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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04章 · 夜雨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7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04章 夜雨

货栈的屋顶漏了几处雨。

王殷坐在靠墙的木箱上,听水滴砸在泥地上的声音。天已经黑透了,韩大牛在门口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只照亮半间屋子,剩下的一半沉在阴影里。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阿秀重新拆开布条时,眉头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又倒了些烧酒在碗里。烧酒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刺得人鼻子发酸。

“得缝两针。”阿秀说。

王殷点了点头。

铁笛靠在另一边的墙根下,断腿的伤口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韩大牛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蹲下来,拿刀削一根木棍。

“别走了。”王殷说。

韩大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把木棍放下。

阿秀把烧酒倒在伤口上,王殷的肩膀绷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动作很快,穿针、缝合、打结,手指带着药香。王殷看着自己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又被她用棉布擦掉。

“那个周济,”韩大牛说,“我让人去城北查了。轿子扔在巷子里,人不见了。附近有人看见他往西边走了,但没追上。”

王殷没有说话。

“要不要再派几个人?”

“不用。”王殷说,“他跑不远的。”

韩大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秀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又拿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她收拾药箱的时候,手腕上那道勒痕露了出来,青紫色的一圈,像戴了一只镯子。

“你的手。”王殷说。

“没事。”阿秀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皮外伤。”

屋子里安静下来。

雨声大了一些,屋顶的漏洞又多了一处。水滴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韩大牛起身去拿了个瓦罐接住漏水,水滴打在瓦罐底上,声音变了调。

王殷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周济跑了,往西边。西边有什么?西城门外是禁军大营,但周济不会往军营跑。西边还有一条路,通往城外,过了护城河就是官道,往西走能到洛阳。

但周济是文官,跑不了那么远。

他一定还在城里。

贵妃的人会帮他藏起来。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贵妃知道周济跑了,知道曹荣被抓了,知道明天午时嘉福宫要御前对质。她不会坐以待毙。她会在今晚做什么?

王殷睁开眼。

“韩大牛。”

“在。”

“你去一趟城西禁军大营,找刘横。告诉他,今晚加派人手守住城门,所有出城的人都要盘查。尤其是文官打扮的,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韩大牛站起来,“现在就去?”

“现在。”

韩大牛抓起桌上的刀,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一个人在这行不行?”

“还有铁笛和阿秀。”

韩大牛看了一眼铁笛,铁笛还是闭着眼,但嘴角动了一下。韩大牛不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雨声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渐渐远了。

阿秀把药箱合上,坐到火堆旁边。火堆很小,是韩大牛用几块碎木头搭的,烧得噼啪响。她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睡一会儿?”王殷问。

“睡不着。”

王殷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赵四的血。

他想起处决赵四的时候,赵四跪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往外冒血,血顺着衣领流下来,浸湿了地上的土。赵四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

十二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他一直在想这一天。想那个带路的黑脸汉子,想那把砍下父亲头颅的刀,想那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一个人的命,值一百两。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王殷。”铁笛的声音从墙根下传来。

“嗯。”

“明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王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活物。

“郭威让我明日午时去嘉福宫。贵妃会在场,皇上会在场。周济跑了,但名单还在我手上。只要名单在,贵妃就翻不了身。”

“名单上的其他人呢?”

“曹荣已经抓了。剩下的几个,我让刘横派人去盯着。今晚他们要是敢动,就一起抓了。”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郭威吗?”

王殷转过头看他。铁笛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两块碎玻璃。

“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事。”铁笛说,“郭威派他去做眼线,潜伏三年,最后被杨邠灭口。郭威知道是谁干的,但他一直没有动杨邠。为什么?”

