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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82章 · 铁壁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6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82章 铁壁

太阳偏西的时候,白沟河对岸的杂木林里腾起一片鸟群。

王殷蹲在镇墙豁口后面,盯着那片惊飞的鸟看了很久。鸟群没有落下来,在天空盘旋了两圈,朝北飞走了。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来了。”周虎趴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王殷没说话。他算过时间——先锋被射退之后,回去报信,主力集结,渡河准备,怎么也要两个时辰。现在刚好两个半时辰。契丹人做事不拖沓,比他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时辰。

地面开始震动。

先是细微的,像远处的闷雷,从脚底传上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镇墙豁口上塞着的碎砖石簌簌往下掉。王殷把身体压低,从垛口的缝隙往外看。

白沟河对岸的杂木林里,涌出黑压压一片骑兵。

不是先锋那种试探性的小股骑队。是真正的战阵——骑兵以百人为一队,队与队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前后铺开,从林子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马蹄踏过枯草,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王殷数着队数。一队,两队,三队……数到第七队的时候他停住了。光是已经出林的,就不下七百骑。后面还在往外涌。

“我的老天爷……”铁柱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发颤。

王殷回头瞪了他一眼。铁柱闭上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别慌。”王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人多,渡口就那么大,一次过不了多少。按之前说的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算账。镇上一共八十三个能打的男人,其中弓箭手二十五人,步兵二十人,骑兵十四人,剩下的都是寨丁,拿着削尖的木杆和菜刀。对面光是已经看到的骑兵,就至少两千骑。

两千对八十三。

不能硬拼。硬拼的话,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契丹人在河对岸停了下来。王殷看见几个骑马的军官在岸边来回跑动,像是在勘察渡河点。他们手里拿着图纸,不时指着河面比划什么。

那图纸王殷见过。三天前他从探马身上缴获的水文图,上面标注了白沟河的水深、流速、河床质地,连浅滩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出来。契丹人的探马做事很细,细到让人后背发凉。

“周虎。”王殷压低声音。

“在。”

“你带突击队的人,绕到镇西那片破院子里藏着。等我这边打起来,你们别急着出来,等我信号。”

周虎愣了一下:“什么信号?”

王殷从腰里摸出那支铁笛。裂痕从吹口一直延伸到尾端,管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破碎的网。他试过很多次,已经吹不出完整的音了,但哨音还能凑合。

“听见笛子响,你就带人从侧面冲出来,不要恋战,冲散他们的阵型就撤,绕回镇墙后面重新集结。”

周虎盯着那支铁笛看了两眼,没说话,转身爬走了。

王殷把铁笛重新别回腰里,转头看向镇墙东头。那里堆着修墙剩下的木料和碎石,后面藏着那两架小梢弩。弩手是铁柱从寨丁里挑出来的,以前在军中待过,会操弩。每人配了十五支弩箭,打完了就没了。

“铁柱。”

“在。”

“你带几个人,把剩下的箭头都搬到墙根底下。等会儿打起来,箭不够了就往上送。”

铁柱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去了。

王殷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河对岸。

契丹人开始渡河了。

第一批骑兵下了水,马蹄踏进白沟河,溅起大片水花。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马肚子,但河底的淤泥让马匹走得有些吃力。骑兵们放慢了速度,队伍拉成一条长线,从浅滩处缓缓过河。

王殷盯着水面,等着他们走到河心。

第一批陷阱埋在河床的淤泥里,是铁柱带着人连夜挖的——用削尖的木桩斜插进泥里,尖端朝上,上面盖了一层烂泥和枯草。木桩不大,伤不了人,但能扎伤马蹄。马一旦受伤就会发狂,把骑手甩下来,堵住后面的路。

第一批骑兵踏进了陷阱区。

一匹马嘶叫起来,前蹄扬起,骑手被甩进水里。紧接着又是两三匹马受了伤,在河里乱跳,水花四溅。后面的骑兵被堵住,队伍乱了一瞬。

但仅此而已。

契丹人的反应很快。受伤的马被拉到一边,骑手爬上岸,后面的队伍绕开那片区域,继续前进。整个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王殷咬了咬牙。陷阱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差。淤泥里的木桩被河水泡了三天,尖端不够硬,扎不透厚实的马蹄铁。

第一批骑兵上了岸,约莫五十骑。他们在岸边整队,把湿透的弓弦重新上紧,然后朝镇墙的方向缓缓推进。

王殷没动。他在等。

第二批骑兵跟着上了岸,也是五十骑左右。然后是第三批。

岸上的骑兵越来越多,开始朝两侧展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王殷盯着他们的阵型,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弓箭手,准备!”王殷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埋伏在墙后的弓箭手听见。

二十五个人同时拉开了弓。

“放!”

第一轮箭雨从墙后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契丹骑兵的阵型里。三四个人从马上摔下来,几匹马受了惊,在原地打转。

契丹人没有乱。他们举起了皮盾,护住要害,继续推进。

“放!”

第二轮箭雨。这次效果更差,只有一个人落马。

王殷皱起眉头。契丹人的皮盾很厚,普通的军弓射不穿。而且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卡在弓箭手最难受的距离——远了射不准,近了又够不着。

“放!”

