肚子,一刀扎进肩窝把人钉住。船工跳河逃了。

余下两个禁军摸出弩,蹲在木箱后。弩箭擦王殷后背钉进船舷,第二箭射在船板离腿两指。铁栓刀扔去砸掉弩手,另一弩手转身,王殷两步跨去刀背敲后颈,人栽倒。

船静了。

王殷左腿血滴进船板,用刀尖拨封条。铁笛跳上船头,脸上溅血,“岸上的,死透了。”

箱盖撬开。孙麻子满脸淤青,看见王殷愣了一瞬,咧嘴笑到一半抽气。铁栓撬开齐老军头箱子,老军头发烧,人迷糊。老魏从最下层自己撞出来,大口喘气,扯下禁军刀鞘拔刀。

王殷开余则安箱。余则安蜷着没动,黑布套湿透。扯掉,他睁眼,瞳仁聚焦,下巴微点。王殷问:“手能动?”余则安抬缠布的手,五指张握。能。

六人全出。余则安弯腰捡起弩,动作很稳。他扫一眼倒下的禁军:“还有四个。”

王殷往桥头看。桥面巡逻不见,河岸火把光从码头赶来了。

“走。”

铁栓架齐老军头先下船,老魏搭另一臂。孙麻子滑倒呛泥汤,撑起继续。余则安端弩指码头,最后入苇丛。王殷最后下船,左腿踩水突然软下,膝盖磕石,水淹到大腿根,伤口泡水,一片肉在烧。他咬住牙,撑刀一步步往苇丛深处走。火把光被遮住,他回头,漕船漂在河心,木箱全空。火把已赶到码头,有人大叫。

钻进苇丛深处。铁栓开路,齐老军头脚拖浅沟,踩倒苇杆弹起盖痕。走了小半个时辰,芦苇渐稀,面前是乱石滩。暗渠铁栅栏还在。孙麻子先钻,老魏接住齐老军头往里递。余则安最后又看河滩,火把光远了。

铁笛守在栅栏外,埋好细线绊子才钻进来,铜锁扣回。渠里黑得不透光。王殷靠壁坐下,左腿伸直,裤腿浸透淡红。他解腰带扎紧大腿根,指尖摸到伤口皮肉翻卷。

铁栓摸黑递来半张干饼,汗浸软了角。王殷咬一口,嚼七下咽下。

余则安的声音:“郑指挥使少了七个人,天亮前会搜渠。”

“搜不到这里。”王殷声平,“锁没坏。”

沉默一阵。水滴在砖缝。

“石板桥那七个人怎么办?”铁栓问。

王殷想的不是禁军,是铁笛。铁笛没回来。

“先回窑。”

一行人沿暗渠往回。老魏架齐老军头,孙麻子打头摸壁,余则安端弩殿后。王殷走得慢,左腿每步都疼,没让人看出来。

砖窑出口刨开了。铁栓拉人上来,齐老军头被放干草铺上,老魏盖衫,人还是烧。王殷在碎砖堆旁坐下,裤腿硬邦贴着伤口,不敢揭。

余则安放下弩,盘腿对面坐下。

“还有账册。”

“在哪?”

“归义寺。大雄宝殿东侧第三根柱子,柱础石是活的,转三圈,下面砖能掀开。”他的语气很稳,“你父亲的暗码,前三组是归义寺三门方位,后两组是柱子序号。”

王殷一字不漏记下。

“铁证只是纸堆?”他问。

余则安沉默一下。“账册能还原四条线过账记录。风林火山四字柱,我管林字柱,手里是枢密院调令和军器监账目,每笔都记受领人名字。”他抬起缠布手,“薛文远说活人证都洗干净了。但他不知道,林字柱最后一次过账,我把调动河北三镇军械那笔另抄了一份,藏在账册封皮夹层里。上面,有薛文远本人的签押。”

王殷看着余则安。余则安不再说,手指搁弩上不动。

“拿账册之前,”王殷嗓子沉下去,“先去豆腐巷。”

铁栓从窑口回头看他。

“铁笛还没回来。”王殷说。

舱里叠了六只木箱,封条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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