王殷没有说话。

“因为你父亲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郭威安插在金翅鸟里的所有眼线都会被连根拔起。所以他忍了十二年,直到杨邠自己作死,直到你长大,直到金翅鸟的名单到了他手上。”

铁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父亲是颗棋子。你也是。”

王殷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团小小的火苗。

“我知道。”他说。

铁笛没有再说话。

阿秀抬起头看了王殷一眼,又低下头去。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火堆燃烧的声音。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块狼头令牌。令牌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的狼头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摩挲着令牌的边缘,想起小时候父亲把这块令牌挂在腰间的样子。

父亲很高,很瘦,脸上总是带着笑。他记得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走过瀛州的集市,给他买糖葫芦。父亲的手很大,握住他的小手,像握住一只鸟。

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出门。

那天下了雪。父亲穿上铠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阿殷,爹出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他拉着父亲的衣角不让他走,父亲笑着掰开他的手,说,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他没有等到那串糖葫芦。

等来的是满门的血。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

“阿秀。”

“嗯。”

“你爹娘呢?”

阿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死了。”她说。

“怎么死的?”

“瘟疫。那年村里闹瘟疫,我爹我娘都死了。我一个人活下来,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会了认药、治伤。”

她顿了顿。

“后来那个郎中也死了。我就一个人,走到哪算哪。”

王殷没有说话。

“你呢?”阿秀问,“你爹娘……”

“我爹也是被人杀的。”王殷说,“我娘死得早,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阿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火堆烧了一会儿,渐渐小了。王殷起身加了几块碎木头,火又旺了起来。火星溅到他手上,烫了一下,他没有躲。

“明天进了宫,你打算怎么办?”铁笛问。

“把名单交上去,指认贵妃。”

“然后呢?”

“然后看皇上怎么处置。”

“皇上会信你吗?”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

“名单上有贵妃的印章。那些密信上有她的字迹。铁笛手里还有十年的账目和密信副本。这些东西加起来,够她喝一壶了。”

“够不够把她拉下来?”

“不知道。”

铁笛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

“你不知道,就敢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

铁笛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你爹真像。”他说。

王殷没有说话。

“你爹也是这种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当年郭威让他去金翅鸟卧底,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三年,每天跟那些人喝酒吃肉,称兄道弟,回来还要写密报。你知道他最后一次送出来的密报上写的是什么吗?”

王殷看着他。

“写的是,‘贵妃与辽国萧思温密使会面于嘉福宫后殿,议定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借辽兵南下。’”

铁笛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殷的耳朵里。

“你爹就是为这张纸条死的。”

王殷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郭威知道吗?”

“知道。那张纸条现在还在郭威手里。”

王殷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下来,砸在瓦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王殷睁开眼睛。

“铁笛。”

“嗯。”

“你的腿,是谁砍的?”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

“赵崇。”

王殷转过头看他。

“赵崇?”

“殿前司都虞候,赵崇。那天晚上在张宅,他带人来的。我认出他了,他也认出了我。他砍了我的腿,把我锁在偏院的柴房里,等着天亮处理。”

铁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为什么要砍你的腿?”

“因为我认识他。他以前也是金翅鸟的人。”

王殷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崇也是金翅鸟的人?”

“乙等。他在名单上排乙等第七。你那份名单上应该有他的名字。”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凑到火光前。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他一个个往下看,找到乙等第七。

赵崇,殿前司都虞候。

“他在名单上。”王殷说。

“所以明天进宫,你得小心他。”铁笛说,“他是贵妃的人,也是殿前司的人。明天嘉福宫的守卫,很可能由他负责。”

王殷把名单收好。

“我知道了。”

阿秀站起来,走到王殷面前,递给他一碗热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

“喝点。”她说,“你流了很多血。”

王殷接过来,喝了一口。药味在嘴里散开,苦的,但暖了胃。

“你也喝点。”王殷说。

阿秀摇了摇头,“我不渴。”

她坐回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火苗发呆。

王殷喝完水,把碗放在地上。他靠在墙上,听着雨声,感觉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阿秀缝得很好,但伤口太深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明天进宫,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受了伤。

他得站直了,走稳了,说话的声音不能虚。

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殷的手按在刀柄上,铁笛也睁开了眼睛。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泥水里,很重。

门被推开,韩大牛探进头来。

“刘横答应了。他说今晚会加派人手守住城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王殷松开刀柄。

“好。”

韩大牛走进来,在火堆旁边坐下。他的衣服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拿袖子擦了擦脸,说:“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在巷子里转悠。”

王殷的眉头皱了一下。

“几个人?”

