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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81章 · 布阵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9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81章 布阵

天还没亮,王殷就坐在镇墙的豁口处,手里摊着那张缴来的水文图。

图纸画得细致。白沟河在这一段的走向、水深、流速,哪处河床是泥沙底、哪处是卵石底,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用炭笔圈了三处位置,其中两处打了叉,只有最南边那处——距离白沟镇废墟不到二里地的浅滩——画了个圈,旁边注了四个契丹字。

王殷不认识契丹字,但他看得懂图。

那个浅滩他白天看过。河面宽约二十丈,水最深的地方不过齐腰,河床是硬泥沙底,马匹可以轻松涉过。浅滩两侧是半人高的芦苇,再往外就是杂木林,便于隐蔽集结。

契丹人选这个地方渡河,选得准。

周虎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夜了,看出什么名堂?”

“三天。”王殷把水文图折起来,“契丹主力三天后会在这里渡河。”

周虎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水文图标的是今天的水位。探马画完图,得送回去,主将看了得定渡河时间,再传令集结。”王殷掰着手指算,“探马骑马回去,最快一天半。主将定策半天,传令集结又得一天。三天,只少不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上游可能还有探马,但主渡口应该定在这里。这处浅滩最宽,河床最硬,能走骑兵。”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把热水递给他:“那咱们只有三天。”

“三天够了。”王殷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把铁柱叫来,还有刘三他爹,老孙头也喊上。”

周虎起身去了。

王殷继续看那张水文图。图上不光画了河道,还画了河岸的地形——哪片树林密、哪片开阔、哪片是洼地。契丹人的探马干得不赖,该看的都看了,该标的都标了。

可惜他们没机会把图送回去。

王殷把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河岸线慢慢划过。他的手指停在浅滩南岸那片杂木林上——林子不大,但足够藏下三四十个人。林子往东半里地,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坡,草坡后面就是白沟镇的废墟。

他心里慢慢有了个轮廓。

铁柱第一个到,身上还带着铁锈味。昨晚修甲修到半夜,他干脆睡在了那堆甲胄旁边。刘三他爹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啃了一半的干饼。老孙头来得最晚,走路一瘸一拐的,说是夜里淘井扭了脚。

等人都到齐了,王殷把水文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手指沾了水,在石板上画了个简图。

“契丹人三天后会从这里渡河。”他指着浅滩的位置,“咱们得在他们过河之前,把这道防线布好。”

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咱们这点人,守得住?”

“不是死守。”王殷说,“是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轻易过河。”

他把自己的计划一条条说出来。

弓箭手埋伏在河岸的杂木林里。林子距离浅滩不到一百步,弓箭能够得着。等契丹人涉水到河中央,箭雨从侧面射过去,河水里跑不快,马匹会乱,人也会乱。弓箭手射完三轮就撤,不恋战。

步兵持长矛和甲胄死守浅滩。浅滩最宽处不过十丈,二十个人排成两排,长矛斜向前,就能封住整个滩头。契丹人就算冲过来,也只能一波一波地送。步兵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堵住口子,给弓箭手和骑兵争取时间。

骑兵——只有十几个人——作为机动预备队,藏在镇墙后面。哪边吃紧了就往哪边补,契丹人要是绕道,骑兵也能赶过去拦截。

“弓箭手要多少人?”铁柱问。

“把寨子里会使弓的都算上,大概二十五个。”王殷说,“剩下的全部编入步兵。骑兵我来挑,会骑马的都算上。”

“甲胄呢?”刘三他爹问,“地窖里那些锈甲,我昨晚又修好了三副,总共八副能用的。”

“给步兵。”王殷说,“弓箭手不需要甲胄,他们要的是轻便。骑兵也不穿,穿甲骑马跑不快。”

老孙头在旁边听了半天,开口问了一个实在问题:“陷阱呢?要不要在浅滩上挖坑?”

