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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22章 · 煤船渡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8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22章 煤船渡

天黑得很快。

铁匠铺后院的煤堆在暮色中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赵铁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肩上搭了件半旧的短褐。他走到王殷面前,把短褐递过去。

“换上。你身上那件太扎眼。”

王殷接过短褐,布料粗硬,带着煤灰和汗味。他脱下外衣时牵扯到左肩的伤口,闷哼了一声。阿秀要过来帮忙,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自己慢慢套上短褐,系好腰带。

赵铁又扔过来一顶破毡帽。“戴上,遮半边脸。”

韩大牛已经把铁笛从屋里背了出来。铁笛的左腿肿得厉害,裤管被血和泥浆浸透,干结成深褐色的硬块。阿秀给他重新包扎时,铁笛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狗子蹲在墙角,膝盖上的伤已经换了药,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抬头看赵铁:“我也要换?”

赵铁扫了他一眼:“你不用。你这样子就是河边捡煤渣的乞儿,不用装。”

二狗子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赵铁走到院墙边,推开一堆废铁料,露出地面上的一块木板。他掀起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隐约能看到台阶。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下面涌上来。

“暗道通到铺子后面的干沟,”赵铁说,“从干沟往西走半里地,有一条小路,穿过那片菜地就到河边了。大路不能走,张让的人白天在官道上设了卡子,天黑以后虽然撤了,但保不齐还有巡哨的。”

王殷站在洞口往下看了看,黑得看不见底。他转头看韩大牛:“你先下,接着铁笛。”

韩大牛二话不说,先把铁笛背稳了,然后一脚踩上台阶。台阶是土的,有些松软,他踩实了才下第二步。铁笛趴在他背上,双手箍着他的肩膀,呼吸粗重。

王殷跟着下去,左小腿的伤口在踩台阶时扯了一下,他咬住牙,手扶着洞壁往下走。洞壁也是土的,湿冷黏腻,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水珠。阿秀跟在王殷身后,二狗子在最后,把木板拉下来盖住洞口。

暗道很窄,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头顶不断有土粒掉下来,落在脖子上凉飕飕的。空气里全是腐烂的草根味道和泥土的腥气。王殷数着步子,大约走了两百步,前面透出一点微光。

赵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头了。”

韩大牛先钻了出去,然后把铁笛接下来。王殷出洞口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沟壁长满了野草,沟底是干裂的泥块。头顶是夜空,星星已经出来了,稀疏的几颗,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赵铁从沟里爬上去,蹲在沟沿上往四周看了看。远处有狗叫声,但听不出远近。他招了招手,示意众人跟上。

从干沟出来,是一条田埂小路。路两边的菜地里种着冬葵和萝卜,叶子上蒙了一层灰白的霜。赵铁走得很快,脚步轻熟,显然对这条路极熟。韩大牛背着铁笛跟在后面,步子重,每一步都踩得泥地往下陷。

王殷走在中间,左小腿每踩一步都疼,但他不敢慢下来。阿秀跟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二狗子走在最后,一瘸一拐的,但始终没掉队。

穿过菜地后,眼前出现一片芦苇荡。芦苇已经枯黄了,秆子又高又密,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赵铁没有进芦苇荡,而是沿着边缘往西走。走了大约一里地,芦苇荡到了头,前面是一条河。

不是黄河,是澶州城外的引水渠,宽不过三四丈,水流平缓。岸边系着一条小木船,船底积了半寸厚的泥浆,船舷上挂着一把破桨。

赵铁跳上船,试了试船底的积水,然后招手让众人上来。韩大牛先把铁笛放进船舱,铁笛躺下来时痛得闷哼了一声,但很快咬住了牙。阿秀跟着上了船,坐在铁笛旁边,把包袱垫在他头下。二狗子最后上船,蹲在船尾。

王殷上船时,船身晃了一下,他赶紧抓住船舷。赵铁已经拿起了桨,往岸上一撑,小船离了岸。

“这条渠通到柳林渡,”赵铁一边划桨一边低声说,“柳林渡是个小渡口,平时只有运煤的船靠岸。我在那边安排了一条驳船,船老大是个哑巴,靠得住。”

