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63章 · 宫宴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1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63章 宫宴
八月十五,酉时三刻。
汴京大内,嘉福宫前的广场上摆开了三十余席。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将整片汉白玉地面照得如同白昼。御膳房的杂役穿梭在席间,端着漆盘,盘中的银器映着灯火,晃得人眼晕。
王殷站在西侧廊柱的阴影里,身上的禁军甲胄被宫灯映出一层暖色。腰牌挂在革带上,铜面冰凉。他左手按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能感觉到怀里那包油纸的棱角——白色粉末,约莫二两,用三层油纸裹紧,塞在内衬的暗袋里。
他提前半个时辰进了宫。腰牌在宣德门验过,守门的禁军校尉看了一眼,没多问。张营头的腰牌在禁军里管用,至少管用到事发之前。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文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东南角的席位上,说着客套话。武官们坐在西侧,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最上首的御席空着,金龙屏风立在后面,两侧站着执扇的宫女,一动不动,像泥塑的。
王殷的目光扫过人群。
杨邠坐在左首第一席,穿紫色官袍,面色如常,正与身旁的吏部侍郎低声说话。他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动作从容,但王殷注意到,杨邠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没有碰过桌上的筷子。
右首第一席空着。那是郭威的位置。
王殷心里沉了一下。郭威没来。
这在意料之中。郭威若来了,反倒奇怪。但那张空席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下什么东西。
乐声响起。编钟和丝竹混在一起,曲调是《太平乐》,节奏舒缓,适合宴饮。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御道尽头传来:“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
皇帝刘承祐穿着明黄龙袍,从御道那头走来,身后跟着贵妃和几名内侍。贵妃今日盛装,满头珠翠,步摇在灯下晃出一片碎光。她扶着皇帝的手臂,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
王殷盯着贵妃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血。
皇帝落座,群臣三拜九叩。礼毕,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今日中秋,众卿不必拘礼,饮宴便是。”
乐声再起,比方才欢快了些。
宫女们端着酒壶鱼贯而入,给每席斟酒。王殷看着那些酒壶——银制,壶嘴细长,壶身上錾着缠枝莲纹。御酒从同一个大瓮里舀出,分装到各壶,再由宫女端到各席。
流程没问题。
但问题不在流程。
王殷的目光追着一名端酒的宫女。那宫女走到御席前,跪下行礼,将酒壶放在皇帝案上。她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停顿。退下时,她的袖口在壶口上方扫过。
太快了。快到没人注意。
但王殷看见了。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眼力,能在箭雨里分辨出哪支箭的轨迹不对。那个袖口扫过壶口的瞬间,有一丝极细的粉末落进酒里,被酒液吞没,没有痕迹。
王殷的拇指顶开刀镡半寸,又合上。
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皇帝端起酒杯,举向群臣:“中秋佳节,朕与诸卿同饮此杯。”
群臣举杯。
王殷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只银杯送到皇帝唇边。皇帝饮下,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异样。
三息。
五息。
十息。
皇帝的表情开始变化。他的眉头皱起,手按住桌面,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贵妃在旁边扶住他,声音关切:“陛下?陛下可是醉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开始发紫,身体往一侧歪倒,撞翻了案上的酒杯。银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乐声停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几名内侍冲上去扶住皇帝,但皇帝已经失去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贵妃尖叫着后退,手指着皇帝,声音尖利:“酒里有毒!有人要谋害陛下!”
群臣哗然。
文官们纷纷起身,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场面混乱得像捅了的马蜂窝。武官们的手按上刀柄,但不知道该对准谁。
贵妃的声音在混乱中拔高:“是杨邠!是他的人掌着御膳房!是他要谋逆!”
杨邠站了起来,面色铁青:“贵妃娘娘慎言!御膳房虽归中书省辖制,但今日宴席的酒水,是内侍省亲自督办的!”
“你狡辩!”贵妃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王殷听得出那哭腔里的冷意,“陛下若有不测,杨邠就是罪魁祸首!”
几名禁军将领开始往御席方向移动。王殷认出其中两人是贵妃娘家的人——第一营的张营头死了,但第二营和第四营的营头还在,都是贵妃的人。
局势在往一个方向倒。
王殷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他的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御席。有人拦他,他侧身闪过,没有拔刀,但眼神让那人退了半步。
“站住!”
