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65章 · 枯井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13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65章 枯井
渠水没过腰际,冰凉刺骨。
王殷贴着排水渠的砖壁,左手攥紧油布包,右手握着从佛堂带出的短刀。前方十步外就是出口,月光从铁栅栏的缝隙漏进来,在水面上碎成几片银白。栅栏外站着一排黑影,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狭窄的渠洞里格外清晰。
“王都虞候,你跑不掉了。”
刘继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急不缓,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王殷能听出他在笑——那种猫戏老鼠的笑意,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夜风里飘散。
王殷没动。
他靠在砖壁上,让渠水浸过胸口,左肩的伤口泡在冷水里,疼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油布包贴着小腹,里面的密信和账本没有沾水,这是眼下唯一的好事。
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刘继恩带来的人手至少在二十以上,弓箭手占了栅栏外的有利位置,只要他敢冒头,一轮齐射就能把他钉在渠壁上。
“都虞候,别让兄弟们为难。”刘继恩又说,“你出来,咱们好好说话。杨枢密使的令,要活的。”
王殷没信。
贵妃要的是死口,杨邠要的是活口,但不管死活,他手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到他们手上。铁笛在佛堂里说的话还在耳边——这封密信一旦公开,贵妃通敌卖国,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勾结辽国萧思温,足够把整个后宫掀翻。
问题是,他得活着走出去。
王殷抬头看渠洞顶部。排水渠高约七尺,砖砌拱顶,每隔三步有一道横梁。铁笛说过,佛堂地下的排水渠是老渠,先帝年间修宫城时改过道,有一段废弃的旧渠与佛堂地基相连,旧渠尽头通向宫外一口枯井。
但铁笛没说具体位置。
王殷的目光在拱顶上扫过。砖缝整齐,看不出任何机关的痕迹。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水底传来沉闷的响动。
他蹲下去,伸手在水里摸索。
砖缝之间有一道横向的凹槽,不深,刚好够手指卡进去。王殷顺着凹槽往左摸,三尺后摸到一个铁环,锈蚀得厉害,几乎和砖石长在一起。他握住铁环用力一拉,没拉动。
上面刘继恩的声音又响起来:“都虞候,我给你数到十。不出来,我就让人往渠里灌火油。”
王殷没理会,换了个姿势,双脚蹬住对面的砖壁,双手攥紧铁环,腰背同时发力。铁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转动了半圈。
拱顶传来咔的一声响。
一块砖从顶部缩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钻进去。王殷伸手探了探,里面有风,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十。”
刘继恩开始数数。
王殷把油布包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子往上一缩,钻进洞里。洞口内侧是一条斜向上的通道,砖砌的台阶很窄,只能侧着身子往上爬。他刚爬了两级,身后的砖块自动合拢,咔嗒一声恢复了原样。
通道里漆黑一片。
王殷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左肩的伤口在刚才发力时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砖阶上。
他继续往上爬。
台阶一共四十三级,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放下半个脚掌。通道越往上越窄,到最后几乎是爬着走的。王殷数着台阶,在心里估算方向。这条通道应该是从佛堂地基斜穿出去的,方向朝西,往宫墙外走。
爬到第三十级时,他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是风灌进缝隙的呜咽。王殷加快了速度,膝盖磨在砖面上,裤子磨破了,皮肉火辣辣地疼。终于,他的头顶撞到一块木板。
王殷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上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他抬手推了推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上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换了个姿势,用右肩顶住木板,咬牙发力。
木板动了,露出一条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王殷脸上。他眯起眼睛,等了几息,再次发力。木板被掀开一条更大的缝,上面的东西滚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是一块石头。
王殷把木板完全推开,从洞口爬了出来。四周是一片荒废的院子,杂草齐腰深,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的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他就是从那口井里爬上来的。
枯井。铁笛说的是真的。
王殷站在井边,大口喘气。渠水从衣服上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服上沾满了渠底的淤泥和苔藓。
这副模样走在街上,不用半刻钟就会被巡防司的人认出来。
王殷环顾四周。院子废弃已久,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门窗都烂了,只剩几根木框歪歪扭扭地立着。东边的院墙塌了一段,露出外面的巷子。
他走到塌墙边,探头往外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到底。巷子尽头是一条横街,街上空无一人。王殷正要缩回去,突然听到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王殷退回院子里,握紧短刀。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有力,是军中的步伐。他从塌墙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七八条黑影沿着巷子走过来。
领头的那个身形魁梧,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左手习惯性地搭在腰刀上。
王殷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
他松开刀柄,从塌墙的缺口走出去。
“周虎。”
领头的黑影猛地停住脚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周虎。
周虎看到王殷的瞬间,脸上的戒备变成了惊讶。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都虞候,你怎么——”
“回头再说。”王殷打断他,“你带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周虎压低声音,“都是魏州带出来的老兄弟,还有几个是汴京本地的好汉,信得过。你让我联络旧部,我这些天一直在城外转悠,今夜带人进城打探消息,路过这条巷子听见井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王殷点了点头。周虎办事向来稳妥,他说信得过的人,基本不会有问题。
“有干净衣服吗?”
