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20章 · 红点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20章 红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王殷伸手拨了下灯芯,光线稳住了。
铁笛坐在对面,两本账册摊开在桌面上。供奉名单那本他已经翻过一遍,此刻正拿着眼线名单那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偶尔在某个人名上停一停,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王殷没催他。左肩的伤口在灯下隐隐作痛,阿秀换过药之后那股清凉的药膏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一直散不掉。他靠在墙边,看着铁笛的侧脸——这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但眼神还是亮的。阿秀给他换药时,他问了一句“这腿明天能走吗?”阿秀没抬头,“三天内别想。”王殷没再说话。
隔壁屋里传来二狗子翻身的动静,阿秀低声说了句什么,二狗子又安静了。
“你看这个。”铁笛忽然开口,手指点在名单某一页上。
王殷撑着桌子站起来,挪到铁笛身侧。铁笛把油灯端近了些,指着一排人名——都是澶州府衙里的官吏,名字密密麻麻写了小半页。
“看名字旁边。”铁笛说。
王殷凑近了看。每个人的名字右侧,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用细笔尖蘸了朱砂点上去的,比米粒还小。有的红点几乎看不清,有的则有半个米粒大,还有三个人的红点格外大,足有绿豆大小。
“这是什么?”
铁笛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天雄军的老暗号。”
王殷愣了一下。“天雄军?你怎么知道天雄军的暗号?”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天雄军做了六年密探,你不知道。”他说得很平静,“你爹把我安插进去的,表面上是伙头兵,实际上是盯着军中几个校尉。那时候天雄军内部有个规矩——凡是密探盯上的人,名单上都要用朱砂点一个点。点越大,这人越危险,或者这人手里攥着的秘密越多。”
铁笛顿了顿,手指在三个大满红的名字上划过。“大满红,就是说这人要么是金翅鸟的核心人物,要么手里有能掀翻整张网的东西。”
王殷盯着那三个名字。
第一个,赵秉文。漳州首富。这个他已经在破庙里翻账册时见过了,不意外。
第二个,李延庆。名字后面注着一行小字:郭府管家。
“郭威的管家?”王殷问。
“红牌管家。”铁笛纠正道,“郭府上下几十口人,李延庆管着内外所有事。郭威的信件、公文、宾客往来,都要过他手。他不是普通的管家——郭威在魏州的时候,李延庆就已经跟了十年了。”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郭威的管家是金翅鸟的核心成员,这意味着什么?郭威知不知道?还是说,郭威本身就是金翅鸟的一部分?
铁笛没等他问,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上。
王殷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孙德安。澶州节度副使。
节度副使。王殷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王殷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晃动着,孙德安三个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光影中扭曲。他想起自己到澶州赴任那天,孙德安站在府衙门口迎接他,满脸堆笑,殷勤得不像个副手。王殷的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快了半拍。
“你确定?”王殷的声音很干。
“名单上写的。”铁笛把账册往前翻了两页,指着页眉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澶州府衙,乙等以上。孙德安的名字在乙等最上面,红点比赵秉文还大一圈。”
王殷伸手摸了摸那页纸,指腹擦过孙德安的名字。纸是普通的麻纸,墨迹已经干了有些年头,不是新写上去的。这意味着孙德安在金翅鸟的体系里已经扎根很久了。
“乙等是什么意思?”王殷问。
铁笛想了想。“名单上分甲乙丙三等。甲等是核心,能调动金翅鸟的资源,知道上下线。乙等是骨干,负责具体事务,知道自己的上线但不一定知道全貌。丙等是外围眼线,只负责传递消息,拿钱办事。”
“孙德安是乙等。”
“乙等最上面,离甲等只差一步。”铁笛说,“他管着澶州府的兵丁和防务,金翅鸟在澶州的地面行动,多半要经过他点头。”
王殷靠在椅背上,后背撞到墙,震得肩胛骨上的淤青一阵钝痛。他没吭声,只是盯着油灯的火苗看。孙德安,他的副手,每天在府衙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是金翅鸟的骨干。他之前在澶州的一举一动,孙德安恐怕都看在眼里,报出去了。
“还有谁?”王殷问。
铁笛把眼线名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手指在几页上停了停,但没有再点出新的名字。“澶州地面上,乙等一共四个——孙德安、赵秉文、李延庆,还有一个是府衙里的书吏,叫刘全。丙等的有十几个,都是衙门里的差役、药铺的伙计、码头上的脚夫。”
“刘全?”
