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90章 · 密谈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90章 密谈
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铁笛靠在墙角的草席上,呼吸粗重。王殷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潮湿的砖墙,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烈酒冲洗后的刺痛感一阵阵往上翻。但他没吭声,只是盯着铁笛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十年前那个站在瀛州城墙上吹笛子的年轻人,如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看够了?”铁笛睁开眼,声音嘶哑。
王殷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截断笛,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铁笛盯着断笛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拇指摩挲着断口。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们用铁钳夹住笛子,一点一点拧断的。”铁笛的声音很平静,“拧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腿已经废了。”
王殷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铁笛把断笛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王殷:“你爹当年救过我一条命。在瀛州,辽人围城那年,你爹带着三十个人出城烧粮草,我是那三十个人里的一个。回来的时候中了箭,你爹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背了十里地。”
王殷记得那场仗。那年他六岁,母亲还活着,父亲带着人出城的那天晚上,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一整夜没合眼。
“你爹死的时候,我在邺都。”铁笛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知道消息,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查过是谁下的手,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到。那场仗打得乱七八糟,你爹带着五百人断后,全军覆没,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王殷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后来我进了内侍省,给先帝当暗桩。”铁笛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先帝驾崩那年,暗卫系统出了事。李公公——就是现在内侍省的那个老太监——他背叛了。他把暗卫的名册、联络方式、藏匿地点,全都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用金翅鸟做标记。”王殷说。
铁笛点头:“金翅鸟是先帝的暗号。金翅鸟代表皇帝,龙代表权臣。那个人用金翅鸟做标记,意思是他继承了先帝的暗卫系统。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你知道他是谁吗?”
铁笛摇头:“我查了十年,只知道他用金翅鸟做标记,能调动禁军和内侍省,已经准备了十年。但他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一无所知。”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金翅鸟纸条,展开放在地上。
“金翅鸟食龙,龙藏于渊。”铁笛念了一遍,苦笑,“这是先帝留下的暗语。金翅鸟要吃掉龙,但龙藏在深渊里。意思是——有人要篡位,但真正的对手藏得很深。”
“谁要篡位?”
“不知道。”铁笛闭上眼,“我查了十年,只查到李公公这条线。他被那个人收买了,把暗卫系统卖了个干净。但我查不到那个人是谁。他藏得太深了。”
王殷盯着纸条上的字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金翅鸟,龙,深渊。这些字眼像是在暗示什么,但他抓不住。
“贵妃那封信呢?”王殷问,“赵七说你被关进地牢之前,贵妃托人带出一封信,被李公公截了。”
铁笛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光:“那封信不是贵妃写的。是那个人写的。”
王殷愣住了。
“贵妃只是个幌子。”铁笛说,“那个人利用贵妃的案子,把所有注意力都引到她身上。真正的目标,是郭威。”
“什么意思?”
“郭威起兵‘清君侧’,一路打到汴京,看起来是占了上风。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契丹人刚好在那时候南下了?为什么禁军里有人跟契丹勾结?为什么贵妃的案子刚平,郭威就反了?”
铁笛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都是安排好的。”他说,“那个人在下一盘大棋。贵妃是棋子,皇帝是棋子,郭威也是棋子。他要复辟?不。他要的是颠覆。”
王殷的脑子飞速转着。铁笛的话像一根根线,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碎片串在了一起。狼头令牌、金翅鸟纸条、密信、大药、贵妃、郭威、契丹人——这些东西背后,确实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那个人想干什么?”王殷问。
“让所有人都死。”铁笛说,“让刘家的人死,让郭威的人死,让禁军的人死,让契丹人也死。他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一个从头再来的天下。”
暗室里安静下来。墙角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王殷伸手扶住灯盏,重新拨了拨灯芯。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铁笛苍白的脸。
“你还能撑多久?”王殷问。
铁笛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撑不了多久了。腿上的伤已经烂了,骨头碎了,里面的肉都黑了。能活着见到你,已经是老天爷开恩。”
王殷没说话。他知道铁笛说的是实话。那股腐烂的气味,从铁笛的裤腿下面飘出来,混着血腥味和泥土味,在狭小的暗室里散不开。
“你走吧。”铁笛说,“别管我了。带着我,你跑不远。内侍省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
王殷站起身,走到暗室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的呜呜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听不出是哪个方向。
他转身走回来,蹲在铁笛面前。
“我不走。”王殷说,“你救过我的命,我爹也救过你的命。咱们扯平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
铁笛瞪着他:“你疯了?带着我,你连这条巷子都出不去。”
“那就先不出去了。”王殷说,“这间暗室够隐蔽,外面还有枯井挡着。内侍省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来。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铁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他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殷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狼头令牌,放在铁笛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铁笛拿起令牌,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令牌是铁铸的,正面刻着一颗狼头,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禁军的东西。”铁笛说,“殿前司的暗哨令牌。能调动殿前司的密探。”
“殿前司?”