王殷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的黑影往后退。引水渠的两边全是农田,偶尔能看见一两间草屋的轮廓,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狗叫声还在远处,但似乎近了一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本账册,油布包得好好的,贴着胸口,带着体温。铁哨子和羊皮地图也在,塞在腰带内侧。父亲的信他已经背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小船在引水渠里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河面上泛着碎银般的月光,水流比渠里急了不少。赵铁收了桨,改用一根竹篙撑着船底走。

“到了。”他低声说。

岸边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码头,码头上停着一条吃水很深的驳船。船身又宽又矮,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煤灰被夜风吹起来,落在水面上浮了一层黑。

赵铁把木船靠过去,在驳船的船舷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驳船船舱里亮起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佝偻的人影。那人掀开舱帘,探出半个身子,朝赵铁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哑巴船老大。

他年纪不小了,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补满补丁的短褂,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老茧。他朝赵铁打了个手势,赵铁也回了一个手势,两人看起来交流得很熟练。

赵铁转头对王殷说:“上船。煤堆后面有个舱口,下去能歇脚。委屈几位了。”

韩大牛先把铁笛背上了驳船。铁笛趴在韩大牛背上,经过煤堆时,煤灰沾了一脸一身。阿秀跟着上去,二狗子殿后。王殷最后上船时,左小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韩大牛回身一把扶住了他。

哑巴船老大指了指煤堆后面的舱口。舱口很小,只容一个人钻进去。韩大牛先把铁笛送下去,然后自己跟着下去。舱里比甲板上更暗,只有舱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王殷钻进舱口时,闻到一股浓烈的煤灰味和潮气。舱底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放了几条破棉被,被子上全是煤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大概是装淡水的。

阿秀在稻草上铺开一条棉被,让铁笛躺上去。铁笛躺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一些。

哑巴船老大从甲板上探下头来,朝赵铁比划了几下。赵铁点点头,转头对舱里的人说:“他要解缆了。走的是夜航,到对岸大约一个时辰。中间有一段河道窄,可能有巡河的官船,你们别出声。”

王殷靠在舱壁上,透过舱口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河面上的碎银变成了暗灰色。驳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移动。

桨声很轻,哑巴船老大划船的动作很熟练,几乎没有水声。煤堆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甲板,驳船像一块移动的黑色礁石,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驶离岸边。

王殷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账册的边角。纸页被油布包得很紧,但隔着油布还是能感觉到纸的质地。他想起父亲信上写的那些话,想起赵铁说“风就在他身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铁笛在稻草上翻了个身,低声说:“到了对岸以后,往哪走?”

“汴京,”王殷说,“去找太府寺的刘库吏。”

“太府寺的人能信?”

“父亲信上写了,只认信物不认人。”王殷摸了摸腰间的铁哨子,“哨子就是信物。”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留的东西,倒是够深。”

王殷没接话。他看着舱口外的夜空,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河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驳船在月光下缓缓前行,两岸的黑影越来越远。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哑巴船老大突然在甲板上轻轻跺了两脚。

赵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压得很低:“有船。”

王殷瞬间绷紧了身体。他把账册往怀里又塞了塞,右手摸到腰间的刀柄。刀鞘被汗浸湿了,握上去滑腻腻的。

韩大牛也坐直了身子,把铁笛往角落里挪了挪,自己挡在前面。阿秀没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包袱上——包袱里有一把剪刀,是柳氏给她的。

二狗子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舱口。

外面传来桨声,不是哑巴船老大的桨声,而是另一种声音——更重,更整齐,像是多人划桨的节奏。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河面上传来,带着官差的腔调:

“前面的船,停一下!”

王殷的手指收紧,刀柄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一些。他透过舱口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一条挂着灯笼的官船正从侧面驶过来。灯笼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一个黑色的“郭”字。

郭威的船。

不对,是殿前司的船。张让的人。

哑巴船老大没有停桨,但速度慢了下来。赵铁从煤堆后面走出来,站在甲板上,朝官船那边喊了一声:“哪位官爷?小的是运煤的,往汴京城西炭场送的。”

官船靠得更近了。灯笼的光照在煤堆上,把煤灰照得发亮。王殷能看清官船甲板上站着的几个人了——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武官,腰间挂刀,身后跟着四五个兵丁,手里都握着长矛。

青袍武官站在船头,往驳船上扫了一眼,皱了皱眉。煤堆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煤灰味,被河风吹到官船上,那武官抬手扇了扇鼻子。

“运煤的?怎么走夜航?”

