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84章 · 残烬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5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84章 残烬
天快亮的时候,王殷才从镇墙上下来。
左肩的伤已经麻木了,疼还是疼,但疼过了头就变成一种钝钝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骨头缝里。阿秀包扎的时候用了最后一点金疮药,布条缠得紧,勒得他呼吸都浅了几分。
周虎站在墙根底下,正跟铁柱说话。两个人声音压得低,像是在商量什么。看见王殷过来,周虎住了口,铁柱转过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烟灰和干透的血。
“清点完了?”王殷问。
周虎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顿了一下才开口:“能喘气的,五十七个。轻伤的有十来个,重伤的……三个,怕熬不过今晚。”
王殷没说话。
“马剩九匹,箭矢……”周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弓箭手每人手里不到三支箭。弩箭还剩四支。”
四支。
王殷闭了闭眼。他记得三天前从地窖里搬出那捆箭的时候,铁柱还笑着说够用半个月。那时候他手里有一百零三个人,二十一具后唐锈甲,十四匹马,还有一窖足够吃到秋天的粮食和盐。
现在五十七个人,九匹马,四支弩箭。
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
“埋了吧。”王殷说。
周虎愣了一下:“埋什么?”
“死的。全埋了。”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铁柱跟上去,两个人沿着镇墙往东边去,那里堆着白天抬回来的尸体。
王殷靠在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镇子照得半明半暗。河对岸的契丹营地还亮着几点火光,隔着一条河,能看见有人影在篝火边上走动。他们没有走。退了,但没有走。王殷心里清楚,那个被他射落马下的指挥官可能只是伤了腿,死不了。等天亮透了,那边的人重新整好阵型,还会再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血已经从布条里渗出来了,暗红色的一团,像朵开败的花。
阿秀从镇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她走得慢,脚下小心地绕着地上的碎砖和断箭。到了跟前,她把碗递过来:“喝了。”
王殷接过来,是粥。米粒熬得烂了,上头飘着几片野菜叶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停,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碗底沉着几粒盐,他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
“还有重伤的?”他问。
阿秀点点头:“三个。一个胸口被马踏了,肋骨断了,喘气的时候嘴里往外冒血沫子。一个肚子被捅了一刀,肠子流出来,我给塞回去了,但里头怕是烂了。还有一个腿上被马刀砍了,骨头断了,我给他正了骨,用木板夹着,但烧得厉害。”
“能活几个?”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都难。”
王殷把碗还给她,没说话。
阿秀接过碗,也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河对岸的契丹营地,半晌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守住。”王殷说。
“拿什么守?”
王殷看了她一眼。阿秀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责问,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拿命守。”他说。
阿秀没再问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锅里还有粥,你让铁柱他们也来喝一碗。”
王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镇墙拐角,然后往东边走去。
镇东头的空地上,周虎正带着人挖坑。土是松的,前几天刚下过雨,铲子下去能挖出半尺深。但人太少,坑挖得慢。十几个人轮着铲子,一个坑挖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挖到齐腰深。
尸体排成一排,盖着从破屋里拆下来的门板和草席。王殷走过去,掀开一张草席看了看。底下的人他认识,是那个跟他一起从侧翼冲阵的骑兵,叫什么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人骑了一匹枣红马,第三次冲阵的时候被契丹人的马刀砍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
王殷把草席盖回去。
“挖深点。”他说,“别让野狗刨出来。”
周虎应了一声,又铲了一铲子土。
王殷在尸体边上蹲下来,开始翻找。他把每个死者的腰带和衣襟都摸了一遍,把能找到的箭矢和弩箭抽出来,放到一边。有些箭还能用,只是箭头钝了,磨一磨还能射。有些箭杆断了,他把箭头掰下来,揣进怀里。
周虎看着他翻,忍不住说:“歇会儿吧。”
王殷没理他。
翻到最后一个死者的时候,他摸到一把契丹人的弯刀。刀鞘是牛皮做的,上头镶着几颗铜钉,虽然锈了,但刀刃还锋利。王殷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身上有细密的锻纹,比他们用的刀好。他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自己腰带上。
“这些刀枪都收起来。”他说,“能用的全留下,不能用的拆了,铁条留着。”
铁柱在旁边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开始收拢兵器。
王殷站起来,往镇子外面走。周虎叫了一声:“去哪儿?”
