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05章 · 巷战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05章 巷战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了。
刀光从左侧劈下,又快又狠。王殷侧身,铁笛在他背上颠了一下,他左手托住铁笛的腿弯,右手抽出腰间短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溅在巷墙上。
韩大牛从侧面撞过去,肩膀顶在那人胸口。黑衣人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巷子两头同时涌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堵死了前后路。
王殷扫了一眼。巷子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两侧是砖墙,高约一丈二。墙上没有窗,只有几处排水口,拳头大小,钻不过人。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他们正站在胡同口往里七八步的位置,身后是来路,身前是死路。
不对。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从巷子里埋伏好的,不是从两头堵进来的。包子铺那会儿他们就盯上了,等他走进这条巷子才收网。
“大牛。”王殷压低声音。
“在。”
“铁笛在我背上,阿秀手腕有伤,不能打。”他语速很快,“你护着阿秀往巷口撤,我挡一阵。”
韩大牛没动。他看了一眼巷口方向——那边站着三个人,手里都提着刀,站位松散,明显留了空隙。但空隙太明显了,像是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他们想让咱们往巷口跑。”韩大牛说。
“我知道。”王殷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托了托铁笛的腿,“但巷子那头是死路,不跑也得跑。”
铁笛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放我下来。”
“闭嘴。”
“你背着我对不了几个人。”铁笛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带着痰音,“把我放墙根,你腾出手来打。”
王殷没答话。他盯着对面的人,数了数——八个。巷口三个,巷尾五个。八个打两个半,一个还背着残废。这仗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他想起当年在魏州城外被二十几个土匪围住的那次,让弟兄们背靠背排成两排,等土匪冲近了先放箭,射倒三四个,剩下的就乱了。现在没有弓,没有箭,没有弟兄。只有一把短刀,一条窄巷,和背上的一个残废。
“大牛。巷口那三个,你对付左边那个。中间和右边的我来。”
韩大牛看了他一眼。王殷的左肩有伤,左手拿刀,右手还要托着背上的人。他一个人要对付两个,还背着人。“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王殷说,“你打完左边那个,别管我,直接往巷口冲。冲出去往右拐,顺着大街往南走,到嘉福宫西门等我。”
“那你呢?”
“我随后就到。”
韩大牛没再说话。他跟了王殷十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说能到,就能到。
阿秀站在两人身后,左手握着那把匕首,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上还渗着血迹。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稳。“我跟着大牛。”
“好。”王殷没回头,“跟紧他,别回头。”
八个黑衣人已经逼近了。巷口那三个走在前面,巷尾那五个跟在后面,步伐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也不是一般的护院家丁——是军中人。王殷心里有了数。“赵崇的人。殿前司的底子。”
韩大牛点头。殿前司的人,刀法路数他认得。当年在澶州,他跟殿前司的人交过手,那些人出刀快,收刀也快,讲究一刀毙命,不拖泥带水。眼前这八个人,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曲,是标准的军中步法。握刀的方式也一致——右手握刀柄,左手托刀背,刀尖朝前下方,随时可以上撩或下劈。
王殷深吸一口气,感觉左肩的伤口扯了一下。阿秀缝的那两针还在,但刚才格挡那一下,伤口又裂开了,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胳膊往下流。他不管它。
第一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三步之内了。那人看了王殷一眼,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显然认出了铁笛。“背着那个残废。贵妃娘娘说了,残废带进宫也是死,不如死在外头。”
王殷没说话。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抬起来,指着王殷的胸口:“你也是。澶州节度使,宰相级的高官,死在巷子里,多可惜。”
“你们赵都虞候派你来的?”王殷忽然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猜。”
“不用猜。殿前司的步法,禁军的刀法,开封城里能使唤得动禁军的人,除了郭枢密,就是赵崇。”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刀尖离王殷的胸口只有一尺了。“放下那个残废,跟我们走一趟。贵妃娘娘想见你。”
“贵妃娘娘想见我?”王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她不是应该在宫里等着午时对质吗?”