一声尖喝从御席方向传来。
王殷停下脚步。
陈公公从御席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身窄长,刃口泛着青光,是宫里内侍常用的那种——便于藏匿,出手极快。
陈公公盯着王殷,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全场的嘈杂:“王校尉,你一个禁军校尉,未经宣召,擅闯御席,是要造反吗?”
王殷没有回答。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包油纸,举在手中。
“陛下中毒,是因为有人在酒里下了这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御膳房西柴院的暗格里找到的,和今日御酒所用的是同一种药。”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包油纸上。
陈公公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刀锋划过王殷的脸:“你胡说八道什么?御膳房的暗格?本官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需要知道。”王殷盯着陈公公的眼睛,“真正下毒的人,把药藏在西柴院墙根的暗格里,每天由采买的老头运送进来。我查了两天,今天早上才截住这批药。”
贵妃的声音从御席方向传来,带着怒意:“荒谬!一个校尉,擅自查探御膳房,还带着不明粉末闯入宫宴,分明是贼喊捉贼!来人,把他拿下!”
几名禁军朝王殷围过来。
王殷没有动。他看着陈公公,一字一句地说:“陈公公,你敢不敢让人验一验这包药,和陛下杯中的残酒是不是同一种?”
陈公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细微,但王殷看见了。
“拿下他!”陈公公厉声道。
禁军扑了上来。
王殷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侧身避过第一名禁军的扑抓,右肘撞在那人肋下,随即借力转身,左腿扫倒第二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但禁军不止两个。
更多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刀光在灯下闪烁。王殷退到廊柱旁,背靠石柱,拔出腰刀。刀刃出鞘的声响清脆,像裂帛。
“都住手!”
一声断喝从人群外传来。
李重进挤过人群,身后跟着十几名内殿直的士兵。他冲到御席前,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又看向王殷:“王殷!你他娘的搞什么?”
“我搞什么?”王殷的刀尖指着陈公公,“我在救你们的命。陛下中了毒,下毒的人就在这宴席上,正要栽赃给杨相。”
李重进的脸涨红了。他看看王殷,又看看陈公公,显然在快速判断局势。
陈公公冷笑一声:“李将军,你也要跟着造反吗?”
李重进没有回答。他盯着陈公公手里的短剑,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
群臣缩在各自的席位上,大气不敢出。武官们分成了两拨——一拨站在贵妃那边,一拨还在观望。宫灯在头顶摇晃,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像鬼魅。
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你们……你们都要害陛下吗?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一名太医跌跌撞撞地从御道那头跑过来,跪倒在御席前,抓起皇帝的手腕把脉。片刻后,太医的脸色白了:“陛下……陛下中的是乌头毒,剂量不小,若不能及时解毒……”
“解毒?”贵妃的声音尖利起来,“怎么解毒?药方呢?”
太医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殷知道时机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扔给李重进:“这里面是解药。乌头毒用甘草、绿豆煎汤可解,但需快。这包药里掺了解毒的药引,兑水灌下去,能撑到太医煎药。”
李重进接住油纸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毒的人怕误伤自己人。”王殷的目光落在陈公公脸上,“这包药里掺了解药,是给下毒的人自己备着的。我截住它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粉末有两种颜色,一种白,一种微黄。白的毒,黄的是解药。”
陈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握紧短剑,指节发白:“你——”
“我什么?”王殷往前踏了一步,“陈公公,你藏药的地方,我找到了。你派去守暗哨的死士,也死了。你要不要看看他的衣领?五瓣梅花,绣得挺精致。”
陈公公的瞳孔缩了一下。
广场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认出了那个标记——五瓣梅花,是宫里内侍省暗卫的标记。而陈公公,正是内侍省的副总管。
贵妃的声音从御席方向传来,带着颤抖:“陈公公……你……你竟敢……”
陈公公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像夜枭的叫声。他抬起头,看着贵妃,又看向王殷,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王校尉,你确实有本事。能从西柴院的暗格查到五瓣梅花,这份本事,宫里没几个人有。”
“过奖。”王殷的刀尖没有放低,“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包药,是不是你放的?”