“看看契丹人留了什么。”
镇外那片河滩上,到处是契丹人撤退时丢下的东西。折断的旗杆,踩烂的号角,几具契丹人的尸体——他们退得急,连自己人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收。
王殷在尸体中间走,用靴子踢开散落的箭矢和碎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夹着马粪的臭气。河风吹过来,把这股味道送进鼻子里,让人胃里直翻。
他在一具穿铁甲的尸体前停下来。
这人应该是契丹人里的一个头目,甲片是熟铁打的,虽然锈了,但比普通士兵的皮甲结实得多。王殷蹲下来,把这人的甲胄解了,露出底下的衣服。衣服是粗麻布的,胸口被箭射穿了一个洞,血已经干透了,结成黑色的硬块。
王殷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皮袋子,巴掌大小,口子用皮绳扎着。王殷解开皮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封用羊皮写的信,还有一枚令牌。
令牌是铁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狼头。狼头的眼睛是镂空的,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王殷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契丹字,他看不懂。
他把令牌放在一边,展开那封信。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不太会用笔。王殷凑着天光看,信上的内容不多,但他越看越慢。
“……尔部既已受招,当遵令南行,沿途所过州县,不得劫掠。待至汴梁,自有封赏。若违此令,格杀勿论。”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王殷盯着那个印章看了很久。
印章的图案他很熟悉——那是后周禁军的军印。
他抬起头,看了看河对岸的契丹营地。晨光里,那些帐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能看见有人在生火做饭,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契丹人没有走。他们在等。
等什么?
王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那枚狼头令牌。
这封信的意思是,这支契丹军队原本是被后周招降的,奉命南下汴梁受封。但他们没有去汴梁,反而掉头北上,劫掠了瀛州地界。
为什么?
王殷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又把那枚狼头令牌掂了掂,铁的,很沉。
他站起来,往镇子里走。
周虎还在带人挖坑,看见他回来,擦了把汗:“找到什么了?”
王殷没答话,走到墙根底下坐下来,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封信的语气很奇怪——如果是招降文书,不该这么简短。而且落款只有印章没有名字,这在军中是不合规矩的。哪怕是个校尉写信,也会在末尾写上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除非写信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王殷把信叠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枚狼头令牌他挂在了腰带上,跟铁笛和铁令牌挂在一起。三块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铁柱端着一碗粥过来,蹲在他边上:“吃点东西。”
王殷接过来,喝了两口,问:“那些契丹人的尸体,你们翻了没有?”
“翻了。”铁柱说,“能用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几把刀,几壶箭,还有几块干粮。”
“有没有找到信?”
“信?”铁柱想了想,“没注意。都是些零碎东西,没见着什么信。”
王殷没再问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往镇墙豁口走去。豁口被他们用家具和木板堵住了,但被契丹人的重甲骑兵撞过之后,堵得并不严实。王殷伸手推了推,几块木板晃了晃,露出巴掌宽的缝。
“天亮之前得加固。”他说。
周虎走过来,看了看豁口,又看了看河对岸:“他们还会来?”
