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83章 · 反噬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3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83章 反噬
契丹人的号角再次响起时,太阳已经压到了西边的树梢上。
王殷站在镇墙豁口后面,透过家具和门板垒成的工事,看见河岸对面骑兵阵型正在调整。重甲骑兵列阵在前,铁甲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轻骑跟在后面,弓手压住阵脚。阵型比第一波进攻时整齐得多——刚才的撤退不是溃败,契丹人是在重新组织。
“还有多少箭?”王殷问。
“弓手每人手里也就五六支了。”铁柱声音压得很低,“弩箭,周虎哥走之前数过,二十支整。”
王殷没说话。二十支弩箭,面对将近两千骑兵,连塞牙缝都不够。他摸了摸腰间的铁笛,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想起铁笛说的那句话——笛子这东西,吹的是心气。现在他的心气还在,但手里能用的东西快没了。
镇墙后面,八十几个寨丁已经全部站了起来。有人握着长矛,有人攥着砍刀,有人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王殷扫了一眼这些人的脸,有恐惧,有麻木,也有几个眼里烧着火。他知道这种火撑不了多久。
“王哥。”铁柱忽然指了指河岸方向,“他们好像换了旗。”
契丹阵型中央,一面黑色大旗正在升起,旗上用金线绣着一只鹰。旗下面,一个穿铁甲的身影骑在马上,周围簇拥着十几个举着长矛的护卫。那个位置——是整个阵型的核心。
王殷眯起眼睛。第一波进攻时,契丹人的指挥靠号角和传令兵,他射杀了传令兵和红缨军官后,对方指挥就乱了。现在他们把指挥官摆在明处,周围全是护卫,硬冲够不着。
但够不着,不代表打不了。
王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手里有十二匹马,十个人会骑。周虎带突击队从侧翼冲过一次,契丹人肯定有防备,再来一次正面冲阵就是送死。但如果绕到侧翼,趁他们总攻的时候直扑那面黑旗……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贴到树梢了,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天黑。契丹人选择在这个时辰发动总攻,是想在天黑前解决战斗。
“铁柱。”王殷声音很平静,“去把会骑马的都叫过来,马牵到镇西破院子后面,别让人看见。”
铁柱愣了一下,猫着腰跑了。
王殷转身走向镇墙北侧,从杂物里翻出三张缴获的契丹弓,又找到一捆契丹箭。他抽出三支插在腰带上,把小梢弩挂在腰间。弩箭不多了,但弩比弓准,他要留着最后用。
阿秀从镇墙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碗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王殷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你该待在后面。”
“后面和前面,差不了几步。”阿秀声音很淡,“反正都在一个院子里。”
王殷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镇西。
破院子后面,铁柱已经把十个人和马都聚齐了。这十个人里,有五个是周虎带过的突击队老人,另外五个是后来练出来的寨丁。马是缴来的契丹马,个头不大,但耐力好。
王殷走过去,十个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契丹人马上就要冲了。”王殷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正面扛不住,我们得从侧面打他们。”
他指了指河岸方向那面黑旗。
“看见那面旗没有?旗下面是指挥官。我们绕到他们右边,穿过那片杂木林,从侧面插过去。不打兵,只打旗。”
有人咽了口唾沫。十个人对将近两千骑兵,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王殷顿了顿,说:“天黑之前,契丹人想打完。我们只要拖到天黑,他们就打不下去了。周虎刚才冲了一次,他们以为我们只有那点人。现在再来一次,他们想不到。”
他说完,从腰间抽出铁笛,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镇墙那边,有人回应了一声号子——是铁柱的声音。
“走。”王殷翻身上马。
十一个人,十二匹马,从镇西破院子后面绕出去,贴着杂木林边缘往南走。王殷走在最前面,马速不快,马蹄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沟镇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契丹人的号角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更沉更闷,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王殷在马背上攥紧了缰绳。他知道,契丹人的总攻已经开始了。
杂木林不大,但树密枝丫低矮,马跑不起来。王殷带着十个人在林子里穿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从另一头钻出来。一出林子,视野豁然开朗——契丹人的右翼就在前面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从侧面看过去,契丹人的阵型像一个巨大的半圆,正缓缓向白沟镇收拢。重甲骑兵在前,轻骑在后,弓手在更后面压阵。马蹄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王殷没有急着冲。他勒住马,盯着契丹阵型中央那面黑旗看了一会儿。黑旗在移动,跟着阵型一起往前推,周围那十几个护卫举着长矛,把指挥官围得严严实实。硬冲过去,还没碰到那面旗,就会被护卫的矛捅成筛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个人。有人握着刀,有人攥着长矛,有人把弓搭在马上。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很紧,但没有人退缩。