“回官爷的话,白天澶州那边封了路,小的等了一天没敢走,只好趁夜里赶路。”赵铁的声音很镇定,带着点底层百姓见到官差时惯有的卑微,“这批煤是汴京城西炭场催得急,再不到要扣钱的。”

青袍武官没接话,目光在煤堆上扫来扫去。他身后的一个兵丁举着灯笼往驳船甲板上照了照,灯光扫过煤堆,照到舱口的边缘。

王殷屏住了呼吸。

舱口盖着半块破木板,木板上有几个洞,从洞里能看到舱里。但如果光线不够亮,看不清里面有人。

青袍武官说:“把舱打开看看。”

赵铁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官爷,舱里装的是煤渣子,脏得很,别脏了您的眼。”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这是运煤的单据,汴京城西炭场的章子,还有澶州码头上的税票,都齐全的。”

青袍武官接过单据,就着灯笼的光看了看。单据上盖着几个红章,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确实有章。

赵铁又往前凑了一步,从袖子里摸出几贯铜钱,悄悄塞到青袍武官手里:“官爷辛苦了,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碗热茶。”

青袍武官掂了掂铜钱的重量,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把单据还给赵铁,又往煤堆上扫了一眼。

煤堆上落了一层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淡的光。哑巴船老大站在船尾,低着头,手里攥着桨,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船夫。

“走吧。”青袍武官挥了挥手,“别在河上磨蹭,天亮前要到对岸。”

赵铁连声道谢,退回到煤堆后面。哑巴船老大撑了一篙,驳船缓缓离开官船,继续往前行驶。

官船上的灯笼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王殷松开了刀柄,手掌心里全是汗。他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下眼睛,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

赵铁从甲板上探下头来,低声说:“过去了。”

“他们查得这么严,”王殷说,“张让到底带了多少人?”

“我听码头上的脚夫说,殿前司来了三十个人,分了三队,一队在城里搜,一队在城外官道上设卡,一队在河上巡。”赵铁蹲在舱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觉得不止。张让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他在郭威帐下做过书吏,后来调到殿前司。这个人做事很细,三十个人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肯定还有。”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抓我?”

赵铁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抓你是一回事。还有一件事,张让来澶州,不只是为了抓人。”

“什么意思?”

赵铁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官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钻进舱口,在稻草上坐下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被阴影拉得很深。

“你爹留给你的信里,有没有提到过一样东西?”

王殷想了想,摇了摇头:“信上只说了暗线的事,还有让我去找郭叔。”

“那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郭威当年起兵的时候,用过一块兵符?”

王殷愣住了。

兵符。

他当然知道兵符是什么。调兵遣将的凭证,没有兵符,再大的将令也调不动一兵一卒。郭威当年起兵反后汉的时候,手里确实有一块兵符——那是他从邺都留守府里拿出来的,凭那块兵符,他调了天雄军三万精兵南下。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块兵符,后来不是交还朝廷了吗?”王殷问。

赵铁冷笑了一声:“交还朝廷?那是做给别人看的。郭威交回去的那块,是仿的。”

王殷的瞳孔缩了一下。

“真的那块,你爹替他藏起来了。”赵铁说,“藏在哪里,只有你爹知道。你爹死了以后,郭威找了好几年,没找到。后来他以为那块兵符跟着你爹一起埋进土里了,也就没再提。但张让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那块兵符还在,而且跟你爹留给你的东西有关。”

王殷的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指节发白。

“所以张让不只是来抓我的,”他慢慢说,“他是来找兵符的。”

“对。”赵铁看着他,“你爹留给你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提到兵符?”