“对。殿前司都指挥使手里有一批暗哨,专门用来监视朝中大臣。这批人不归朝廷管,只听从都指挥使一个人的命令。”铁笛把令牌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几个模糊的小字,“这几个字是‘天雄’两个字。天雄军的人。”
王殷的心猛地一沉。天雄军——那是郭威的老底子。
“你从哪儿弄来的?”铁笛问。
“契丹人身上。”王殷说,“在邺都北边,一队契丹人偷袭我们的营地。我杀了他们的头目,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铁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契丹人身上,带着殿前司的暗哨令牌?”
“还有一封密信。”王殷把密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落款是后周禁军的军印,但没有署名。”
铁笛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个人已经渗透到禁军里了。”铁笛终于开口,“殿前司、侍卫司、内侍省,全都有他的人。他能调动禁军的暗哨,能控制内侍省的地牢,能用金翅鸟做标记——他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郭威知道吗?”
“郭威?”铁笛冷笑了一声,“郭威现在忙着当皇帝呢。他以为扳倒了贵妃,清除了朝中的刘家势力,天下就是他的了。他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根本不在朝堂上。”
王殷把令牌收好,站起身,在暗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暗室不大,三步就到头了,转个身又得走回来。
“你刚才说,那个人要的是颠覆。”王殷停下脚步,“怎么颠覆?靠契丹人?靠禁军?还是靠内侍省的那些太监?”
“都靠。”铁笛说,“但最主要的,是靠一个人。”
“谁?”
铁笛闭上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紫。
“铁笛?”王殷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那个人……”铁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个人……就在朝堂上……”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王殷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腿上的伤已经感染到了全身,高烧不退,再不治,活不过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暗室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还是空的,枯井那边也安静。但远处的狗叫声越来越近了,夹杂着人的脚步声。
内侍省的人正在搜过来。
王殷关上门,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转着。暗室里只有一张草席、一盏油灯、一壶水、半块干饼。这些东西撑不了几天。
他需要药,需要吃的,需要把铁笛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他现在连这条巷子都出不去。
王殷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又摸了摸那两块令牌和断笛。这些东西是他现在仅有的筹码。
他蹲下来,把铁笛的断笛捡起来,重新揣进怀里。然后把那壶水灌进铁笛嘴里,又掰了一小块干饼,泡软了塞进他嘴里。
铁笛在昏迷中吞咽了几下,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王殷坐在草席边上,靠着墙,闭上眼。左肩的伤口还在疼,发烧让他脑子发沉,但他不敢睡。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突然,暗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王殷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短刀。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这次节奏不一样——两短一长。
王殷的心跳加速了。这是铁笛旧部的暗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谁?”
“卖炊饼的。”外面的人回答。
王殷松了口气,拉开门的插销。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
是阿秀。
王殷愣了一下。
阿秀没等他开口,闪身进了暗室,反手把门关上。她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白布,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包金疮药、一卷干净的布条,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王殷问。
“赵七带我来的。”阿秀蹲下来,查看铁笛的情况,皱起眉头,“烧成这样,腿上的伤也烂了。再不治,活不过明天。”
“能治吗?”
阿秀没回答,伸手解开了铁笛的裤腿。里面的伤口已经溃烂了,黑色的脓水顺着小腿往下流,散发出一股恶臭。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好几截,有些碎骨已经从肉里扎了出来。
阿秀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王殷:“腿保不住了。”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保命呢?”
“我试试。”阿秀从竹篮里拿出短刀,在火上烤了烤,“按住他。”
王殷按住铁笛的肩膀。阿秀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铁笛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又软了下去。
暗室里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和血腥味。阿秀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把烂肉割掉,把碎骨挑出来,用烈酒冲洗伤口,然后敷上金疮药和膏药,用布条一层层缠紧。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王殷看见阿秀满头大汗,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她把剩下的布条收好,站起身,走到墙角,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洗手。
“能活。”她说,“但要看今晚能不能退烧。退了烧就能活,退不了,神仙也救不了。”
王殷看着铁笛缠满布条的双腿,问:“以后还能站起来吗?”