“管着府衙的公文收发。”铁笛说,“你签发的所有文书,都要经过他的手。”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但铁笛看见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这条命能活到今天,也算不容易。”王殷说。
铁笛没接话,把账册合上,推回王殷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王殷伸手按住账册,指尖压着封皮上那个油渍斑斑的“金”字。怎么办?他还没想好。账册在手里,但澶州城里到处都是金翅鸟的人,他的副手、他的管家、他府衙里的书吏,都是对面的人。他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先弄清楚一件事。”王殷说,“孙德安知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名单。”
铁笛想了想。“他要是知道,今晚就不会只是戒严了——他会直接带人来抓你。”
“那就是不知道。”王殷说,“但天亮之后就不一定了。”
“你打算怎么办?”铁笛问。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账册不能交出去,澶州也不能待了。但走之前,得先知道孙德安背后是谁——是郭威,还是金翅鸟的‘风’。”
“怎么查?”
“等。”王殷说,“等他们先动。孙德安要是真有问题,他今晚一定会露出马脚。”
铁笛正要开口,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脚步声很重,是跑着来的,在院子里踩得泥地咚咚响。王殷下意识地把账册塞进怀里,铁笛伸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门被推开了。
韩大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殷哥,你没事吧?”
“没事。”王殷说,“出什么事了?”
“城中戒严了。”韩大牛说。
王殷撑着桌子站起来。“说。”
“城中戒严了。”韩大牛走进来,把门带上,“半个时辰前开始的,说是抓逃兵,但守城门的全是生面孔——不是澶州府的兵,也不是城防营的人。”
“什么人?”
“殿前司。”韩大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两百人,从北门进的城,直接接管了四门防务。城防营的人被缴了械,关在营房里不准出来。”
王殷和铁笛对视了一眼。
殿前司。那是郭威直辖的禁军精锐,直接听命于枢密院,不受地方节度使节制。殿前司的人出现在澶州,而且接管了城防,这意味着什么?
“带队的是谁?”王殷问。
“不知道,没人敢打听。”韩大牛擦了把汗,“我在北门看了半天,带队的军官穿的是殿前司都头的甲,但没打旗号。城门戒严之后,街上就开始查人了——专查青壮男子,挨个看脸,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
韩大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殷,又看了看铁笛。“我听那些殿前司的兵在嘀咕,说是在找一个‘身高七尺、左肩有伤、操魏州口音’的人。”
王殷没说话。身高七尺,左肩有伤,魏州口音——三条全中。
铁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动静,但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吆喝声,像是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这地方不能待了。”铁笛说。
王殷没动。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中摇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殿前司的动作太快了——他昨天夜里才到澶州,今天傍晚就戒严了。这说明有人在他进城之后立刻报信,而且报信的人知道他的落脚点。
谁报的信?
王殷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孙德安身上。如果孙德安是金翅鸟的人,那他在澶州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去。韩大牛把他带进城的消息,孙德安恐怕在半个时辰内就知道了。
“大牛,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王殷问。
韩大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绕了三圈才回来的,没人。”
“你确定?”
“我当兵的时候在斥候营干过两年,甩尾巴的本事还没丢。”韩大牛说得很肯定,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王殷没再追问。韩大牛的斥候本事他信得过,但殿前司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如果对方真有高人带队,韩大牛未必能甩干净。
“走。”王殷站起来,左腿的小腿肚一用力,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咬了下牙,“叫上阿秀和二狗子,现在就走。”
“去哪儿?”铁笛问。
王殷想了想。澶州城里到处都是金翅鸟的眼线,殿前司的人又在挨家挨户搜人,待在城里就是等死。但出城的路也被封死了——四门都是殿前司的人,硬闯等于送死。
“先出这条巷子。”王殷说,“往西走,那边有个废弃的铁匠铺,地方偏僻,一时半会儿搜不到。”
韩大牛转身去隔壁叫阿秀和二狗子。铁笛把窗户关严,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王殷站在黑暗中,听着隔壁屋里窸窸窣窣的收拾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殿前司突然出现在澶州,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从汴京调兵到澶州,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也就是说,三天前,有人已经算准了他会来澶州。
谁算的?郭威?还是金翅鸟?