那人的眼神变了一下。王殷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他心里转了一圈,知道这人说的是假话——贵妃不会想见他,贵妃只会想让他死。这人说“贵妃娘娘想见你”,要么是想活捉他,要么是在拖延时间。为什么拖延?因为周济。周济昨晚从贵妃府跑了,往西边跑了。韩大牛没追上,但周济是贵妃的人,他跑出去,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贵妃报信。贵妃知道名单已经落到王殷手里了,知道赵崇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知道今天午时嘉福宫对质就是她的死期。所以她必须在午时之前拦住王殷。活捉也好,杀了也好,总之不能让他走进嘉福宫。
王殷想明白了这些,心里反而定了。贵妃越是着急,越说明她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她能动用的只有赵崇和殿前司的人,而赵崇是金翅鸟乙等第七,这件事一旦在御前揭开,赵崇就是死罪。
“让开。”王殷说。
那人没动。
“我说让开。”王殷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沉,“今天午时嘉福宫对质,是郭枢密和皇上定的事。你们拦我,就是拦郭枢密的令,拦皇上的旨。”
那人笑了:“郭枢密?郭威昨天已经出城了。你不知道?”
王殷心里一沉。郭威出城了?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在飞快地转。郭威昨天确实派密使来过,说今天午时嘉福宫对质。但如果郭威出城了,那对质还作不作数?不对。郭威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城。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从杨邠案到李守贞自尽,一环扣一环,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步。他不可能在最后一刻离开。这人是在诈他。
“郭枢密出城了?”王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那他怎么还给我留了一道调兵令?”他从怀里掏出那道调兵令,晃了一下。令符是铜制的,上面刻着枢密院的印,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人的眼神又变了一下。王殷知道这一下赌对了。郭威出城的消息是假的,但调兵令是真的——这人认识枢密院的令符。
“调兵令?”那人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你调了哪里的兵?”
“城西禁军大营,一百人。昨天下午,我抓了城西防务副将曹荣,关进了殿前司大牢。你不知道?”
那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他当然不知道。昨晚周济跑了,但周济只知道王殷拿了名单,不知道王殷已经动手抓了曹荣。这件事只有王殷、韩大牛、刘横和殿前司大牢的狱卒知道。王殷在赌。赌这人不知道曹荣被抓的消息,赌这道消息能镇住他。他赌对了。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刀也放低了一点。他在犹豫——如果王殷手里真的有调兵令,真的已经抓了曹荣,那说明郭威确实站在王殷这边。拦王殷就是拦郭威。但犹豫只持续了两息。“抓了曹荣又怎样?曹荣是贵妃的人,你抓了他,贵妃娘娘自然会救他。今天你走不出这条巷子,调兵令就是一张废铁。”他往前跨了一步,刀尖重新抬起来。
王殷知道谈不下去了。他左手握紧短刀,右手托着铁笛的腿弯,左脚往前迈了半步,重心压低。这个姿势很别扭——右手不能动,只能靠左手和身体来格挡和反击。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铁笛在他背上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左边第三个。他站的位置靠后,是领头的。擒贼先擒王。”
王殷看了一眼。左边第三个人确实站得靠后,其他七个人都往前逼,只有他站在巷尾的拐角处,双手抱胸,像是在看戏。那是领头的人。王殷心里有了计较。他不能硬拼,只能巧取。这条巷子窄,两边是墙,没有退路,唯一的出路是巷口。但巷口有八个人,他背着铁笛冲不出去。除非……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排水口。排水口不大,拳头大小,但位置很高,离地面大约七尺。如果他能爬上墙头……
“大牛。一会儿我喊跑,你就往巷口冲。别回头,别管我。”
韩大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王殷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但他也知道,王殷有时候会把活路留给别人,自己走死路。“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只是想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选这条巷子。”
韩大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条巷子是死胡同,两边是墙,没有退路。但死胡同有一个好处——敌人只能从正面进攻,不能从背后偷袭。也就是说,只要他守住了正面,背后就是安全的。王殷要做的,不是冲出去,而是把铁笛放下来,腾出双手,跟这八个人打。
“放我下来。”铁笛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虚弱了,“你背着我,打不了。”
王殷沉默了两息,然后蹲下身,把铁笛放在墙根下。铁笛靠在墙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断腿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渗着血迹和脓水——伤口发炎了,所以才发烧。
“刀给我。”铁笛说。王殷看了他一眼。“我虽然不能打,但还能挡一刀。”铁笛伸出右手。王殷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首,递给铁笛。铁笛接过去,握在手里,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王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浸透了里衣,但还能动。他右手握着短刀,左手空着,站在巷子中间。
八个黑衣人已经逼到五步之内了。领头的那个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看着王殷。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放下刀,跟我们走。贵妃娘娘说了,只要你不去嘉福宫,她可以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她拿什么饶?”
