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53章 · 别院藏书阁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34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53章 别院藏书阁
王殷从杨府出来时,夜风裹着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在巷口阴影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才沿墙根往东走。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烫。他想起周虎——那个在河滩上替他断后的老兵,现在不知死活。他欠周虎一条命。他深吸一口气,把酸涩压回喉咙,继续走。
杨邠给的令牌揣在怀里,铜质,巴掌大小,刻着枢密院火漆纹。这东西能让他半夜叫开汴京城里大部分的门,但不能让他活着走出来。如果刘继恩别院真有暗卫,令牌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绕了两条街,在窄巷里找到杨邠说的那辆板车。车板上堆着半车干草,草下是夜行衣、短刀、麻绳和火镰。杨邠的人连别院方位图都画好了,叠成纸片塞在刀鞘里。
王殷换上衣裤,短刀插在腰后,麻绳斜挎过肩。左臂伤口在换衣服时扯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紧牙,重新缠紧绷带,蹲在柴房门口借着月光看方位图。
刘继恩别院在城东永安坊,占地不大,前后三进。正门朝南,临街五间倒座铺面,白天做绸缎生意,夜里关门落锁。后院连着暗渠通汴河,但入口装了铁栅栏。杨邠标了两处突破口:东侧院墙外的槐树,树枝伸过墙头;北墙下的狗洞,但太窄。
王殷选了槐树。
他收了图,沿巷子摸到永安坊。坊门已落锁,但坊墙不高,他助跑两步,手扒住墙头翻越过去。落地时左臂吃不住力,整个人往左侧歪,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一声。他伏低身子等了几息,确认没惊动更夫,才贴着墙根往东走。
别院在坊东头,黑漆漆一片,只有门房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王殷绕到东侧院墙,果然看到那棵槐树。树冠茂密,枝桠伸过墙头。
他退后几步,助跑,蹬上树干,左手抓住横枝。伤口被拉扯,疼得他手指发颤,但他没松手,硬是借着惯性攀上墙头。墙头铺着碎瓦片,他小心避开,伏在墙脊上朝院子里看。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间甬道通向前厅。甬道两侧种着几株桂树,树影婆娑。正厅门窗紧闭,没有灯光。王殷扫了一圈,没看到巡逻守卫,也没听到人声。
太安静了。
他在魏州大营待了十年,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空院子,要么是暗桩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刘继恩别院做绸缎生意,白天有掌柜伙计进出,夜里不可能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王殷从墙头翻下,落地时左臂使不上力,肩膀撞在树干上。他咬紧牙稳住身形,往桂树方向贴过去,躲在树干后竖起耳朵听。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确实没人,才沿甬道往前厅摸去。前厅门虚掩着,他用刀尖拨开门缝侧身挤进去。厅里摆着柜台和货架,架上码着几匹绸缎,空气中弥漫着生丝和染料的气味。一切看起来都像正经生意。
但王殷没在柜台前停留。他穿过前厅,从后门出去,进了第二进院子。这进院子比前面小,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正房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灯光,像是烛火被什么东西挡着,只漏出一线。
王殷压低身子,贴着墙根摸到正房窗下。窗户糊着高丽纸,旧了,但透光性还行。他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捅出小洞,凑上去看。
屋里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账簿,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火苗只有豆大。一个青衫中年人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正在抄写什么。王殷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颧骨很高,下巴留着短须,神情专注。
这人不是刘继恩。刘继恩是枢密使,朝中二品大员,不会半夜在别院里抄账簿。但青衫中年人坐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门口,右手边放着茶杯,左手边搁着一把出鞘的短剑。桌上那盏油灯虽然捻得细,却恰好照亮了门口方向。
王殷收回目光,缩回身子。他绕过正房,往后院走。后院比前两进更窄,只有三间倒座屋子,像是下人住的。但王殷注意到,倒座最东边那间的门锁跟其他两间不一样——是铁锁,巴掌大,锁簧粗得像手指。
他走到那间屋子前,伸手摸了摸锁。铁锁冰凉,上面没有灰,说明经常有人开。他又摸了摸门框,木料很厚,门轴是铁质的。
这屋子不对劲。
王殷从怀里掏出火镰,打亮,凑近门缝往里照。火光透过门缝照进去,他看到里面堆着几口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墙角还靠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铁钩——他想起杜重威账房先生说的“明天天黑前有人来取最后一批货”,以及“黑衣、斗笠、竹竿”的描述。
铁锁打不开。王殷退后两步,抬头看屋顶。倒座屋顶不高,瓦片铺得不算密实。他沿墙根找到一处低矮柴房,爬上去,踩着柴房屋顶攀到倒座屋檐下。他用刀尖撬开两片瓦,露出椽子,侧着身子从缺口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月光从屋顶缺口照进来。王殷落地后扫视四周。屋子不大,除了那几口木箱,墙角还堆着几个麻袋。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一个麻袋口,里面装的是干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寻常东西。