王殷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两本账册,纸页贴着胸口,带着体温。他忽然想起父亲在归义寺佛像底座下留下的那封信——信上说,郭威曾经暗中扶持过金翅鸟。如果这是真的,那郭威和孙德安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或者说,孙德安就是郭威安插在金翅鸟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殷就觉得后背发凉。如果孙德安是郭威的人,那郭威派殿前司来澶州,到底是来抓他,还是来救他?
又或者,两者都是。
阿秀拎着药箱从隔壁屋出来,二狗子跟在她身后,膝盖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韩大牛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走吧。”王殷说。
五个人摸黑出了院子。巷子里空荡荡的,两边的住户都关紧了门窗,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远处传来狗叫声,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声和女人的哭声,像是有人在搜查时闹出了动静。
王殷走在最前面,左腿每迈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没停。铁笛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短刀,眼睛不停地扫视两边的屋顶和巷口。韩大牛断后,阿秀扶着二狗子走在中间。
他们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月光。转过两个弯之后,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整齐的队列。
王殷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铁器碰撞的声响。王殷侧身贴在墙上,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一队殿前司的士兵正从巷口经过,大约十个人,领头的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每个士兵都穿着明光铠,腰悬横刀,弓上弦,刀出鞘。
王殷缩回头,心跳快了半拍。殿前司的精锐,不是城防营那些混饭吃的兵。硬碰硬的话,他们五个人里有三个伤号,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女子,连一轮冲锋都撑不住。
那队士兵没有拐进巷子,径直往东边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消失在街角。
王殷松了口气,低声说:“快走。”
他们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看到了那座废弃的铁匠铺——一座破败的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堆满了锈蚀的铁器和碎瓦片。王殷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所有人闪身进了院子,韩大牛把门虚掩上。
铁匠铺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王殷摸索着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捆干草,看起来是以前铁匠铺留下的存货。他踢了踢干草,确认里面没有藏人,才招呼其他人坐下。
“暂时安全。”王殷说,但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阿秀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王殷左腿的伤口。纱布上已经渗出了血迹,刚才那一阵急走,伤口又裂开了。
“别动。”阿秀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她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重新给王殷包扎。
王殷由着她弄,目光落在铁笛身上。铁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王殷知道他没睡——这人在天雄军做了六年密探,早就养成了睡觉也睁一只眼的习惯。
“铁笛。”王殷叫他。
铁笛睁开眼。
“你刚才说,天雄军的红点暗号,是天雄军内部用的?”
“对。”
“那金翅鸟的名单上,为什么用的是天雄军的暗号?”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只有一种可能——金翅鸟里面有天雄军的人,而且是高层。这人把天雄军的暗号带进了金翅鸟的体系里。”
王殷没说话。天雄军的高层,那会是谁?郭威曾经是天雄军的节度使,但他现在已经升任枢密使了。天雄军现在的指挥使是符彦卿,但符彦卿跟金翅鸟有没有关系,王殷不知道。
“还有一个可能。”铁笛说,“你爹当年在天雄军做密探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暗号系统。后来他被郭威派去金翅鸟卧底,可能把这个暗号也带过去了。”
王殷愣了一下。“你是说,这红点暗号,是我爹定的?”
“不一定是你爹定的,但至少是你爹用过的那一套。”铁笛指着账册上那个红点,“你看这个红点的位置——天雄军的规矩是点在名字右侧偏上,距离名字大约一指宽。金翅鸟这份名单上的红点,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王殷低头看着摊开在膝盖上的账册,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那个红点。确实如铁笛所说,红点点在名字右侧偏上的位置,距离名字大约一指宽。如果不是铁笛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爹在金翅鸟卧底三年,留下这套暗号系统,不算意外。”铁笛说,“但问题是——你爹已经死了十二年,这套暗号为什么还在用?”
