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24章 · 泔水车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24章 泔水车
天还没亮透,汴京城东南三里那座破庙里,王殷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冻醒的。三月的夜风从破了大半的窗棂灌进来,吹得供台上的枯草簌簌作响。他侧躺在墙角,身上盖着阿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夹袄,后背却凉得像贴着一块冰。
左小腿传来的痛感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刀割一样的锐痛,而是一种闷闷的、往骨头里钻的钝痛。他伸手摸了一下,隔着布条都能感觉到伤口的烫,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烧得更厉害了。”阿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
王殷转过头,看见她蹲在供台另一侧,手里拿着一片破瓦片,瓦片上搁着几根湿漉漉的草根。她把草根嚼烂,又吐出来,敷在一块干净的布条上。
“没有药了。”阿秀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附近能找到的只有苦艾和蒲公英,顶多止止血,退不了烧。”
王殷没说话。他知道阿秀说的是实话。从澶州一路南逃,带的药粉早就用完了,路上采的草药也撑不了几天。现在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再拖下去,这条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铁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瓦罐,罐口冒着热气。她把瓦罐放在王殷面前,里面是半罐浑浊的米汤——赵铁昨晚从城里带回来的干粮,省下来的那一把米,熬了这半罐汤。
“喝了。”铁笛说。
王殷接过瓦罐,烫得手指发麻,却没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后背的凉意却还在。
赵铁从破庙后墙的豁口钻进来,肩上扛着一条破麻袋。他把麻袋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件东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一条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裤子,还有一顶破毡帽。
“城门那边看过了。”赵铁蹲下来,压低声音,“正门走不了,贴了你的画像,赏钱五百贯,四个城门都有禁军守着。但有个地方能进——南熏门旁边的水门,每天早上有运泔水的车出城,辰时左右回来,回来的车查得不严。”
王殷放下瓦罐,看着那几件破衣服。
“泔水车?”
“对。”赵铁说,“城里的酒楼饭庄,泔水都往城外倒。每天早上有专人赶车出城,把泔水倒在南边的荒沟里,再空车回来。回来的时候,守门的兵丁嫌臭,一般只掀开帘子看一眼就放行。”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烧让他的脑子有些发木,但还能转。
“车底下能藏人?”
赵铁摇了摇头:“车底太低,藏不住。但泔水桶里能藏——桶是空的,回来的时候,人蹲在桶里,上面盖一层草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味,仿佛那泔水桶就在眼前。
铁笛皱了皱眉,却没说话。阿秀低头继续嚼草根,像是没听见。
王殷看着那几件破衣服,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的短褐。他伸手拿起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布料硬得像砂纸,上面还沾着几块干透的泥巴。
“我进城。”他说。
“你一个人?”赵铁问。
“人多了进不去。”王殷把短褐套在身上,布料摩擦着锁骨的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你们在城外等着,我找到人,拿了药,再想办法出来。”
阿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铁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烧成这样,一个人进城,要是倒了怎么办?”
“倒了就倒了。”王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总不能带着你们一起死在外面。”
赵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王殷:“拿着,路上垫垫肚子。”
王殷接过干饼,塞进怀里。那块饼硬得像石头,硌着胸口。
破庙外传来几声鸡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王殷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栽倒。铁笛伸手扶住他,手臂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陪你去。”铁笛说。
“你腿上有伤。”王殷推开她的手,“走不快,反而坏事。”
铁笛没再坚持,但脸色更难看了。她转头看向破庙外,晨雾里,汴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高大的城墙,层叠的城楼,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王殷把破毡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赵铁:“替我收着。”
赵铁接过刀,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点了点头。
“南熏门旁边的水门,辰时。”赵铁说,“泔水车是灰色的骡子拉的,车夫姓马,五十来岁,瘸了一条腿。你就说是他表侄,来城里找活干的。”
王殷记下了,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破庙。
晨雾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王殷沿着田埂往北走,左腿每迈一步,伤口就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棍上,木棍在泥地里戳出一个个深坑。
走了大约两里地,雾气里传来一股酸臭味。王殷停下脚步,看见前面土路上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是两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上糊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车夫坐在车辕上,是个瘦小的老头,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脚踩不到地。他看见王殷从雾里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表侄?”老头问。
王殷点了点头。
“上车吧。”老头说,语气里没什么热情,“蹲到桶里去,盖好了,别出声。”
王殷绕过板车,看见两个木桶都是空的,桶底还残留着一层发黑的泔水渣滓,酸臭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桶沿爬了进去,蹲下身子,膝盖顶着下巴。
老头掀开一张草席,盖在桶口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草席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灰白。
“坐稳了。”老头说了一声,甩了个响鞭。
板车颠簸了一下,开始往前走。王殷蹲在桶里,左腿蜷着,伤口被挤压得生疼。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泔水桶里的酸臭味钻进鼻腔,胃里翻涌了几下,被他硬压下去。
板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速度慢了下来。王殷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铁器碰撞的响声——城门开了,守门的兵丁正在检查进出的人。
“老马,今天回来得早啊。”一个粗嗓门说。
“天冷,倒泔水的人少,倒完了就回来了。”老头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桶里装的啥?”