王殷摇头:“挖坑来不及。三天时间,光修墙和修甲都不够。但可以在河岸上布一些绊马索和尖桩,不用多,十几处就行,让契丹人上了岸也不踏实。”

他又看了一遍水文图,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图收起来。

“今天就开始干。铁柱带人去砍树,做长矛和尖桩。刘三他爹继续修甲,能修多少修多少。老孙头带人把镇墙的豁口再堵一堵,不用堵死,留几个射箭的垛口。”

“你呢?”周虎问。

“我去看地形。”王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浅滩那片林子,我得亲自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藏人。”

天亮之后,白沟镇活了过来。

铁柱带了二十个人,扛着斧头和锯子去了镇子西边的杂木林。林子里的树大多是槐树和榆树,树干不粗,但做长矛够了。铁柱挑直溜的砍,砍倒一棵就拖回来,在镇中心的空地上剥皮、削尖。

刘三他爹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蹲在镇东头的破院子里修甲。锈甲泡了一夜的醋,铁锈已经松动了,用粗布一擦就掉下一层红褐色的粉末。刘三他爹用锤子把甲片敲平,再用皮绳重新穿起来。修好一副就往旁边一放,铁柱的人过来拿走,发给编入步兵的寨丁。

阿秀带着几个女人在淘井。镇上有三口井,两口已经干了,只有东边那口还有水,但水面上漂着枯叶和死老鼠。阿秀让人把井水打干,清理了井底的淤泥,等新水渗出来,才打上来一桶,看了看颜色,闻了闻味道,点了点头。

“这水能吃。”她说。

王殷从河岸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在浅滩那片林子里待了两个时辰,把每一棵树的位置都记住了,还找了几个适合藏人的点。林子不大,但树木长得密,人藏在里面,从河对岸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镇上的时候,铁柱已经砍了四五十棵树,正在削长矛。王殷走过去,拿起一根削好的矛杆,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韧性,点了点头。

“矛头呢?”他问。

“地窖里那两捆铁矛头,够用了。”铁柱说,“就是没时间装,得一根一根往上套。”

“今晚加班装。”王殷说,“明天我要看到所有长矛都装上矛头。”

傍晚的时候,周虎把会骑马的人召集到镇西头的空地上。加上王殷自己,一共十四个人。其中六个是黑风寨的老寨丁,骑过马,能骑着跑。另外七个是这次路上新收的,只骑过牛车,连马鞍都没坐稳过。

王殷看着那七个新骑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跟在后面。前面的人冲了,你们就跟着跑。不用砍人,不用射箭,只要骑着马来回跑,让对面觉得咱们人多就行。”

那七个人松了口气。

周虎在旁边低声说:“虚张声势?”

“真打起来,这点骑兵不够塞牙缝的。”王殷说,“但契丹人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他们看到烟尘大、马蹄声密,就会以为咱们有埋伏。”

他把十四匹马分成了两组。王殷自己带六个老骑手,作为突击队。周虎带剩下的七个新骑手,作为疑兵。

“明天白天,你们七个就在镇子后面的空地上练骑马。”王殷对那七个新骑手说,“不用练别的,就练两件事——上马快,跑起来不掉。”

当天晚上,王殷把所有人召集到镇中心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火。

火光照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也照着周围一百多号人的脸。有老人,有女人,有半大的孩子,也有壮年的汉子。这些人从黑风寨跟着他一路北上,走了几百里路,到了这个荒废了五年的镇子。

王殷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拄着一根削好的长矛。

“三天后,契丹人会从白沟河那边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火堆旁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过不了河。”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殷扫了一圈,“咱们人少,甲少,刀也少。契丹人来的人多,马多,刀也快。这一仗不好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咱们有河。白沟河的水不深,可也不浅。契丹人的马下了水就跑不起来,人下了水也站不稳。咱们站在岸上,用弓箭射,用长矛捅,他们只能在河里挨打。”

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要是他们绕道呢?”