王殷的呼吸停了一瞬。
铁笛说得对。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十二年,金翅鸟的人为什么要继续用他留下的暗号系统?除非——除非父亲在金翅鸟内部培养了自己的眼线,这套暗号系统一直由那人在维护。
或者说,父亲在金翅鸟内部,还有自己人。
“账册上除了红点,还有没有别的记号?”王殷问。
铁笛把眼线名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手指在每一页上仔细摸索。翻到后半本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有。”铁笛说。
他把账册举到月光下,指着某一页的页脚。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记号——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三条短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王殷凑近了看,心跳忽然加速。
那是天雄军斥候营的暗号——三横一竖,表示“自己人,可信”。
但这里只有三横,没有那一竖。
“三横没有竖,是什么意思?”王殷问。
铁笛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人没了,线还活着。”
王殷沉默了很久。
父亲死了十二年,但他的线还在。这套暗号系统还在用,有人在替父亲维护着这条线。这个人是谁?是铁笛?还是另有其人?
“铁笛。”王殷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找我十二年,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
铁笛看着王殷,目光没有躲闪。“报恩是真的,找你也是真的。但你爹在金翅鸟内部留了一条线,这件事我也是刚才看到这个记号才确认的。”
“你不知道是谁在替父亲维护这条线?”
“不知道。”铁笛说,“你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是他的旧部,但我不是他唯一的旧部。”
王殷盯着铁笛的眼睛看了很久,铁笛没有移开目光。王殷信了。
“那这条线现在还能用吗?”王殷问。
铁笛想了想,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那一排指甲刻痕。“三横没有竖,说明这条线还在,但传递消息的方式可能变了。你爹当年留下的规矩,大概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通过特定的渠道传递消息。如果超过时限没有消息传来,就说明这条线断了。”
“多长时间算超限?”
“不知道。”铁笛说,“这得问留下这条线的人。”
王殷把账册重新收进怀里,靠着墙坐下。左腿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阿秀的手法很利落,纱布裹得紧而不勒。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疼痛减轻了一些。
铁匠铺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屋顶时带起的呼呼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殿前司的搜查似乎没有延伸到这一片。
“大牛。”王殷叫了一声。
韩大牛从门口走过来,蹲在王殷面前。“在。”
“你说殿前司是从北门进的城?”
“对,北门。”
“带队的人没打旗号?”
“没有,只穿了殿前司都头的甲。”
王殷想了想。“你认不认识殿前司的人?”
韩大牛挠了挠头。“认识几个,但都是底层的兵,没什么用。”
“有没有办法打听到,这次带队的人是谁?”
韩大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有个兄弟,以前在天雄军干过,后来调到殿前司了。他在澶州东城有个相好的,每隔几天就会溜出来过夜。如果今晚他在城里,我可以试着找他问问。”
“安全吗?”
“我小心点,应该没事。”韩大牛说,“但你们得在这儿等着,天亮之前我肯定回来。”
王殷看了铁笛一眼。铁笛点了点头。
“去吧。”王殷说,“小心点。”
韩大牛站起身,把短刀别在腰间,推开门闪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铁匠铺里又安静下来。阿秀靠在墙角,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王殷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很浅,手指搭在药箱的扣环上,随时都能打开。二狗子蜷缩在干草堆里,膝盖上的伤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王殷坐在墙边,把两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扫过,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赵秉文、李延庆、孙德安、刘全——这四个名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澶州的暗桩网,核心就是这四个人。赵秉文管着钱,李延庆管着郭威身边的消息,孙德安管着澶州的兵,刘全管着府衙的文书。四个人各管一摊,互不统属,各自向不同的上线汇报。
但他们的上线是谁?
王殷翻到名单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甲等三人,代号:山、川、风。山在汴京,川在魏州,风在澶州。”
王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风在澶州。
澶州的金翅鸟甲等成员,代号“风”。这个人不是赵秉文,不是李延庆,不是孙德安,也不是刘全。这四个人都是乙等,他们的上线就是这个“风”。
风是谁?