阿秀摇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王殷没再问。他走到阿秀面前,看着她。几个月没见,阿秀瘦了不少,脸上的线条更硬了,眼神也比以前更冷。但她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说话还是那么干脆。
“你怎么来汴京了?”王殷问。
“赵七找到我,说你受了伤,没人治。”阿秀说,“我问了周虎,他说你一个人来汴京,肯定会出事。我就跟着赵七来了。”
王殷心里一暖,没说话。
“外面全是内侍省的人。”阿秀说,“他们把这一片围了,挨家挨户搜。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他们堵在巷口。”
“能出去吗?”
“现在出不去。”阿秀说,“等天黑吧。天黑之后,他们搜累了,会换班。那时候有机会。”
王殷点了点头,坐回草席上。阿秀也坐了下来,靠在另一面墙上。
暗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铁笛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阿秀开口了:“那个人,是你爹的旧部?”
王殷摇头:“不是。他是我爹救过的人。”
“那你为什么冒死救他?”
王殷想了想,说:“因为他查了十年,查的是我想知道的事。我爹的死,到底是谁下的手。”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查到了吗?”
“还没。”王殷说,“但快了。”
阿秀没再问。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王殷:“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王殷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味。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放在铁笛身边。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敲隔壁的门,大声吆喝着什么。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骂骂咧咧的人声。
王殷握紧了短刀。阿秀也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着。
脚步声停在了暗室外面。
有人敲了敲门。
王殷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刀柄。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开门!内侍省办案!”
阿秀看了王殷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她走到门口,用慌乱的声音说:“来了来了,别敲了,这就开。”
她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太监,腰间别着短棍。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往暗室里照了照。
“什么人?”太监问。
“我男人。”阿秀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他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他抓了药,刚熬好。”
太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暗室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墙角草席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被子。
“里面还有别人吗?”
“没了,就我们两口子。”阿秀说,“官爷要搜就搜,只是我男人病得重,别惊着他。”
太监皱了皱眉,往里走了两步,用灯笼照了照墙角和角落里的竹篮。竹篮里放着几个馒头和药罐,没什么可疑的东西。
“最近城里不太平,少出门。”太监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阿秀关上门,插好门闩,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王殷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们还会回来的。”阿秀压低声音说,“等天黑,我出去弄点吃的和药。你在这里守着,别出声。”
王殷点了点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铁笛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王殷坐在草席边上,盯着那盏油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铁笛昏迷前说的那些话。
金翅鸟,龙,深渊。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头令牌,又摸了摸那截断笛。这两样东西,像是两把钥匙,但锁在哪里,他还不知道。
天黑之前,他必须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让铁笛活下来。
阿秀开始收拾竹篮里的东西,把剩下的金疮药和膏药码好,又把那卷没用完的布条叠整齐。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王殷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外面又传来了狗叫声。这次更近了,就在巷口。
阿秀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听,说:“他们还在搜。这一片至少有三队人。”
王殷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巷口挨家挨户地敲门。
“他们是在找我们。”王殷说,“铁笛跑了,内侍省不会善罢甘休。”
阿秀没说话,从竹篮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很窄,刀刃很薄,像是用来切药的。
“你也会用刀?”王殷问。
“跟着周虎学了几个月。”阿秀说,“杀不了人,但能捅人。”
王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外面喊:“这边!这口井有问题!”
王殷的心猛地一紧。
枯井。
他们是从枯井里爬上来的。如果内侍省的人发现了枯井里的暗道,这间暗室就藏不住了。
阿秀也意识到了,她握紧短刀,往门口走了两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拿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往井里扔东西。
王殷的脑子飞速转着。暗室里没有别的出口,只有这一扇门。如果内侍省的人发现了暗道,顺着找过来,他们三个就是瓮中之鳖。
他看了看铁笛,又看了看阿秀。
“得走。”王殷说,“现在就走。”
阿秀点头,把竹篮里的东西重新收拾好,然后把铁笛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铁笛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王殷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枯井那边围了三四个人,正在往井里扔绳子。其中一个人已经爬上了井沿,准备下去。
“走。”王殷压低声音说。
阿秀架着铁笛,跟在王殷身后,贴着墙根往巷子另一头移动。脚步很轻,呼吸很急促。
巷子尽头是一条窄巷,拐过去就是马行街。马行街上人来人往,混进去就容易脱身了。
但王殷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太监,正盯着巷口看。
他停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站着。
阿秀也停了下来,把铁笛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过不去。”阿秀说。
王殷没说话,四处看了看。窄巷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别的出口。往回走,枯井那边的人已经下去了,很快就会找到暗室。
他们被困住了。
王殷攥紧短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而且铁笛昏迷不醒,阿秀一个女人,根本跑不远。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王殷扭头看去。一匹黑马从巷口拐了进来,马上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头上戴着幞头,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是曹彬。
王殷愣了一下。
曹彬勒住马,看了王殷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秀和铁笛,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马。”曹彬说。
王殷来不及多想,和阿秀一起把铁笛扶上马背。曹彬在前面牵着马,王殷和阿秀跟在后面,贴着马身走。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曹彬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路过一样。
巷口的太监看见他们,警惕地看了几眼。但曹彬穿着官服,挂着玉牌,一看就是朝中的人。太监们对视了一眼,没有拦。
曹彬带着他们穿过马行街,拐了两条巷子,停在一座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
曹彬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院子里的小厮,然后推开正房的门,回头看了王殷一眼。
“进来。”
王殷让阿秀把铁笛扶进偏房,自己跟着曹彬进了正房。
正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曹彬坐在书案后面,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王殷。
王殷没喝,站在书案前面,盯着曹彬。
“你知道我在哪儿。”王殷说。
曹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你进城了,知道你去内侍省救了铁笛,也知道你现在被内侍省的人追得满城跑。”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汴京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曹彬放下茶杯,看着王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豆腐巷等你吗?”