但另一口木箱就不寻常了。王殷撬开箱盖,里面码着一叠绸缎衣服,暗红色,绣金线云纹。他伸手拿起一件,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衣领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杜”字。跟他在杜重威库房里看到的那箱衣服一模一样,跟义庄女尸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放下衣服,继续翻。箱子底下压着一本薄薄册子,封面没写字。王殷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量和地址。日期从去年秋天开始,每隔半个月就有一批“货”从魏州发出,经慈恩寺中转,送到汴京城东永安坊——就是这里。
最后一笔记录是十天前:“魏州发货一十二件,慈恩寺验讫,转永安坊。收讫。”
王殷把册子揣进怀里。这册子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刘继恩与“大药”的关系,但能证明杜重威的货送到了这里。只要杨邠拿到这个,就能把杜重威和刘继恩钉死在同一根桩子上。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老鼠踩瓦片的声音。是人的脚落在瓦面上,刻意放轻了脚步,但瓦片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王殷立刻蹲下,贴墙站好。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一个在屋顶,一个在院子里。
他摸向腰后短刀,手心出了汗。左臂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打不了硬仗,只能靠地形周旋。
屋顶脚步声停住了。紧接着,一块瓦片被掀开,一线月光从缺口漏进来,照在地上。王殷贴着墙,尽量缩小身形。那线月光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搜索什么。
然后,院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紧接着是弩弦绷紧的声响。
王殷没动。那声音他不认识,但语气很稳,不像是试探。脚步声在院子里散开,至少三个人,正在包围这间屋子。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布局。木箱堆在墙角,麻袋靠墙码着,屋顶缺口在正上方。如果屋顶上的人跳下来,他可以利用木箱和麻袋做掩护,但对方居高临下,地形上占优。
他决定不等了。
王殷从怀里摸出火镰,打亮,朝墙角那堆麻袋扔过去。麻袋里的干药材遇火就着,火苗呼地蹿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屋顶上的人被火光晃了眼,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王殷蹬上木箱,从屋顶缺口钻了出去。
他刚露出半个身子,就看到屋顶上蹲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握着短弩。弩箭已经上弦,箭头对着缺口。王殷来不及多想,身体往左侧一偏,箭矢擦着他肩膀飞过,钉在瓦片上。
王殷翻上屋顶,顺势一滚,滚到屋脊另一侧。黑衣人也动了,扔掉短弩,从腰后拔出短刀,朝他扑过来。两人在倾斜的瓦面上交手,刀锋相撞,迸出几点火星。
王殷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格挡。黑衣人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逼得他连连后退。脚下瓦片松动,他踩空了一步,身体失去平衡,往左侧滑倒。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刀朝他胸口刺来。
王殷没有硬挡,而是顺着滑倒的势头往下一滚,整个人从屋顶边缘摔了下去。落地时他用右肩先着地,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但左臂伤口还是被震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爬起来,拔腿就跑。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紧追不舍。
王殷穿过第二进院子,撞开前厅后门,冲进铺面。铺面里堆着绸缎和货架,他随手推倒一架,布料哗啦散开,挡住去路。黑衣人追进来,被散落的绸缎绊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王殷已经冲到前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他拉了两下没拉动,转身朝窗户撞过去。木窗框被撞裂,他整个人摔到街上,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
他爬起来,往坊门方向跑。身后传来黑衣人脚步声,还有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暗号,在叫更多的人。
王殷跑到坊门前,发现门还锁着。他没有停步,助跑两步,蹬上坊墙,手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左臂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摔在地上,伤口渗出的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咬着牙爬起来,拐进一条窄巷,钻进一堆废弃柴草里藏好。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很快,不止一个人。有人在低声说话:“往东边去了,追。”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
王殷躺在柴草堆里,大口喘气。左臂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子在骨头上刮,汗水混着血,把衣服黏在皮肤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翻了翻——还在,没丢。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周虎的脸。那个老兵在河滩上替他挡追兵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浑身是伤,躲在某个角落里喘气?