王殷把澶州城里所有够资格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府衙里的官员、城里的富商、驻军的将领、寺庙里的和尚……他一个个排除,又一个个捡回来,最后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完全对得上。
“你在想什么?”铁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在想风是谁。”王殷说。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王殷说,“澶州城里够资格当甲等的人,我认识的不超过十个,但没有一个像是金翅鸟的人。”
“也许就是最不像的那个。”铁笛说。
王殷没接话。铁笛说得有道理,金翅鸟能在澶州经营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说明他们选人的眼光很毒。最不像的那个人,往往就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殷立刻把账册塞进怀里,铁笛也站了起来,短刀握在手中。阿秀睁开眼,手指已经扣住了药箱里的剪刀。二狗子也从干草堆里爬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铁匠铺门口。
门被推开了。
韩大牛闪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问到了。”韩大牛喘着气说,“带队的人叫张让,殿前司副指挥使,是郭威的亲信。”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郭威的亲信,殿前司副指挥使,亲自带队来澶州抓人。这不是普通的搜捕,这是冲着他来的。
“还有一件事。”韩大牛说,“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孙德安带着一队人,往西城去了。”
“孙德安?”王殷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对。他穿着甲,带着刀,身边跟着十几个府兵,像是要去什么地方抓人。”
王殷和铁笛对视了一眼。
孙德安,他的副手,金翅鸟的乙等骨干,带着府兵往西城去了。西城有什么?西城有他们现在待的这座铁匠铺。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王殷说。
铁笛点了点头。“有人报信了。”
王殷站起身,左腿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着牙站稳了。“走,不能待了。”
阿秀拎起药箱,二狗子撑着墙站起来。韩大牛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
“往哪儿走?”铁笛问。
王殷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西城是孙德安的地盘,不能去。北门和东门都是殿前司的人,不能去。南门是唯一的缺口,但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南门。”王殷说。
“南门是开阔地。”铁笛说。
“所以才没人守。”王殷说,“殿前司的人不多,他们只能守住三门,南门多半只留了几个哨兵。只要我们能摸到城门口,就有机会冲出去。”
铁笛想了想,点了点头。
韩大牛推开门,五个人鱼贯而出。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王殷深吸了一口气,左肩的伤口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们贴着墙根,沿着巷子往南走。走了大约一里路,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叫,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声。
王殷抬手示意停下。
韩大牛爬到旁边的屋顶上,探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孙德安的人。”韩大牛低声说,“他们在搜一座院子,好像是……好像是咱们之前待的那个安全屋。”
王殷的心跳漏了一拍。安全屋——他们刚才待的那个院子。如果孙德安的人搜到那里,会发现什么?他们走的时候收拾干净了,但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走。”王殷压低声音,“快走。”
五个人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远,但王殷知道,孙德安很快就会查到这个方向来。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出城。
南门越来越近了。远远地能看到城楼上插着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城门洞。门口站着四个士兵,穿着殿前司的明光铠,手里握着长矛。
王殷数了数——四个。不算多,但硬闯的话,他们五个人里有三个伤号,胜算不大。
“怎么办?”韩大牛问。
王殷看着那四个士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强攻不行,绕路不行,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换岗,或者等巡逻队经过时制造混乱。
但他没有时间了。孙德安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
“大牛,你能不能引开他们?”王殷问。
韩大牛看了看那四个士兵,点了点头。“能。但我引开之后,你们只有半盏茶的时间出城。”
“够了。”
韩大牛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当年在斥候营也没干过这活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他抬手把石头扔了出去,石头砸在一堵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四个士兵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领头的士兵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韩大牛又捡起一块石头,往更远的地方扔了出去。
四个士兵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个人挥了挥手,三个人握着长矛往巷子里走去,只留下一个人守着城门。
机会来了。
王殷低声说:“走。”
五个人贴着墙根,快速往城门移动。留守的那个士兵背对着他们,正盯着巷子里的动静,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铁笛第一个摸上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到那士兵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捂住那士兵的嘴,右手的短刀从甲胄的缝隙里刺了进去。
那士兵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去。铁笛把他拖到墙角的阴影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下面什么人?”——一个哨兵探出身子,火把往城门洞这边照过来。铁笛没动,贴着墙根站着,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掠过,照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那哨兵看了几息,缩了回去。
“走。”铁笛低声说。
五个人穿过城门洞,出了澶州城。
城外是一片荒野,月光照在枯黄的草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
王殷回头看了一眼澶州城的南门。那三个被引开的士兵还没有回来,城楼上的人也没有发现异常。
但王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天亮之后,孙德安和殿前司的人就会发现他们跑了,到时候追兵就会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纸页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账册还在。澶州回不去了,漳州回不去了,魏州也回不去了。但他不能就这么走——他得走到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把账册里的名字一个个挖出来。孙德安、李延庆、赵秉文,还有那个代号“风”的人。他得活着,才能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走吧。”王殷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五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走去。王殷走在最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下脚步——河岸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脚印的方向,和他们一样,也是往南。
身后澶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