周虎回头打了个手势,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从后面跑过来,递上一件灰布短褐。王殷接过来,扯掉湿透的上衣,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肩。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周虎看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都虞候,你这伤——”
“不碍事。”王殷套上短褐,把油布包重新绑紧在小腹上,“杨邠带人围了嘉福宫的佛堂,刘继恩带着弓箭手堵在西华门外排水渠,我是从佛堂地下的旧渠逃出来的。”
周虎的脸色变了:“杨枢密使?他怎么会——”
“贵妃假传圣旨。”王殷简短地说,“杨邠不知情,以为自己是奉旨拿人。刘继恩是贵妃的人,他在排水渠外等着我,说明贵妃已经布好了局。”
周虎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王殷小腹位置的油布包上:“那里面是什么?”
“贵妃通敌的密信。”王殷说,“勾结辽国萧思温,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借辽兵逼宫。铁笛在佛堂里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周虎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那个矮壮汉子也听到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其他几个兄弟围过来,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幻不定。
王殷扫了他们一眼:“怕了?”
没人说话。
周虎哼了一声:“怕什么?咱们在魏州跟辽人打仗的时候,也没见谁怂过。贵妃卖国,那就是敌人。都虞候,你说怎么干。”
王殷没急着回答。他走到塌墙边,探头看了看巷子外的横街。街上还是空的,但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杨邠的人应该已经开始全城搜捕了。
“杨邠带了多少人围佛堂?”
“不清楚。”周虎说,“不过刚才我在街上看到殿前司的人往宫城方向跑,少说有三四百人。”
“刘继恩呢?”
“刘继恩是内殿直的人,他的人马在西华门外。”周虎想了想,“但内殿直今晚不当值,他手里的弓箭手应该是从巡防司借调的,不会超过五十人。”
王殷点了点头。刘继恩的人不多,但占据了有利位置,而且杨邠的人很快就会赶过来汇合。他现在手里只有二十三个人,硬碰硬肯定不行。
“都虞候,要不咱们先出城?”周虎说,“城外有接应的人,只要出了城,贵妃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
王殷摇头:“出不了城。杨邠现在是枢密使,他有调兵权,城门今晚肯定封死了。就算出了城,密信也送不出去。”
“那怎么办?”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宫城的轮廓上。灯火在城墙上游走,那是禁军在换防。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李重进今晚在内殿直当值。
“周虎,李重进你认识吗?”
“李都头?”周虎点头,“见过几面,魏州出来的,跟都虞候一起打过仗。”
“他的人能信吗?”
周虎想了想:“李都头这个人,认理不认人。只要道理说得通,他不会含糊。但他是杨邠一手提拔起来的,让他反杨邠,恐怕不容易。”
王殷没说话。他需要的不是李重进反杨邠,而是李重进在关键时刻不站贵妃的队。杨邠是被利用的,只要让杨邠知道真相,他未必会继续替贵妃卖命。
问题是,怎么让杨邠知道真相?
王殷摸了摸油布包。密信就在手里,但他不能直接去找杨邠——杨邠现在正带人满城抓他,他露面的瞬间就会被拿下,根本来不及说话。
“都虞候,要不我去找李都头?”周虎说,“我跟他说几句话,探探口风。”
“来不及了。”王殷说,“杨邠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他转身看向那口枯井。井口黑漆漆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铁笛说过,这条旧渠是先帝年间修的,除了佛堂的入口,还有别的出口吗?
“周虎,你在这附近转过没有?这口枯井是哪个院子里的?”