“看到那面旗没有?”王殷指着黑旗,“我们不打旗,打旗下面的人。靠近了,别停,射完就跑。”
他顿了一下,又说:“谁的马倒了,就上别人的马。谁的刀断了,就用抢的。活下来的人,自己回镇子。”
没有人回答。十个人都盯着那面黑旗,像狼盯着猎物。
王殷把铁笛插回腰间,抽出缴来的契丹弓,搭上一支契丹箭。弓弦拉满的时候,左肩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疼,但他没松手。
“走。”
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十一个人,十二匹马,从契丹阵型的右翼斜插过去。马蹄砸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干燥气息。
契丹人发现了他们。阵型右翼的几个骑兵转头看过来,有人举起弓,有人勒住了马。但他们的反应慢了半拍——没人想到会有人从侧翼冲过来,而且只有十几个人。
王殷在马背上放了一箭。箭飞出去,没有瞄准任何人,只是射向了那面黑旗的方向。箭落在黑旗前面十几步的地方,插在地上,箭羽还在颤动。
但这一箭让契丹人慌了。那面黑旗周围的护卫齐刷刷地转向了王殷的方向,举着长矛的马开始往这边移动。指挥官骑在马上,似乎也在朝这边看。
王殷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他瞄准了黑旗下面那个穿铁甲的身影,没有犹豫,松开了弓弦。箭飞过三百步的距离,钉在了指挥官马前的地面上。
差一点。
但足够了。护卫们开始往这边冲,十几个骑兵从阵型中脱离出来,举着长矛朝王殷扑过来。王殷没有迎战,勒住马,带着十个人掉头就跑。契丹骑兵追了一百多步,发现追不上,又掉头回去了。
王殷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黑旗还在,但阵型已经乱了——刚才那一冲,契丹人的右翼和中央之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再冲一次。”他说。
这次他换了个方向,从契丹阵型的正后方绕过去。十一个人贴着河岸的芦苇丛,马蹄踩在湿泥里,几乎没有声音。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正好盖住了马匹的喘息声。
王殷透过芦苇缝隙往外看。契丹人的阵型已经推进到离镇墙不到两百步的地方。重甲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像擂鼓一样密集。镇墙上,有人喊了一声“放箭”,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去,落在重甲骑兵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根本射不穿。
王殷知道,镇墙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里冲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射箭,而是直接往黑旗的方向冲。十一个人排成一条线,马蹄在干地上砸出一连串闷响。风灌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没有眨眼,死死盯着那面黑旗。
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护卫们又发现了他们。这次反应快了很多,二十几个骑兵从阵型里冲出来,长矛平举,朝他们迎了上来。王殷抽出第三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黑旗下面那个穿铁甲的身影。弓弦拉满,左肩伤口在疼,手指在发麻,但他没有松手。他在等一个瞬间。
契丹骑兵冲到了五十步以内。王殷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胡须和眼里的凶光。他身后的十个人已经抽出了刀,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马蹄声吞没了。
四十步。三十步。
王殷松开了弓弦。箭飞出去,穿过暮色,穿过马蹄扬起的尘土,穿过了那面黑旗下面护卫们举起的矛尖——钉在了指挥官的肩膀上。铁甲挡住了箭头,但冲击力让那个身影在马背上晃了一下。黑旗也跟着晃了晃。
王殷没有看第二箭的效果。他把弓往马背上一挂,抽出腰间的弯刀,迎上了冲过来的契丹骑兵。刀和矛撞在一起的时候,左臂震得发麻。矛尖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他侧身避开第二根矛,一刀砍在马脖子上。马嘶鸣着倒下去,马背上的契丹骑兵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踩了过去。
王殷没有停下来。他夹紧马腹,继续往前冲。身后的十个人有两人已经落马,剩下的人还在跟着他。有人肩膀上插着一根箭,还在挥刀。黑旗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指挥官捂着肩膀,正在勒马后退。护卫们围得更紧了,长矛像刺猬一样朝外竖着。王殷知道自己冲不进去,但他不需要冲进去——他只需要让那面黑旗动起来。
他从腰间抽出小梢弩,瞄准了指挥官的马。弩箭射出去,钉在了马屁股上。马吃痛,前蹄扬起,差点把指挥官甩下去。护卫们手忙脚乱地去扶指挥官,阵型一下子就乱了。
王殷掉转马头,喊了一声:“走!”