“她有的是办法。”
“她有的是办法?”王殷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她连辽国的兵都敢借,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领头的眼神一凛。王殷知道自己说中了。铁笛昨晚告诉他,父亲最后一次密报的内容——贵妃与辽国萧思温密使会面,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借辽兵南下。这件事一旦在御前揭开,贵妃就是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的大罪。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领头的人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知道的远比你多。我还知道赵崇是金翅鸟乙等第七,知道杨邠是金翅鸟的掌控者,知道先帝设立金翅鸟是为了监视朝臣,但贵妃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私器。”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
“我还知道,你今天带人拦我,是赵崇下的令。他知道今天午时嘉福宫对质,他逃不掉了。”
领头的人终于开口了:“赵都虞候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那谁该管?皇上?还是郭枢密?”
领头的人不说话了。他看了王殷一眼,然后挥了一下手。
八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王殷没有后退。他往前跨了一步,右手短刀横在胸前,左手握拳,迎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撞了过去。那人一刀劈下来,王殷侧身躲过,右手短刀顺着对方的刀身滑过去,直刺对方手腕。那人收刀不及,手腕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溅出来。但第二个人已经冲上来了。王殷来不及收刀,只能用左手去挡。那人的刀劈在他左臂上,刀锋划破衣袖,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王殷闷哼一声,右手的短刀往回一收,捅进了那人的小腹。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下去。
王殷拔出刀,鲜血喷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擦,转身去迎第三个人。第三个人用的是长刀,比王殷的短刀长了一截。他站在三步之外,一刀横扫过来,刀锋直取王殷的脖子。王殷低头躲过,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王殷趁机往前一滚,滚到那人脚下,短刀往上刺,刺穿了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王殷爬起来,喘了两口气。左臂在流血,左肩的伤口也在流血,但他顾不上。还有五个人。领头的人依然站在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他看了王殷一眼,又看了倒在地上的三个人,然后说了两个字:“一起上。”
剩下的五个人同时冲上来。王殷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五个人从正面攻过来,刀光交织成一张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王殷知道自己挡不住了。他只有一把短刀,左臂还在流血,左肩的伤口也在流血。他挡住第一个人的刀,挡不住第二个人的;挡住第二个人的,挡不住第三个人的。但他没有放弃。他盯着对面五个人的动作,寻找破绽。军中的刀法讲究配合,五个人一起上,一定会有一个节奏。只要找到那个节奏,就能找到破绽。
果然。第五个人的刀慢了半拍。王殷抓住了那个瞬间。他侧身躲过前四个人的刀,右手短刀直刺第五个人的胸口。那人没想到王殷会从刀网中钻出来,愣了一下,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王殷拔出刀,转身去迎第四个人。但已经来不及了。第四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头顶。王殷闭上眼睛,准备硬挨这一刀。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刀没有落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韩大牛站在他面前,用肩膀撞开了第四个人。韩大牛的左臂在流血,衣袖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退。
“我说了别乱来。”韩大牛说,声音很喘。
“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王殷没有时间感动。剩下的四个人已经重新围上来了,领头的人依然站在后面,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王殷看了一眼巷口。巷口就在十步之外,但中间隔着四个人和一个领头的。他冲不过去,韩大牛也冲不过去。
“大牛。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带着阿秀冲出去。”
韩大牛没有说话。
“你冲出去之后,去嘉福宫西门等我。如果我午时还没到,你就直接去找郭枢密,告诉他我死在巷子里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韩大牛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命令。”
韩大牛终于开口了:“你死了,我活着有什么用?”王殷愣了一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十年前在澶州,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从那以后,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我陪你死。”
王殷没有说话。
“别说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四个人已经逼到三步之内了。王殷深吸一口气,感觉左肩的伤口在疼,左臂在流血,全身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但他没有退缩。他握紧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策马狂奔。紧接着,一声马嘶划破晨光,一匹黑马冲进了巷子。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禁军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刀,脸上带着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刀疤。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情况,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王节度,我来晚了。”
王殷认出了那个人——刘横,城西禁军指挥使。
刘横翻身下马,拔出长刀,大步走进巷子。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士兵,都穿着铠甲,提着刀,脚步声整齐有力。四个黑衣人看到禁军,脚步停了一下。领头的人也变了脸色,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刘指挥使。这是贵妃娘娘的事,你也要管?”