“绕道?”王殷说,“往上游走十里才有另一个浅滩,往下游走十五里才有桥。他们要是绕道,咱们就撤,把镇子烧了,粮食藏了,让他们过了河也什么都捞不着。”

“那咱们守这儿图啥?”有人问。

“图一个时间。”王殷说,“咱们守三天,让契丹人觉得这儿不好打。三天之后,他们要么绕道,要么调更多的人来。不管哪种,都拖住了他们的脚。”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郭太师的兵,最快一个月才能到。咱们守的不是这个镇子,是这一个月的时间。”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断的树枝塌了下来,火星溅了一地。

“今晚早点睡。”王殷说,“明天开始布阵。”

人群散了。阿秀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递给王殷:“喝了。”

王殷接过来,闻了闻,苦味直冲鼻子:“什么东西?”

“蒲公英根,甘草,还有一点黄芪。”阿秀说,“你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得消炎。”

王殷一口喝完,苦得皱眉头。阿秀接过空碗,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跟契丹人硬碰?”

“不是硬碰。”王殷说,“是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阿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王殷带着铁柱和二十个人,开始在河岸上布设陷阱。

陷阱不复杂。在浅滩两侧的芦苇丛里,每隔几步插一根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用枯草盖住。人踩上去,脚底板能被扎穿。马踩上去,马蹄也得废。

绊马索更简单。找两根结实的藤蔓,绑在两棵树之间,离地一尺高,用落叶盖住。马跑过来,前腿绊上去,马倒人摔。

王殷带着人干了一整个上午,在浅滩两侧的河岸上布了三十多处陷阱。铁柱干得满头大汗,一边干活一边骂:“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顶不了大用。”王殷说,“但能让契丹人上岸的时候心里发虚。人一虚,动作就慢。动作一慢,箭就能射中。”

下午,王殷开始安排弓箭手的位置。

他选了二十五个会使弓的人,其中十来个是黑风寨的老寨丁,箭法还算准。另外十几个是路上收的,只能拉开弓,射不射得中全看天意。

王殷把这二十五个弓箭手带到浅滩旁边的杂木林里,一个一个地安排位置。

“你,蹲在那棵槐树后面。射完三箭就往后退十步,换位置。”

“你,爬到那棵榆树上去,骑在树杈上射。射完也别下来,就在上面装箭。”

“你们三个,藏在芦苇丛里。等对面的人下到河中央再射,别提前暴露。”

弓箭手们按照他的安排,各自找了位置藏好。王殷在树林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个人的位置,确认从河对岸看不到人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步兵也安排好了。

二十个人,穿上了修好的甲胄,每人手里一根一丈二尺长的长矛。王殷把他们带到浅滩上,排成两排。

“第一排蹲下,长矛斜向前,矛尖对准河面。”王殷说,“第二排站着,长矛架在第一排的肩膀上。契丹人要是冲过来,第一排捅马腿,第二排捅人。”

他让步兵在浅滩上练了半个时辰的队列,直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什么位置、该往哪儿捅。

天快黑的时候,王殷站在镇墙上,看着河对岸。

对岸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河面上泛着最后一点天光,水流平缓,看不出任何危险的迹象。

周虎爬上镇墙,站在他旁边:“上游那边,我派了两个人去盯着。要是契丹人从上游绕过来,咱们能提前知道。”

王殷点了点头。

“骑兵那边,那七个新骑手练了一天,已经能骑着马跑了。”周虎说,“虽然跑起来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掉下来。”

“够了。”王殷说,“他们不用跑得快,跑得响就行。”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王殷也在想的问题:“你说,契丹人真的会来吗?”

王殷看着河对岸,没有回答。

第三天清晨,王殷是被冻醒的。

十月的白沟河,早晨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从临时搭的棚子里出来,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芦苇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水流声比昨天大了一些——上游可能下了雨,河水涨了一点,但还没到影响渡河的程度。

王殷走到镇墙的豁口处,朝河对岸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去叫醒其他人。

铁柱带着人检查长矛和弓箭。刘三他爹把最后两副修好的甲胄发给步兵。老孙头带人把镇上的火灭了,烟囱里不能冒烟,免得暴露位置。

阿秀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干饼和一碗热水。干饼是前几天烤的,硬得像石头,得泡在水里才能嚼得动。但没人抱怨——有吃的就不错了。