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七个了。七个人跟着他掉头就跑,契丹骑兵在后面追了一程,又掉头回去了。王殷在马背上回头看,那面黑旗正在往后退。不是撤退,是在重新调整位置。但阵型已经乱了——重甲骑兵还在往前冲,轻骑却因为指挥官的后撤而停了下来,前后脱节了。
机会。
王殷带着七个人绕到镇子北面,从另一侧钻进了杂木林。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勒住马,喘了几口气,左肩伤口已经渗出血来,浸透了里衣。
“几个人?”
“折了四个。”一个寨丁说,“马也折了三匹。”
王殷点点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挂在天边。再过一刻钟,天就会彻底黑下来。镇墙那边,契丹人的重甲骑兵已经撞上了豁口。木料和门板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有人喊,有人叫,有马蹄踩在碎木头上的声音。
王殷攥紧了刀柄。
“歇口气。”他说,“等天黑。”
杂木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影模糊成了一片。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火烧的味道。王殷靠在树干上,摸到腰间的铁令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手指。铁笛说,拿着这个,以后有人认牌不认人。他不知道铁令牌到底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如果今晚守不住白沟镇,这令牌和铁笛都会变成陪葬品。
一个寨丁递过来一块干饼。王殷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把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王哥。”一个寨丁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黑了以后,咱们还冲吗?”
王殷看了他一眼。这人脸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眼神还算稳。
“冲。”王殷说,“最后一次。冲到那面旗倒下来为止。”
没有人再说话。七个人靠在树干上,听着远处镇墙那边的动静。木料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大喊,声音嘶哑,听不出是谁。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和刀撞在一起,刀和骨头撞在一起,沉闷而尖锐。
王殷站了起来。
“上马。”
七个人翻身上马。王殷走在最前面,从杂木林的北侧绕出去。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挂在头顶,光线暗淡得几乎看不清路。但王殷不需要看路,他只需要看那面黑旗的位置。
黑旗还在,但位置变了——往后退了大约一百步,靠近河岸了。旗周围亮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显眼。王殷在马背上眯起眼睛。指挥官后撤了,但阵型没有完全乱。契丹人还在打,只是进攻的节奏慢了下来。他们不想打夜战,但又不甘心撤。
那就帮他们做决定。
王殷抽出铁笛,吹了一声哨音。声音尖锐,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镇墙那边,有人回应了一声喊叫——是铁柱的声音。紧接着,镇墙里响起了铜锣声,咣咣咣,敲得又急又乱。契丹人的阵型动了一下,有人回头看向镇墙的方向,有人勒住了马。
王殷带着七个人,从契丹阵型的左后方插了进去。这一次他没有绕路,没有试探,直接往黑旗的方向冲。七匹马在夜色里像七支箭,马蹄砸在干地上,声音沉闷而急促。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
契丹人发现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有人举起弓,有人掉转马头。但夜色让一切都变得迟缓——箭矢飞过来,大部分落空了,只有一支擦过王殷的肩膀,划破了袖子。
王殷没有躲。他抽出弯刀,盯着那面黑旗,马速越来越快。黑旗周围的护卫们举起了长矛,火把的光映在矛尖上,像一排燃烧的牙齿。指挥官骑在马上,肩膀上的箭还在,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攥着缰绳。
王殷在马背上俯下身,把身体贴在马脖子上。他抽出小梢弩,瞄准了指挥官。弩箭射出去,钉在了指挥官的腿上。那人惨叫了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黑旗倒了。
护卫们乱了起来。有人下马去扶指挥官,有人举着长矛朝王殷冲过来,有人在喊叫,声音慌乱而尖锐。火把掉在地上,橘红色的光在泥地上跳动,照出一片混乱的影子。王殷没有停下来。他冲进护卫群里,一刀砍翻了一个举着长矛的骑兵,又反手一刀,砍断了那面黑旗的旗杆。旗子落在地上,被马蹄踩过,沾满了泥和血。
契丹人的阵型彻底乱了。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很大,带着愤怒和恐慌。然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喊撤退,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指挥官的名字。马蹄声乱成一团,分不清方向。
王殷勒住马,看了一眼四周。黑暗中全是人影和马蹄,分不清敌我。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有看他,只顾着往河岸的方向跑。又有人冲过去,撞上了他的马,骂了一声,又跑了。
撤退了。