陈公公没有回答。他缓缓举起短剑,剑尖对准王殷:“王校尉,你我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倒在这里。”
王殷握紧刀柄。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压低重心,刀尖朝前,摆出一个简单的起手式。这个姿势他在战场上用过无数次——简洁,直接,没有花哨,只求一击致命。
陈公公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像一道影子掠过地面。短剑刺向王殷的咽喉,角度刁钻,剑尖在灯下划出一道弧光。
王殷没有后退。
他侧身,刀身横格,铛的一声架住短剑。火星溅出,在灯下闪了一下。陈公公的剑被荡开,但他借着这股力道转身,短剑从另一个角度刺来,直取王殷的左肋。
那里有伤。
王殷知道陈公公看准了这一点。他咬牙,不退反进,左肘下沉,硬生生撞在剑身上。短剑偏了准头,划破了他的甲胄,在左臂上留下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洇湿了衣袖。
但王殷的刀也到了。
刀锋从下往上撩,直奔陈公公的下颌。陈公公后仰避开,刀锋擦过他的下巴,带起一丝血珠。两人错身而过,重新拉开距离。
“好刀法。”陈公公抹了一下下巴上的血,舔了舔指尖,“但你的左肩有伤,左肋也有伤,能撑多久?”
王殷没有回答。他调整呼吸,让心跳稳下来。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不算深,不影响发力。真正麻烦的是左肩——方才那一刀撩得太猛,牵动了旧伤,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陈公公又动了。
这次他的剑更快,像暴雨中的雨点,密集而凌厉。王殷连挡三剑,每一步都在后退。甲胄上多了几道划痕,左臂的伤口被扯开,血流到手背,顺着刀柄往下滴。
广场上的人都在看。
没有人敢上前。禁军们握着刀,但不知道该帮谁。李重进站在御席前,手里攥着那包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殷退到一根廊柱前,背抵石柱,稳住身形。
陈公公的剑又到了。这一剑直刺心口,快得像一道闪电。
王殷没有躲。
他迎着剑尖撞了上去。
短剑刺入他的左肩,剑尖穿透甲胄,扎进肉里。疼痛像火烧一样炸开,但王殷没有停。他右手挥刀,刀锋横斩,砍向陈公公的脖颈。
陈公公瞳孔一缩,想抽剑后退。但剑被王殷的肩胛骨卡住了,抽不出来。
那一瞬间的犹豫,决定了胜负。
刀锋掠过陈公公的咽喉。
鲜血喷出来,在宫灯下像一朵炸开的红花。陈公公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往后倒去。短剑还插在王殷的肩上,剑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广场上死寂。
王殷抬手,握住剑柄,猛地拔出来。鲜血跟着剑尖涌出,他咬紧牙关,撕下一截衣袖,压在伤口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贵妃的尖叫声打破了死寂:“杀人了!禁军杀了内侍省副总管!这是谋逆!快拿下他!”
禁军们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前逼。
王殷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禁军。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剑——剑刃上还沾着陈公公的血,在灯下泛着暗红色。
“陈公公临死前没有否认。”王殷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承认了药是他放的。你们现在拿下我,是想替谁遮掩?”
禁军们停住了。
有人回头看向贵妃。贵妃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的目光落在陈公公的尸体上,又移开,看向王殷,眼神里带着恨意。
“你……你血口喷人!”贵妃的声音在发抖,“陈公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拿一包药出来,就想栽赃给本宫?”
“我没说是娘娘。”王殷盯着贵妃的眼睛,“但娘娘方才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
贵妃的脸更白了。
群臣中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场面再次变得混乱。
李重进终于开口了。他举起那包药,吼了一声:“都他娘的别吵了!先救陛下!”
太医如梦初醒,接过药包,拆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尝了一点,点头道:“是解药!快取温水来!”
几名内侍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将药粉化开,扶着皇帝灌下去。皇帝的喉咙动了一下,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太医抹了一把汗:“毒已解了大半,再煎一副甘草绿豆汤,应当无碍了。”
广场上的气氛松了一些。
但王殷知道,事情还没完。
贵妃退到御席后面,被几名宫女护着。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殷身上,眼神复杂——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殷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走向广场边缘。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尽管左肩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尽管左臂已经麻木。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的脚印。
李重进追上来,压低声音:“你他娘的疯了?杀了陈公公,贵妃不会放过你的。”
王殷没有停步:“她本来就不会放过我。”
“那你现在去哪?”
“找铁笛。”
李重进愣了一下:“铁笛?”
王殷没有解释。他穿过广场,走进御道旁的阴影里。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宫宴,身前是漆黑的长街。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桂花的香味。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笛响。
很短,只有两个音符,像是某种信号。
王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笛声又响了。这次近了一些,调子低沉,像夜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王殷握紧刀柄,朝笛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