周虎看了看四周:“这应该是西城老坊的废宅,以前是个富户的别院,后来败落了,荒了有十几年。我白天路过的时候看过,这院子后面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内殿直的营地。”
内殿直的营地。
王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内殿直的营地离这里不远,李重进今晚当值,营地里的禁军不会太多,大部分人都回家过中秋了。
“走。”王殷说,“去内殿直营地。”
周虎愣了一下:“都虞候,现在去营地?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重进在营地。”王殷说,“我不进去,你在外面帮我传句话。”
他走到周虎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周虎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都虞候,这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试。”王殷拍了拍油布包,“密信在我手里,只要我能活着见到杨邠,贵妃就输了。李重进是杨邠的人,只要他肯帮忙传话,杨邠就会来见我。”
周虎咬了咬牙:“好,我去。”
他转身招呼那二十三个兄弟,低声吩咐了几句。汉子们散开,两人一组,沿着巷子两侧的墙根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殷和周虎并肩走出废宅的院子,沿着巷子往东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都虞候,你的刀呢?”周虎问。
“丢在排水渠里了。”
周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过来:“先用我的。”
王殷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刀不错,刃口磨得很利,刀柄上缠着旧布,被汗水浸得发黑。他把刀插在腰带上,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横街,街对面就是内殿直的营地。营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手里拄着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周虎停下来:“都虞候,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门。”
“小心。”
周虎点了点头,大步走向营门。哨兵看到他,横过枪杆拦住去路:“站住,什么人?”
“魏州周虎,找李都头。”周虎的声音很稳,“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哨兵打量了他几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继续守在门口。周虎站在营门外,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但王殷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营门开了,李重进走出来。他穿着便服,腰间挂着一把直刀,脸色不太好看。
“周虎?你怎么来了?”
周虎拱了拱手:“李都头,打扰了。我家都虞候让我带句话。”
李重进的表情变了:“王殷?他在哪?”
“就在那边巷子里。”周虎朝王殷藏身的方向努了努嘴,“都虞候说,他有要紧事跟李都头说,但不好直接露面。请李都头移步,到巷子里一叙。”
李重进沉默了几息,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王殷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能看到李重进脸上的表情变化——犹豫、警觉,还有一丝好奇。
“你们有多少人?”
“二十三个。”周虎说,“都是魏州出来的老兄弟。”
李重进回头看了营门一眼,里面的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他咬了咬牙:“好,我跟你去。”
他让哨兵打开营门,跟着周虎走进巷子。王殷从阴影里走出来,李重进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王殷,你这是——”
“杨邠要抓我。”王殷开门见山,“贵妃假传圣旨,说我是谋逆。杨邠信了,带人围了嘉福宫的佛堂。我跑了,刘继恩在西华门外堵我。”
李重进的脸色沉下来:“刘继恩?他怎么会——”
“他是贵妃的人。”王殷说,“贵妃勾结辽国,以幽云十六州为酬借兵逼宫。我手里有她通敌的密信。”
李重进盯着王殷的眼睛,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王殷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密信在哪?”
王殷拍了拍小腹:“在我身上。”
“给我看看。”
王殷犹豫了一下,解开短褐的系带,从里面取出油布包。他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绢帛。月光下,绢帛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契丹文和汉文并排写着,落款处盖着贵妃的私印和辽国萧思温的印信。
李重进凑近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真的?”
“铁笛在佛堂里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王殷说,“他是先帝安插在内侍省暗卫的暗桩,专门监视贵妃。这些密信和账目,是他十年间一点一点抄录下来的。”
李重进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帮我传话给杨邠。”王殷说,“告诉他,我在内殿直营地等他。让他一个人来,不要带兵。我会把密信给他看,到时候他自然知道谁在说谎。”
李重进盯着他:“你就不怕我抓了你,交给杨邠邀功?”
“你不会。”王殷说,“你是魏州出来的,知道辽人长什么样。贵妃拿幽云十六州换辽兵,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在魏州打的那些仗就全白打了。”
李重进骂了一句粗话。
“我去找杨邠。”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在我营地里闹事。”
“我就在营地外面等。”王殷说,“杨邠来了,我跟他谈。谈完了,该去哪去哪,绝不连累你。”
李重进又骂了一句,转身大步走出巷子。他回到营门,跟哨兵说了几句话,然后翻身上了一匹马,朝宫城方向驰去。
周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声说:“都虞候,他真会去?”
“会。”王殷说,“李重进这人,认理不认人。只要他觉得对,就会去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疼,渠水泡过的伤口开始发烫,那是感染的征兆。但他不能停下来,至少现在不能。
密信还在身上,杨邠还没来,贵妃还没倒。
他还不能倒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火把的烟味。王殷睁开眼,看向宫城的方向。灯火还在游走,禁军还在搜捕。但很快,这些都会改变。
只要杨邠看到那封密信。
只要他肯相信。
王殷握紧了刀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