“贵妃娘娘?”刘横说,声音很大,“我管你什么贵妃娘娘。王节度手里有枢密院的调兵令,我奉令行事。你们拦他,就是拦枢密院的令。”
领头的人脸色很难看:“刘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刘横说,长刀一指领头的人,“放下刀,跟我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他看了王殷一眼,又看了刘横一眼,然后挥了一下手。四个黑衣人放下刀。领头的人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王殷一眼。他走到巷尾,翻身上了墙,消失在墙头。
王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刘横走到王殷面前,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皱了一下眉:“伤得不轻。”
“没事。皮肉伤。”
“皮肉伤也是伤。”刘横说,转头对身后的禁军士兵喊,“去叫个大夫来。”
“不用。没时间了。午时之前,我必须赶到嘉福宫。”
刘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根下的铁笛。铁笛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但已经昏过去了。“你背着这个人去嘉福宫?”
“对。”
“他伤得比你重。”
“我知道。”
刘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让人抬他。”王殷看了刘横一眼。“我让人抬他。你这样子,背着他走不到嘉福宫。我让人抬他,你骑马过去。”
王殷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没有力气背铁笛了。左臂在流血,左肩的伤口也在流血,全身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多谢。”
“别谢我。我是奉郭枢密的令。他昨天派人告诉我,今天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要护你周全。”
王殷心里动了一下。郭威昨天派人告诉刘横?什么时候?“郭枢密昨天什么时候派人找你的?”
“傍晚。你刚抓了曹荣没多久,枢密院就来人了。”
王殷没有说话。他心里转了一圈——郭威昨天傍晚就派人找刘横了,说明他早就料到今天会有人拦王殷。他甚至可能知道赵崇会动手。但他没有提前告诉王殷。为什么?王殷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在天午时之前赶到嘉福宫。“走吧。”
刘横让两个禁军士兵抬着铁笛,又让人牵了一匹马给王殷。王殷翻身上马,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出声。阿秀站在马旁边,抬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很稳。“你小心。”
“你跟着刘指挥使,别乱跑。等我回来。”
阿秀点了点头。
王殷策马出了巷子,往嘉福宫的方向奔去。刘横带着禁军士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挑担的,赶着驴车的,看到一队禁军骑马经过,都赶紧让到路边。王殷顾不上看他们。他只知道,午时之前,他必须到嘉福宫。
嘉福宫在开封城中央,离城东这条巷子大约三里路。骑马的话,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但王殷不敢大意——赵崇的人既然能在巷子里堵他,就能在路上再设埋伏。好在刘横带着人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有再遇到阻拦。
嘉福宫的西门出现在眼前。宫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禁军士兵,都穿着崭新的铠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门口还停着一顶轿子,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王殷勒住马,翻身下来。左臂的血已经凝固了,衣袖粘在伤口上,动一下就疼。但他顾不上。他走到宫门前,对守门的禁军士兵说:“澶州节度使王殷,奉枢密院令,午时入宫对质。”
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刘横。刘横点了点头,士兵才让开一条路。“王节度,请。”
王殷走进宫门。
嘉福宫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不算大,但很肃穆。进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着柏树,树龄都有几十年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天空。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王殷走在甬道上,感觉左臂的伤口在疼,左肩的伤口也在疼。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走到殿门前,停了一下。
殿内坐着几个人。正中是皇帝刘承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绛紫色的龙袍,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有些苍白。他旁边站着两个内侍,一个端着茶盏,一个拿着拂尘。右手边坐着郭威,穿着紫色的官袍,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他看到王殷走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左手边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绯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赵崇。殿前司都虞候,金翅鸟乙等第七。
王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砍断了铁笛的腿,这个人替贵妃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这个人今天就要在御前露出真面目了。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臣王殷,参见陛下。”王殷跪下,行了大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王爱卿,你今天求见朕,说有机密要事禀报?”