王殷摇头。
“因为郭威召我去了邺都。”曹彬说,“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你在白沟做了什么。他知道你杀了契丹人,截了密信,拿了狼头令牌。他也知道你来汴京,是为了救铁笛。”
王殷的手握紧了刀柄。
“别紧张。”曹彬说,“他要杀你,就不会让我来救你了。”
“那他想要什么?”
曹彬看着王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郭公赏识你的本事,想托你办件要紧事。”曹彬说,“金翅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先帝留下的暗卫系统被人策反了,那个人在禁军和内侍省里都安插了人。郭公要你,去把那些人揪出来。”
王殷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他问。
“你在白沟的作为,郭公都看在眼里。”曹彬说,“而且你没有根基。你在朝中没有党羽,没有靠山,没有退路。”
王殷沉默了。他听懂了曹彬话里的意思——郭威要的不是一个将领,而是一把刀。一把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刀。
“我如果不答应呢?”王殷问。
曹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你今天就出不了汴京城。内侍省的人已经封了四门,挨家挨户搜你。你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书,带着一个残废和一个女人,跑不出去。”
王殷盯着曹彬,过了很久,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曹彬放下茶杯,“是告诉你实话。郭公现在需要你,但也可以换一个人。你如果不答应,他会找别人来做这件事。而你,会死在内侍省的地牢里。”
王殷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枣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起铁笛昏迷前说的那句话——那个人就在朝堂上。
如果郭威也在查金翅鸟,那就说明铁笛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确实存在,而且势力已经大到连郭威都坐不住了。
郭威需要一把刀。
而王殷,恰好就是那把刀。
他转过身,看着曹彬:“先让我把铁笛和阿秀安顿好。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曹彬挑了挑眉:“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去殿前司报到。”
“还有一件事。”王殷走到书案前面,从怀里掏出那截断笛,放在曹彬面前,“这个,你帮我保管。等我做完事,再还给我。”
曹彬拿起断笛,看了看,收进袖子里。
“成交。”
外面传来敲门声。小厮跑过去开门,门开了,一个穿黑衣的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曹大人,内侍省办案,奉命搜查这一片。”
曹彬站起身,走到门口,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搜吧。”他说,“搜完了,把门带上。”
太监愣了一下,没敢动。
曹彬看了他一眼:“怎么?要我亲自带你搜?”
太监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曹大人说笑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曹彬关上门,走回书案后面,看着王殷。
“从现在开始,你是殿前司的人。”曹彬说,“明天一早,你去殿前司报到,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王殷点了点头。
曹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偏房里有床,隔壁有厨房,自己弄吃的。你那个大夫,让她照顾铁笛,别出门。”
王殷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曹彬叫住了他。
“王殷。”曹彬的声音很平静,“郭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王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说,你爹的事,他查了十年。等金翅鸟的事了了,他会把真相告诉你。”
王殷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风从北边吹来,带起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旋。
阿秀站在偏房门口,手上还沾着血迹。她看见王殷出来,问:“谈完了?”
王殷点了点头。
“铁笛醒了。”阿秀说,“他想见你。”
王殷走进偏房。铁笛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那个人……”铁笛的声音很微弱,“那个人是……”
王殷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铁笛的手:“你慢慢说。”
铁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三个字。
王殷听完,攥紧了拳头,愣在原地。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