“空桶,还能装啥?你要不要闻闻?”
粗嗓门笑骂了一声:“滚蛋,谁稀罕闻你那臭玩意。走吧走吧。”
板车重新动了起来。王殷蹲在桶里,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知道已经进了城。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紧张的。
板车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出来吧。”老头掀开草席。
王殷从桶里爬出来,左腿已经麻了,差点栽倒。他扶着桶沿站稳,环顾四周——这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角堆着烂菜叶子和碎瓦片。
老头指了指巷子尽头:“往前走,过了两条街,就是东十字街。你要找的人,在勾栏瓦舍那边。别走正门,从后街绕进去,找一个瘸腿的杂役,姓孙。”
王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老头。
老头摆了摆手:“留着吧,城里不比城外,处处都要花钱。”说完,他赶着板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王殷站在巷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和车马声。汴京城的气息扑面而来——炊烟、马粪、油锅、香料,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拄着木棍往巷子外走去。
东十字街已经热闹起来了。两边的铺子开了门,卖胡饼的、卖馄饨的、卖布的、卖铁的,各色招牌在晨光里晃眼。街上的人流渐渐稠密,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挤挤挨挨。
王殷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快,而是左腿实在走不快。每走几步,他就得停下来喘口气,靠在墙边歇一会儿。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眼睛却在四处扫。汴京城的格局他并不陌生——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后来当兵也路过几回。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猎物,满城的禁军都在找他。
勾栏瓦舍在东十字街往南拐的一条巷子里。还没走到,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锣鼓声和喝彩声。王殷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老头说的,从巷子另一头绕到了后街。
后街比前街窄得多,也脏得多。墙角堆着破瓦罐和烂席子,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王殷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这是暗号,瘸子留下的标记。
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里面是个小院子,堆满了破桌椅和旧戏服。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院子角落里,正在用破布擦一双靴子。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大概四十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刀疤,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你找谁?”瘸子问,语气很平淡,但眼睛已经在王殷身上扫了三遍。
“表叔让我来的。”王殷说,从怀里掏出铁哨子,在手里捏了一下。
瘸子看见铁哨子,瞳孔缩了一下。他放下靴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进来坐。”瘸子说,声音压得很低。
王殷跟着他走进院子角落的一间小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瘸子点亮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你是王虎臣的儿子?”瘸子盯着王殷的脸,问。
“是。”
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伸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瓦罐,倒了一碗水,推到王殷面前。
“你爹救过我的命。”瘸子说,“十二年前,我在澶州做买卖,被人栽赃偷了军粮,是你爹替我作证,才没被砍头。后来他找到我,让我来汴京,在瓦舍里做杂役,等有一天,有人拿着铁哨子来找我。”
王殷端起碗,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烧的。他喝了一口水,喉咙干得像砂纸。
“我需要药。”王殷说,“退烧的,治伤的。”
瘸子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从墙角的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草药。
“这是我自己备的,跌打损伤的,退烧的都有。”瘸子把布包推过来,“够你用一阵子。”
王殷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王殷说,“太府寺的刘库吏,你知道他在哪吗?”
瘸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说:“刘库吏三天前告病,说是染了风寒,闭门不出。但我知道,他没在家。”
“在哪?”
“相国寺后院的别院。”瘸子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被禁军看着,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说是养病,实际上是软禁。”
王殷的手指捏紧了碗沿。软禁——这意味着刘库吏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禁军看着,说明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说话。
“谁的人?”王殷问。
“殿前司。”瘸子说,“带队的姓张,是个指挥使。听说从澶州调回来的,脾气大得很。”
张让。王殷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他果然回汴京了,而且先一步把刘库吏控制住了。
“别院有多少人守着?”
“明面上四个,暗地里不知道。”瘸子说,“后院墙高,翻不进去。正门有人守着,送饭的也是禁军自己的人,外人靠近不了。”
王殷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撑着木棍站起来。
“你要去救人?”瘸子问。
“嗯。”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瘸子看了他一会儿,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匕首,递过来:“拿着,比你那根木棍好用。”
王殷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很窄,但磨得很锋利,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匕首插进腰带里,朝瘸子点了点头。
“谢了。”
“别谢我。”瘸子说,“你爹救过我一条命,我还你一个人情,扯平了。”
王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瘸子又叫住了他。
“相国寺后院东墙外有一棵槐树,树干老粗,能爬上去。”瘸子说,“树上有个树洞,里面藏着一捆麻绳。是我以前翻墙用的,后来用不上了。”
王殷回头看了他一眼,瘸子已经低下头,继续擦那双靴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王殷推开门,走了出去。后街还是那条后街,野猫还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他压低帽檐,沿着来路往回走,左腿每迈一步,伤口都在抗议。
烧没有退,反而更厉害了。王殷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手心却在发冷,指甲盖都是青白色的。他靠在墙边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阿秀包好的草药,嚼了几根苦艾,苦味在嘴里炸开,刺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把药熬了,等天黑再动手。
东十字街往北走半里地,有一家豆腐坊。王殷记得赵铁说过,曹彬的线就在豆腐巷——但曹彬不在汴京,这条线能不能用,他心里没底。
他走到豆腐坊门口,看见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妇人正在往木板上摆豆腐。胖妇人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买豆腐?”胖妇人问。
王殷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是澶州来的,曹校尉让我带句话。”
胖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片刻。她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后院说话。”
王殷跟着她穿过豆腐坊,走进后院。后院不大,堆着几袋黄豆和一口大缸。胖妇人关上门,转身看着王殷,眼神锐利了许多。
“曹校尉的人?”