“会。”
“那我们……”
“加固。”王殷打断他,“能用的木头全搬过来,把豁口堵死。弓箭手上墙,弩给我。”
周虎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身去叫人,铁柱也跟着走了。
王殷一个人站在豁口前,看着河对岸的契丹营地。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条河照得金光闪闪。河面上飘着几具尸体,有人的,有马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王殷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
招降,叛逃,劫掠。
这三个词连起来,让他想起一些事。
他在魏州天雄军的时候,听说过不少这种事。后周招降契丹部落,给钱给粮给官职,让他们南下效力。但有些部落拿了东西就跑了,有的甚至反过来劫掠沿路的州县。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但这次不一样。
这支契丹军队有一千五百到两千骑,装备精良,指挥官穿铁甲,阵型整齐,进退有序。这不是普通的流寇,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样的军队,为什么会叛逃?
除非有人让他们叛逃。
王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深想。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河对岸还有一千多契丹骑兵,他手里只有不到六十个人,四支弩箭。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机会弄清楚这些事。
他转身往回走,在镇墙根下找到阿秀。阿秀正在给一个重伤的寨丁换药,那人躺在门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阿秀用布条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然后把新的布条缠在他腿上。
“能撑多久?”王殷问。
阿秀头也不抬:“天黑之前。”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会儿我让人把他们抬到镇西的破院子里去,那里安静。”
阿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殷转身走了。他走到镇墙的东头,爬上墙头,看着河对岸的契丹营地。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牵着马去河边饮水,有人在收拾帐篷,有人在给马喂料。
他们在准备。
王殷从墙上下来,找到铁柱:“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铁柱跑着去了。过了一会儿,五十七个人稀稀拉拉地聚到镇墙下面,有的拿着铲子,有的端着粥碗,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
王殷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的脸。有些他认识,有些他叫不上名字。他们有的是王家坳的幸存者,有的是从路边收拢的流民,有的是从契丹人刀下逃出来的溃兵。他们跟着他走了几百里路,跟他一起守了三天镇子,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契丹人还在河对岸。”王殷说,“他们还会来。”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铲子。
“但我们还活着。”王殷说,“五十七个人,九匹马,还能打。”
“拿什么打?”有人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听得很清楚。
王殷看了那人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新疤,是昨天被箭擦伤的。
“拿命打。”王殷说。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王殷没理会,继续说:“契丹人比我们多,比我们壮,比我们马好刀快。但我们有墙,有河,有地窖里的粮食。他们过不了河。”
“昨天他们就过了。”那汉子又说。
“昨天他们过了,但退了。”王殷说,“今天也一样。”
汉子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王殷扫了所有人一眼,说:“不想打的,现在可以走。往南走,走两天就能到瀛州城。那里有城墙,有兵,有饭吃。”
没有人动。
“走的人,我不怪他。”王殷说,“留下的,我们一起守住这个镇子。等援军来了,我带你们回家。”
“援军什么时候来?”有人问。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人群里又起了一阵骚动。
“但我知道一件事。”王殷说,“契丹人比我们更怕死。昨天他们死了一个指挥官,死了几十个人,退了。今天也一样。只要我们不退,他们就会退。”
没有人说话。
王殷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开口,说:“散了。加固豁口,收拢箭矢,准备迎战。”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去搬木头,有人去捡地上的断箭,有人回到墙根底下继续挖坑。铁柱走到王殷身边,低声说:“你真打算让他们走?”