王殷仔细回想父亲的信。信上写的是暗线的事,写的是“风”的事,写的是让他去找郭叔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兵符。

他摇了摇头。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怪了。张让的消息是从哪来的?如果他真的确定兵符在你手里,他不会只派三十个人来澶州。”

“也许他并不确定,”王殷说,“他只是来碰运气的。”

“也有可能。”赵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不管怎么样,你们先到汴京再说。到了汴京,找到刘库吏,他应该能给你们安排落脚的地方。刘库吏在太府寺干了二十年,门路广,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王殷点了点头,但心里还在想兵符的事。

父亲到底有没有藏那块兵符?如果藏了,藏在哪里?为什么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还是说,父亲留的那些暗线里,有人知道兵符的下落?

驳船继续在夜航中前行。河面上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煤堆上的煤灰到处飞。王殷靠在舱壁上,听着桨声和水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铁笛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阿秀靠在铁笛旁边,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韩大牛坐在舱口下方,背靠着舱壁,眼睛盯着舱口的缝隙。二狗子缩在角落里,已经打起了呼噜。

大约又走了两刻钟,驳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哑巴船老大在甲板上轻轻跺了三下脚,赵铁立刻钻出舱口。

王殷也跟着爬了上去。

河岸已经到了。月光下能看到一片平坦的滩涂,滩涂后面是连绵的树林。远处有几点灯火,隐隐约约的,像是村庄。

“柳林渡对岸,”赵铁指着那片滩涂说,“下了船往南走二里地,有一条官道。顺着官道往东走,走两天就能到汴京。”

哑巴船老大把驳船靠到岸边,放下了一块跳板。跳板又窄又滑,上面沾满了泥浆。

韩大牛先把铁笛背上岸,然后回来接王殷。王殷踩着跳板时,左小腿又是一阵剧痛,但他咬住牙,一步一步走到了岸上。河岸的泥土是软的,踩上去往下陷,泥浆没过脚背,冰凉刺骨。

阿秀和二狗子也上了岸。赵铁最后下来,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

他把包袱递给王殷:“里面是干粮和几贯钱,路上用。还有一身换洗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

王殷接过包袱,看着赵铁。月光下,赵铁的脸被煤灰遮了半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叔,”王殷说,“你跟我爹,认识多久了?”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说:“从你爹还在天雄军当押衙的时候就认识了。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我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爹这个人,话不多,做事稳。他在金翅鸟里卧底了三年,三年里没露过一次破绽。要不是查‘风’查得太紧,他不会死。”

王殷握紧了拳头。

“你爹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赵铁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看着你。他说你这孩子性子像他,倔,认死理,但心不坏。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帮你一把。”

王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往南走,别回头。你爹留下的那些暗线,能用就用,不能用也别勉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殷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走。

韩大牛背着铁笛走在前面,阿秀跟在旁边,二狗子走在最后。王殷走在中间,左小腿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身后传来驳船离岸的声音,桨声渐渐远了。

王殷没有回头。

他盯着前方的树林,脚下的泥路越来越硬,渐渐变成了沙土路。月光照在路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但听不出是追兵还是村庄里的看门狗。

王殷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账册和铁哨子。

兵符。

父亲到底有没有藏那块兵符?

他想起父亲信上最后那句话:“如果实在走不了,就去找你郭叔。”

郭叔。

郭威。

那个他叫了十几年“郭叔”的人,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人,那个手里有一块假兵符、真正兵符下落不明的人。

他到底该不该去找他?

王殷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前方的树林越来越近了,树影在月光下晃动着,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林子里有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王殷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树林的阴影里。身后是黄河,面前是汴京的方向。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铁笛趴在韩大牛背上,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殷哥。”

“嗯?”

“到了汴京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王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找到刘库吏,安顿下来。然后去找那个‘风’。”

“你知道‘风’是谁?”

“不知道。”王殷说,“但父亲查了半年,查到关键处被灭口。说明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金翅鸟不惜杀一个卧底三年的暗桩来保住他。”

铁笛没有再问。

树林里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在脸上生疼。王殷抬手挡开一根树枝,脚下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阿秀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你的腿还能走吗?”阿秀问。

“能走。”王殷说。

其实已经疼得快走不动了,但他不能说停。张让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归义寺的猎犬随时可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停下来就是死。

他们必须在天亮前走出这片树林,找到官道,然后往东走。

王殷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左小腿的伤口每踩一步都像被刀割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身后的黄河越来越远,河面上的月光渐渐被树林遮住了。

前方是一片黑暗,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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