“是。”王殷说,“路过汴京,想借个地方歇脚。”
胖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痕和腿上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她没多问,指了指墙角的一间柴房:“那里能住人,别生火,别出声。天黑之前,别出来。”
王殷点了点头,走进柴房。柴房里堆满了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层稻草,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关上门,在稻草堆上坐下来,把左腿伸直,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
小腿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脓水已经把布条浸透了。王殷用匕首把脓水刮掉,撒上瘸子给的草药粉,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包扎完伤口,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靠着柴堆,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烧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他梦见自己还在澶州,梦见父亲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铁哨子,对他笑。他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低头一看,左腿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把整条腿缠得死死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柴房里,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天黑了。
王殷撑着木棍站起来,左腿比下午好了一些——瘸子给的草药确实管用,虽然还在疼,但至少没那么烫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把匕首插好,推开了柴房的门。
胖妇人正在前面收拾摊子,看见他出来,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碗热粥:“喝了再走。”
王殷端起碗,几口把粥喝完,热粥下肚,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他把碗放下,朝胖妇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汴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的行人大都散了,只剩下几家酒肆还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猜拳的吆喝。巡街的兵丁提着灯笼,在主要街道上来回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王殷贴着墙根走,避开灯笼的光亮。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在夜色里几乎跟墙壁融为一体。左腿走不快,他就走几步停一下,躲在阴影里观察四周。
相国寺在城东南,离东十字街大约两里地。王殷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远远就看见了寺庙的轮廓——高大的山门,层叠的飞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了寺庙的东侧。按照瘸子说的,后院东墙外有一棵槐树。他沿着墙根摸过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树冠伸到了墙头上面。
王殷把木棍靠在墙边,伸手抓住树干,试着往上爬。左腿使不上力,他只能靠双臂的力量往上拉,每拉一下,左腿的伤口就被扯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树杈的位置,已经喘得不行了。
他骑在树杈上,往墙里看了一眼。后院不大,只有一座小院,院墙四面都是光秃秃的,没有遮挡。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笼,一个禁军士兵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正门那边还有一个人,靠在门框上,也在打盹。
明面上只有两个人。但瘸子说了,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王殷从树洞里掏出那捆麻绳,系在粗树枝上,拉了拉,确定结实了,才顺着绳子滑下去。落地的时候,左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瞌睡的禁军士兵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王殷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士兵看了几眼,没看见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王殷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了,才慢慢爬起来。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小院的正门摸过去。
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王殷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像是在写字。
是刘库吏。
王殷认出了那个轮廓——瘦长的身形,微微驼背,跟赵铁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王殷退回来,藏在墙角后面,开始盘算。正门有两个人守着,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硬闯肯定不行,但也不能拖——拖得越久,刘库吏活着的可能性就越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握在手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后院的侧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王殷闪电般缩回墙角,心跳得厉害。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青袍的武官,腰间挂着刀,脚步很稳。他走到打瞌睡的士兵面前,踢了一脚:“醒醒。”
士兵猛地站起来,吓得差点把长矛扔了。
“张指挥使说了,今晚加双岗。”青袍武官说,“你,去后门守着。换你兄弟来前门。”
士兵应了一声,提着长矛往后门走去。青袍武官站在原地,朝院子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在王殷藏身的墙角停了一下。
王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青袍武官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侧门,把门关上了。
王殷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匕首柄上捏得发白。
加双岗——这意味着今晚救人更难了。但换岗也意味着有一个时间窗口,在旧岗撤了、新岗还没到的时候,院子会空一会儿。
他蹲在墙角,盯着小院的动静,等着那个机会。
夜风很凉,吹得他发抖。烧还没退,额头烫得吓人,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知道,今晚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刘库吏就再也救不出来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换岗的人来了。
王殷握紧匕首,站了起来。夜风卷过墙头,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盯着小院门口,等着那个换岗的间隙——今晚必须把人带出来,否则刘库吏一死,父亲留下的暗线就断了,而那个藏在暗处的“风”,也再不会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