“三四个。腰间都带着刀。”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边。好像是往贵妃府的方向。”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冲我们来的,不会往东边走。他们应该是去找周济的。”

韩大牛愣了一下,“贵妃派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赵崇的人。”

“那周济会不会被灭口?”

王殷看了他一眼。

“会。”

韩大牛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周济死了,对我们反而有利。”

韩大牛不明白,但也没有再问。

王殷站起来,走到门口。雨还在下,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站在门口,让雨水溅到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郭威的那封信。

信上说,明日午时,嘉福宫,御前对质。

郭威说他会安排好一切,让王殷只管带着名单去。

但王殷知道,郭威不会把一切都安排好。郭威是下棋的人,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棋子不需要知道全盘的计划,只需要走到该走的位置。

他走回屋里,在火堆旁边坐下。

韩大牛和阿秀都看着他。

“今晚大家都休息。”王殷说,“明天一早,我们去嘉福宫。”

铁笛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铁笛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阿秀把火堆添了几块木头,火又旺了一些。她靠在墙上,抱着膝盖,慢慢闭上了眼睛。

王殷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跳动。雨声渐渐小了,屋顶的漏洞不再漏水,瓦罐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名单和令牌。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脸。父亲笑着,蹲下来摸他的头,说,阿殷,爹出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

他睁开眼。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颗火星在灰烬里闪烁。屋子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火光摇摇晃晃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油灯挑亮了一些。

韩大牛靠在门边睡着了,呼噜声很轻。阿秀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呼吸均匀。铁笛靠在墙根下,眼睛闭着,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疼。

王殷走到铁笛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没有新的血渗出来。他伸手摸了摸铁笛的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

他转身去拿阿秀的药箱,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倒了些烧酒在上面,敷在铁笛的额头上。铁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别动。”王殷说。

铁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王殷把布条重新绑好,把铁笛的断腿抬起来,垫了一块木头在下面,让伤口不要压着。铁笛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做完这些,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天快亮了。

透过门缝,他能看见外面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韩大牛醒了,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辰了?”

“卯时。”王殷说。

“还早。”

“不早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韩大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他的衣服还是湿的,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铁笛,说:“他怎么办?”

“带上他。”

“他腿断了,怎么走?”

“我背他。”

韩大牛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秀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铁笛额头上的布条,又看了看王殷,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布条取下来,摸了摸铁笛的额头。

“还有点烧。”

“能撑住吗?”

“能。我给他吃一剂药,到了宫里应该能撑住。”

阿秀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王殷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检查了一下刀鞘是否牢固。他走到铁笛面前,蹲下来。

“上来。”

铁笛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能走。”

“你的腿断了。”

铁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手,搭在王殷的肩膀上。王殷把他背起来,铁笛比他矮一些,但很沉。他稳住重心,调整了一下姿势。

“走。”

韩大牛推开门,外面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空气很新鲜,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王殷背着铁笛走出货栈,阿秀跟在后面,韩大牛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们穿过两条小巷,拐上了一条大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王殷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前面有个包子铺。”韩大牛说,“要不要买几个?”

“买。”

韩大牛跑过去,买了十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给王殷几个。王殷一只手扶着铁笛,一只手拿着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

阿秀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慢点吃。”阿秀说。

王殷点了点头,但还是吃得很急。

他需要力气。

今天需要很多力气。

吃完包子,他们继续往前走。嘉福宫在皇城的东南角,从货栈走过去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王殷算着时间,午时之前到就行,不用太早。

走到半路,韩大牛突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王殷停下脚步,顺着韩大牛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的街口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衣,腰间都带着刀。他们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绕路。”王殷说。

他们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走了几步,发现巷子另一头也有人。

“被堵了。”韩大牛说。

王殷把铁笛放下来,让他靠在墙边。他拔出刀,握在手里。

“几个人?”

“前面四个,后面三个。”

“能打吗?”

韩大牛看了一眼自己的刀,“能。”

王殷转头看向阿秀,“你带着铁笛,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秀点了点头,扶着铁笛躲进旁边的一间破屋里。

王殷和韩大牛背靠着背,看着两头的黑衣人慢慢逼近。

“谁的人?”韩大牛问。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的人,今天都不能让他们挡住路。”

王殷握紧刀柄。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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