王殷握着刀,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左肩的伤口在疼,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掉转马头,往镇子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一个骑马的人影。王殷举起刀,那人喊了一声:“王哥?”
是周虎的声音。
“是我。”王殷说。
周虎骑马靠近,脸上全是灰和血,一只袖子被撕掉了,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他看了一眼王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黑暗,问:“退了?”
“退了。”王殷说。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咳嗽一样。
“操。”他说。
王殷没接话。他骑着马,和周虎并排往镇子方向走。身后是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和号角声,契丹人正在往河对岸撤退。夜色里,河水的反光隐约可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镇墙那边,有人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珠子。王殷看到铁柱站在豁口上,手里举着一根长矛,矛尖上挂着什么东西——是一面破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铁柱看到王殷,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但带着兴奋。
“王哥!他们跑了!”
王殷没说话。他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体。镇墙里有人跑出来,举着火把。阿秀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药箱。她走到王殷面前,看了一眼他左肩上的血,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开始解他袖子上的布条。
王殷站在那里,任由她处理伤口。火把的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铁笛,笛身上沾了几滴血,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铁笛,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
笛子这东西,吹的是心气。
他的心气还在。
但这场仗,还没打完。
王殷抬头看向河对岸,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移动。契丹人退到了河对岸,但没有走远。他们还会再来的。
“周虎。”他叫了一声。
周虎走过来。
“清点人数。”王殷说,“看看还剩多少人。”
周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秀还在处理伤口。她用刀割开袖子,露出里面的伤口——左肩上的旧伤又裂开了,新血和旧血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肩膀。她用布蘸了热水,擦掉血迹,又敷上药粉,重新包扎起来。王殷咬着牙,没有出声。药粉渗进伤口里,像火烧一样疼,但他忍住了。
“明天还能动吗?”阿秀问。
“能动。”王殷说。
阿秀没再说什么。她把布条系紧,站起来,拎着药箱走了。王殷靠在镇墙上,看着河对岸的火光。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火烧的味道。他的左肩在疼,全身都在疼,但他没有闭眼。
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和一碗水。王殷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王哥。”铁柱蹲在他旁边,“契丹人还会来吗?”
“会。”王殷说。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咱们能守住吗?”
王殷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河对岸的火光,又看了一眼身后镇墙里的火光。八十几个寨丁,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不到六十个人能喘气的。箭矢几乎打光了,弩箭只剩几支,马也折了大半。但契丹人退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铁令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想起了铁笛,想起了铁笛教他吹笛子的那个黄昏。铁笛说,笛子这东西,吹的是心气。
王殷把铁笛抽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哭又像笑。铁柱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夜风吹过白沟镇的废墟,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河对岸的火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王殷放下铁笛,看着黑暗中的河岸,沉默了很久。
“能守住。”他说。
声音不大,但铁柱听到了。铁柱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镇墙的豁口。王殷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他攥着铁笛,听着夜风里的声音,听着河水的流淌声,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天快亮了。
天亮以后,还有更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