“真的。”王殷说,“想走的留不住。”
“那你……”
“我不走。”王殷说。
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搬木头了。
王殷走到墙根底下,坐下来,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字缝里找出什么线索。但这封信写得太简单了,除了那句“不得劫掠”和“格杀勿论”,几乎没有别的信息。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摘下腰间的狼头令牌,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是铁的,很沉。狼头的雕刻很精细,连牙齿都刻出来了。王殷用手指摸了摸狼头的眼睛,镂空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
他想起铁笛给他的那枚铁令牌。那枚令牌上也刻着一个图案,但不是狼头,而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铁笛说,拿着这个令牌,以后有人认牌不认人。
认牌不认人。
王殷把两枚令牌放在一起,铁令牌和狼头令牌,都是铁的,都是巴掌大,都刻着图案。但铁令牌上的符号他看不懂,狼头令牌上的契丹字他也看不懂。
他把两枚令牌都挂在腰带上,站起来,往镇墙豁口走去。
豁口已经被堵得差不多了。铁柱带着几个人,把镇子里能拆的木板和房梁全搬了过来,一层一层地叠在豁口上,用绳子捆紧。虽然看着还是不太结实,但至少比之前强。
王殷站在豁口前,伸手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他点了点头,说:“行。”
铁柱擦了把汗,咧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看着河对岸的契丹营地,低声说:“他们过来了。”
王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的营地里,几十个契丹骑兵正牵着马往河边走。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试探。
“不是来攻的。”王殷说,“是来收尸的。”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那些契丹骑兵在河边停下来,开始把河滩上的尸体往马背上搬。
“他们收尸做什么?”铁柱问。
“怕我们拿尸体做文章。”王殷说,“夏天热,尸体放久了会烂,烂了就会生疫病。他们把尸体收回去,烧了,省得我们往河里扔。”
铁柱打了个寒颤:“他们会烧?”
“会。”王殷说,“草原上的人,死了都是烧的。”
铁柱没再问了。
王殷看着河对岸的契丹人一具一具地把尸体搬上马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镇墙东头,爬上墙头,看着契丹营地的方向。晨光里,他能看见营地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收拾帐篷,有人在喂马。但营地的中央,有一顶大帐篷,比周围的帐篷都大,上头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子。
那是指挥官的帐篷。
王殷眯起眼睛,盯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帐篷的帘子掀着,他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但他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有多少人。
他从墙上下来,找到周虎:“你盯着河对岸,有动静就喊我。”
周虎点了点头:“你去哪儿?”
“睡觉。”王殷说。
周虎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王殷往镇西的破院子走去,那里有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顶虽然漏了,但至少能遮住太阳。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王殷在干草上躺下来,把刀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左肩的伤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骨头。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左肩压在下面,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那封信。
招降,叛逃,劫掠。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心里清楚,这支契丹军队的叛逃不是偶然的。有人让他们叛逃,有人给他们指了路,有人告诉他们在哪里劫掠。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殷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郭威。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郭威现在是大周的皇帝,他不会做这种事。契丹人劫掠瀛州,对郭威没有任何好处。
那会是谁?
贵妃?
王殷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漏着光的屋顶。贵妃在后汉的时候就能勾结契丹人,现在郭威当了皇帝,她会不会还在跟契丹人联系?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印章是后周禁军的军印。这种印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只有禁军的高级将领才有。如果这封信真的是从禁军里流出来的,那说明禁军里面有人跟契丹人有勾结。
王殷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机会弄清楚这些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周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殷哥,你出来看看。”
王殷抓起刀,跟着他走出屋子。
镇墙上,几个寨丁正指着河对岸说着什么。王殷爬上墙头,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
契丹营地里的帐篷正在被收起来。一顶一顶的帐篷被拆掉,卷起来,捆在马背上。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往马背上装货,有人在把最后几具尸体抬上马背。
他们要走。
王殷盯着营地的方向,看着那些契丹人收拾东西,上马,排成队列,沿着河岸往北走。队伍很长,骑兵、辎重、驮马,绵延了将近一里地。
铁柱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他们真的走了?”
王殷没说话。
他看着契丹人的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河对岸的营地里,只剩下一堆堆篝火的灰烬和几根断掉的旗杆。
“走了。”铁柱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王殷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拾东西。”他说。
铁柱愣了一下:“收拾什么?”
“契丹人走了,但河滩上还留着东西。”王殷说,“能用的全搬回来。”
铁柱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往河边跑去。
王殷站在镇墙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
契丹人走了,但信还在。狼头令牌还在。
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铁笛。
铁笛说过,草原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走。
那他们为什么走了?
是因为死了指挥官,群龙无首?
还是因为……
王殷没有往下想。他转过身,往镇子里走去。
天亮以后,还有更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