第三轮箭雨落下,只伤了两匹马。

王殷抬手示意停止放箭。弓箭手的箭不多了,不能浪费。

“步兵,上墙!”

二十个穿着后唐锈甲的步兵从墙后站了起来。甲胄修了三天,锈迹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铁柱用生铁箍加固了甲片之间的连接处,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至少能挡一刀。

契丹骑兵看见墙头上突然冒出二十个穿甲的步兵,攻势顿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荒废五年的镇子里还有甲胄。

王殷抓住这个机会。

“长矛,刺!”

步兵们把长矛从垛口伸出去,矛尖对准了马腿。这是王殷反复练过的东西——不刺人,刺马。马倒了,骑手就好对付了。

第一匹冲上来的马被长矛刺中前胸,惨叫着倒下去,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墙根下。紧接着又是一匹。契丹人的冲锋被长矛阵挡住,马匹在墙下拥挤嘶鸣,骑手们挥舞着弯刀,却够不到墙头上的步兵。

王殷站在墙后,盯着战局。暂时稳住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河对岸传来号角声。

沉闷的牛角号声,一声接一声,在河面上回荡。王殷循声望去,看见对岸的杂木林里又涌出一批骑兵。这次不是百人队,而是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四五百骑。

他们不打算慢慢打了。这是要一波压上来。

“铁柱!”王殷吼道。

“在!”

“把弩架上来!”

铁柱和两个寨丁把那两架小梢弩抬上了墙头。弩臂是用桑木和牛筋做的,力道比军弓大得多,一百步内能射穿两层皮甲。但装填慢,打一箭要转绞盘、上弦、放箭,少说也要半盏茶的功夫。

第一批弩箭装好了。

王殷亲自瞄准。他的目标不是普通骑兵,是河对岸那个吹号角的传令兵。打掉传令兵,能让他们的指挥乱一阵。

他屏住呼吸,扣下了机括。

弩臂弹直,弓弦震响,弩箭带着尖啸飞出去,掠过河面,精准地钉在传令兵的胸口上。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号角声断了。

河对岸的骑兵群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几个军官在马上喊叫着什么,重新整队。但号角声一断,各队的指挥官就失去了统一的信号,有人开始渡河,有人还在等命令,队伍拉成了一团乱麻。

王殷没浪费这个机会。

“放箭!瞄准河里的!”

弓箭手们重新拉开弓,这次的目标是正在渡河的骑兵。他们在河里行动不便,马速提不起来,是最好的靶子。

箭雨落进河里,三四个人中箭落水,河水泛起了红色。

但契丹人的调整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新的传令兵接替了位置,重新吹响了号角。这次的号角声节奏变了,更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

王殷听出来了。这是总攻的信号。

河对岸的骑兵群不再分批渡河,而是全部压了上来。马蹄踏进河水,水花溅起老高,整条白沟河像是被踩碎了一样。

王殷回头看了一眼镇墙。墙上的步兵在发抖,有人握不住长矛,矛尖在墙上碰得叮当响。弓箭手的箭壶快空了,有人已经在翻找散落的箭矢。

“别慌。”王殷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他们人多,但我们有墙。墙在,人就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墙是塌的,用木料和碎石临时堵起来的豁口,撑不了几次冲击。但他不能说真话。说了,人心就散了。

第一批渡河的契丹骑兵已经冲到墙下。他们不再试探,直接策马撞向豁口处的木栅栏。木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树干扎成的,用麻绳和铁钉固定,但只扎了两层。第一匹马撞上去,木栅栏晃了晃,没倒。第二匹紧跟着撞上来,木栅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根树干开始松动。

王殷拔出刀,走到木栅栏后面。

“长矛,从缝隙里往外刺!”

步兵们把长矛从木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胡乱捅刺。一匹马被刺中眼睛,惨叫着退开。但更多的马涌了上来,挤在木栅栏前,骑兵们挥刀砍向伸出来的矛杆,木屑飞溅。

王殷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看见一个契丹军官骑在马上,正朝这边指指点点。那人穿着铁甲,头上戴着铁盔,盔顶上缀着一撮红缨,在灰扑扑的骑兵群里格外显眼。

王殷眯起眼睛,转头看向墙头。

小梢弩还在。弩手正在装填,绞盘转得吱吱响。

“把弩给我。”王殷说。

弩手愣了一下,还是把装好箭的小梢弩递了下来。王殷接过弩,掂了掂分量,很沉,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弓都沉。他把弩架在木栅栏上,瞄准了那个红缨军官。

距离大约八十步。风不大,偏左,大概半个指头的偏移量。

王殷调整了一下瞄准的角度,扣下了机括。

弩箭飞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王殷看见那个红缨军官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从马上摔了下去。弩箭正中他的胸口,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周围的契丹骑兵乱了。有人下马去扶那个军官,有人朝王殷的方向射箭,箭矢钉在木栅栏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周虎!”王殷吼道,从腰里抽出铁笛,塞进嘴里,用力吹了一口气。

铁笛发出尖锐的哨音,裂了管身,声音嘶哑刺耳,但足够传遍整个镇子。

镇西传来马蹄声。

周虎带着十四个人,从破院子里冲了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契丹人的主力,而是斜插进契丹人阵型的侧面,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敌人的肋部。

契丹人没想到侧面会冒出人。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镇墙上,侧翼是空的。周虎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

周虎的马撞翻了两个人,他手里的刀砍倒了一个,又反手削断了另一个人的马腿。他身后的十四个人紧跟着冲杀,把契丹人的阵型搅成了一锅粥。

王殷抓住这个机会,冲上墙头。

“弓箭手,放箭!往中间射!”