“是。”王殷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双手呈上,“臣有一份名单,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名单,转呈给皇帝。皇帝展开名单,看了几眼,脸色变了。“这是……金翅鸟的名册?”
“是。金翅鸟是先帝设立的密探组织,由杨邠掌控,贵妃幕后主使。这份名单上,记录了一百二十七名金翅鸟成员的身份和职衔。”
皇帝的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乙等第七……赵崇?”皇帝抬起头,看着王殷,“你说赵崇是金翅鸟的人?”
“是。赵崇不仅是金翅鸟的人,还是贵妃的心腹。他替贵妃做了很多事,包括砍断铁笛的双腿,包括派人追杀微臣。”
赵崇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王殷,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王殷从怀里掏出另一份东西——铁笛交给他的密信副本,“这是贵妃与辽国萧思温密使的通信副本。信中,贵妃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借辽兵南下。陛下若不信,可以验笔迹。”
赵崇的脸色彻底变了。皇帝接过密信,看了几眼,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密信拍在御案上,声音发抖:“贵妃……通敌辽国?”
“是。贵妃通敌辽国,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借辽兵南下。铁笛潜伏十年,抄录了贵妃与辽国往来的全部密信。臣这里还有一份十年抄录的账目和密信副本,请陛下过目。”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双手呈上。
皇帝没有接。他坐在御案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贵妃……贵妃怎么会……”
“陛下。”郭威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此事关系重大,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抬起头,看了郭威一眼,又看了王殷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赵崇身上。“赵崇。你有什么话说?”
赵崇跪下来,额头触地:“陛下,臣冤枉。王殷血口喷人,请陛下明察。”
“血口喷人?赵都虞候,你敢不敢让人搜你的府邸?你敢不敢让人查你的账目?你敢不敢让人验你的笔迹?”
赵崇没有说话。
“你不敢。因为你府里藏着金翅鸟的账册,因为你账上有贵妃拨给你的银子,因为你的笔迹和密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赵崇抬起头,看了王殷一眼。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王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你砍断铁笛的腿,你替贵妃通敌辽国,你是金翅鸟乙等第七。今天,你逃不掉了。”
赵崇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绝望的笑,也不像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解脱的笑。“你说得对。我逃不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殿内的禁军士兵立刻冲上来,但赵崇没有刺向王殷,也没有刺向皇帝。他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鲜血喷出来,溅在殿内的青砖上。赵崇倒下去,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容。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郭威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内侍们低着头,不敢说话。王殷站在殿中央,看着赵崇的尸体,心里空空的。他赢了。但他没有觉得高兴。他想起铁笛的话——“赵崇砍断我的腿那天,也是这个表情。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王殷现在明白了。赵崇确实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从贵妃决定通敌辽国的那一天起,从赵崇决定替贵妃做那些事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王殷转过身,看着皇帝。“陛下。贵妃通敌辽国,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缉拿贵妃,彻查金翅鸟。”
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面,手还在发抖,眼神空洞。郭威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帝听了,慢慢点了点头。“传朕旨意。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金翅鸟……彻查。”
王殷跪下:“陛下圣明。”他站起来,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左臂的伤口在疼,左肩的伤口也在疼,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走到宫门口,看到刘横还站在那里。铁笛被两个禁军士兵抬着,已经醒了,脸色还是很苍白。
“怎么样了?”铁笛问。
“赵崇死了。贵妃废为庶人,金翅鸟彻查。”
铁笛没有说话。他靠在担架上,看着天空,眼睛里有泪光。“十二年了。终于……结束了。”
王殷没有说话。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空空的。结束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