王殷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水,然后去检查弓箭手的位置。

二十五个人已经全部就位,藏在杂木林里,一动不动。王殷从林子里走了一圈,确认每个人的箭壶都装满了箭,弓弦都上了弦。

“记住,”他压低声音说,“等我号令再射。看到契丹人下了水,别急着动手,等他们走到河中央再射。河水到腰的位置,他们跑不快,也退不回去。”

弓箭手们点了点头。

王殷回到镇墙后面,站在步兵旁边。二十个步兵已经排好了队形,长矛竖在身旁,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周虎牵着马走过来:“骑兵准备好了。”

“让他们在镇子后面等着。”王殷说,“听到号角声再出来。”

周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镇子后面去了。

王殷站在镇墙的豁口处,看着河对岸。

薄雾在慢慢散去。河面上的水汽被风吹开,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芦苇丛、杂木林、远处的缓坡,都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王殷眯着眼睛,盯着对岸的芦苇丛。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风吹芦苇是整片倒伏,那个动法不一样——是有什么东西在芦苇丛里穿行,把芦苇往两边拨开。

王殷的手握紧了刀柄。

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影,穿着皮甲,头上没有头盔,手里牵着一匹马。那人站在河岸上,朝这边看了看,又回头朝芦苇丛里招了招手。

芦苇丛里又钻出十几个人,都牵着马。

王殷数了数——十五个。不对,还在往外冒。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最后钻出来的是个骑马的,穿着铁甲,头上戴着铁盔,腰上挂着一把弯刀。那人在马上直起身子,朝河对岸看了很久,然后举起右手,往前一挥。

契丹先锋部队,约五十骑,开始涉水渡河。

王殷没有动。他站在镇墙的豁口处,看着契丹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水里。

河水不深,最深处只到马肚子。契丹人骑在马上,半截腿泡在水里,马匹踩在硬泥沙的河床上,走得不算慢。

五十匹马下了水,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马头和人影。马蹄踩在水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有人在水里大声说话,有人哈哈大笑——他们大概觉得,这趟渡河跟郊游差不多。

王殷等他们走到河中央。

河水到了马肚子,也到了人的腰部。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河底的泥沙被踩松了,马腿陷进去,拔出来要费点力气。

契丹人的队形开始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原本整齐的一排,变成了稀稀拉拉的一片。

王殷举起右手。

杂木林里,弓箭手们拉满了弓。

契丹人还在往前走。最前面的几匹马已经过了河中央,离南岸不到三十步了。骑在马上的人甚至能看到河岸上的杂草和碎石。

王殷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二十多支箭从杂木林里飞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河中央的契丹人。

第一轮箭雨落下去的时候,契丹人根本没反应过来。有人被箭射中了肩膀,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进水里。有人被射中了马,马匹吃痛,在水里乱跳乱踢,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水花四溅,人喊马嘶。

弓箭手们没有停。第一轮射完,马上搭箭拉弓,第二轮紧跟着飞了出去。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箭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河中央的契丹人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被射中了,倒在河水里,血把河水染红了。有人跳下马,躲在马肚子后面,想用马身挡箭。还有人掉头往回跑,拼命拍打着马屁股,想逃回北岸。

王殷没有让弓箭手继续射。

“够了。”他低声说。

三轮箭雨,射倒了十几个人,伤了七八匹马。契丹先锋的队形已经完全散了,剩下的三十几个人乱糟糟地退回了北岸,在芦苇丛里重新集结。

那个穿铁甲的契丹头领站在北岸的河滩上,浑身湿透,铁盔上还挂着水草。他看着河对岸的杂木林,脸色铁青。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荒废了五年的镇子,居然还有人守着。

王殷站在镇墙后面,透过豁口看着对岸。

周虎从镇子后面跑过来,低声问:“他们撤了?”

“撤了。”王殷说,“但还会再来。”

“再来怎么办?”

“再来,就让他们看看步兵。”王殷拍了拍身边一个步兵的肩膀,“弓箭手已经暴露了,步兵还没露脸。他们下次来,会防着林子里的箭,但不会想到浅滩上还有长矛。”

周虎看了一眼河对岸:“你觉得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王殷看着北岸的芦苇丛,沉默了一会儿。

“天黑之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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