剩下的箭矢全部射了出去,落在契丹人阵型的中央。虽然杀伤不大,但配合周虎的冲击,让契丹人的阵型彻底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马匹互相碰撞,骑手们喊叫着,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契丹人退了。

溃退?不,是有序的撤退。骑兵们收拢阵型,拖着伤员和尸体,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他们在河岸边重新整队,清点人数,包扎伤口。

王殷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撤退,没有追击。追不起。十四个人冲了一轮,伤了三个,马也折了两匹。再冲一次,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腿有些发软。左肩的伤口在渗血,绷带湿了一片,但他没时间去管。

“清点人数。”他说,“看看还剩多少箭。”

铁柱跑过来,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但至少不发抖了:“箭……箭剩得不多了。弓箭手那边,每人平均还有七八支。弩箭还有二十支。”

王殷点了点头。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第一波打退了,但代价很大——箭矢消耗了将近一半,步兵的甲胄被砍出了好几道口子,有两个人受了轻伤。周虎那边也伤了三个,好在都不重。

但契丹人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

王殷看向河对岸。契丹人的主力已经全部渡河,在岸边列阵。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一千五百骑。他们正在重新编队,前面是重甲骑兵,后面是轻骑,两侧还有散骑游走警戒。

这是要一波冲垮他了。

王殷摸了摸腰间的铁笛,裂痕硌手。他吹不出完整的音了,但哨音还能凑合。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还能用它发最后一次信号。

“周虎。”他喊了一声。

周虎从镇西跑过来,脸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带人,把镇子里能搬的东西都搬到墙根底下。桌子、板凳、破门板,什么都行。堆在豁口后面,堆三层。”

周虎愣了一下:“这是要……”

“堵口子。”王殷说,“木栅栏撑不了第二次了。他们再冲一次,豁口就得开。豁口开了,我们就得拿人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

周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转身去喊人。

王殷重新爬上墙头,盯着河对岸的契丹人。

他们正在调整阵型。重甲骑兵排成了三排,每排大约两百人。后面是轻骑,散得更开,像是要从两侧包抄。王殷看着他们的阵型,心里算着时间。

最多半个时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绷带被血浸透了,颜色暗红。伤口又裂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也许是疼过头了,也许是身体已经麻木了。

“王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殷回头,看见阿秀站在墙下。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有些白,但还算镇定。

“你来干什么?”王殷皱眉,“回地窖里去。”

“我给你带了药。”阿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干净的麻布和一小罐药膏,“你肩膀在流血,我看见了。”

王殷沉默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阿秀没有说话,解开他肩上的旧绷带,把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很凉,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动作很稳,很快就重新包扎好了。

“别死了。”阿秀低声说。

王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阿秀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王殷重新爬上墙头。左肩的伤口被阿秀重新包扎过,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肉,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想起铁笛教他吹笛的那个黄昏——铁笛说,笛子这东西,吹的是心气。心气在,笛声就在。心气散了,笛子就是一根死竹子。那时候王殷问他,你的心气还在不在。铁笛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把笛子递给他,说,你留着吧,以后用得着。

王殷摸了摸腰间的铁笛,又摸到旁边那块铁令牌。令牌冰凉,边缘磨得光滑,是铁笛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他记得铁笛把令牌塞进他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拿着这个,以后有人认牌不认人。”那时候他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牌,铁笛就被抓走了。

契丹人的阵型已经调整完毕,重甲骑兵开始缓缓推进。马蹄踏过枯草,地面重新震动起来。

王殷拔出刀,刀身上映着西斜的太阳,泛着冷光。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波打退了,我们就还有机会。打不退,这里就是所有人的坟。我不说假话——人少,墙矮,箭也不多了。但契丹人也是肉长的,一刀砍上去,一样会死。他们怕死,我们不怕。怕死的人,打不过不怕死的人。”

没有人说话。但王殷看见,那些发抖的手,慢慢握紧了刀柄。

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殷深吸一口气,把铁笛从腰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笛身冰凉,裂痕像一道伤疤,横贯整个管身。

契丹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沉闷、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马蹄声震得墙头的碎石往下掉。

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然后他看见,契丹人的重甲骑兵开始加速了。

“准备——”王殷举起刀,刀尖指着越来越近的敌骑,“等他们进了五十步再放箭。放完了箭,拿刀。刀断了,拿拳头。拳头碎了,拿牙咬。只要还能动,就不准退。”

他说完这句话,把铁笛举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声。

笛声嘶哑,尖锐,像一只濒死的鸟在叫。

镇墙后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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