但还不够。这册子只能证明杜重威的货送到了刘继恩别院,还不能证明刘继恩把这些货送进了皇宫。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本《春闱录》,杨邠说那里面详细记录了“药人”的输送路线。
王殷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别院布局。前厅是铺面,第二进住人,第三进是仓库。那间锁着铁门的屋子他搜过了,没有《春闱录》。正房里青衫中年人抄账簿的屋子他也看了——那人抄写时手在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但书案上摊的都是普通账本。
还剩下一个地方没搜——正房后面的那间小佛堂。
杨邠的方位图上标了那间佛堂,但没有特别注明。王殷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刘继恩这种人不信佛,在别院里设佛堂本身就是一件反常的事。
他爬起来,撕下一截袖子,把左臂伤口重新裹紧。血暂时止住了,但整条手臂肿了一圈,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他用右手撑着墙站起来,沿巷子往回走。
回到永安坊时,坊门还是锁着的。王殷没有翻墙,而是绕到坊墙东头,找到一处排水沟。沟口有铁栅栏,但铁条锈得厉害,他用刀柄敲了两下,锈渣簌簌往下掉。他抓住两根铁条,用力往两边掰。铁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慢慢弯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王殷侧着身子挤进去,衣服被铁条刮破了几道口子。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污水,臭气熏天,他踩着水往前走,走到排水沟尽头,上面就是刘继恩别院的后院。
他爬上沟沿,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正房后墙窗户里亮着灯,青衫中年人应该还在抄账本。小佛堂在正房西侧,单独一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王殷贴着墙根摸过去。佛堂门没上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佛堂不大,正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摆着香炉和供果。香炉里的香灰很厚,说明经常有人上香。
但王殷的目光没在观音像上停留。他注意到佛堂的地面——青砖铺地,但靠近东墙的那几块砖,缝隙比其他的宽,像是经常被撬动过。他走过去,蹲下,用刀尖撬起一块青砖。砖下面是空的,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寒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王殷打亮火镰,往洞里照了照。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下面大约一人深,能看到砖砌的台阶。他深吸一口气,先把短刀叼在嘴里,然后双手撑着洞口,慢慢往下爬。
脚踩到实地后,他站直身子,发现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四面都是砖墙,墙上钉着铁架,架子上码着一排排黑色的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布上有暗褐色的痕迹——跟他在杜重威库房里看到的那些坛子一模一样。
他数了数,一共四十八个坛子。
王殷走到最近的一个坛子前,伸手揭开红布。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装的是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像血,又比血浓。液体表面浮着一些细小的颗粒,看不清是什么。
他放下红布,转身打量四周。地下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几支毛笔、一方砚台,还有一本摊开的册子。王殷走过去,拿起册子翻看。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春闱录》。
他呼吸停滞了一瞬,翻开第一页。里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日期、姓名、籍贯和“去处”。日期从去年春天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记录。姓名大多是女子,籍贯分布在魏州、相州、博州一带。“去处”一栏写的是地名,大多是慈恩寺、永安坊这类中转站,但有几条记录的“去处”直接写着“内侍省”三个字。
王殷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端阳后三日,送春芳、秋月二人入内。贵妃亲验。”
贵妃。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杨邠说铜针上刻的是“贵妃”,他当时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有人伪造,也许是栽赃。但现在,《春闱录》上白纸黑字写着“贵妃亲验”,由不得他不信。
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有了这本册子,再加上杜重威的账册和铜针,杨邠明天早朝就能把刘继恩和贵妃一起钉死。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不止一个人。紧接着,佛堂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王殷立刻吹灭火镰,缩到地下室的角落里,屏住呼吸。
头顶传来对话声,声音不大,但地下室空旷,他能听得很清楚。
“人呢?”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跑了。张七在追,还没追上。”另一个声音回答。
“搜过那间仓库没有?”
“搜了,少了一本册子。”
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他知道多少?”
“不清楚。但册子是他拿的,他肯定知道货是从魏州来的。”
“那本册子不重要。”低沉的声音说,“重要的是佛堂下面那本。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王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脚步声往佛堂的东墙走去,紧接着是撬砖的声音。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咒骂:“没了!”
“他来过这里。”低沉的声音说,“他知道的太多了。传令下去,封锁永安坊所有出口,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天亮之前,必须把人找出来。”
脚步声远去,佛堂的门重新关上。
王殷蹲在地下室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封锁出口,天亮之前——他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永安坊不大,但刘继恩的人肯定不止刚才那两个,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抬头看了看地下室的顶部。佛堂的出口在东墙下面,但那些人肯定会在佛堂里守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地下室的北墙上有一道缝隙,很窄,像是砖墙没砌严实留下的。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缝隙后面是空的。
王殷用刀尖撬开几块松动的砖,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够他爬过去。他不知道这洞通向哪里,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钻过洞口,爬了大约一丈远,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别院的暗渠,连着汴河。暗渠的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很急。他踩着水往前走,走了几十步,看到前面有铁栅栏,栅栏外面就是汴河。
铁栅栏很粗,但年代久了,锈得厉害。王殷用刀柄敲了敲,铁锈哗啦掉下来。他抓住两根铁条,用尽全身力气往两边掰。铁条慢慢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咬紧牙,额头的青筋暴起,左臂的伤口再次崩开,血顺着胳膊滴进水里。
铁条终于弯出一个足够宽的缝隙。王殷侧身挤过去,跳进汴河。河水冰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暗渠的出口,没有人追来。
他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几十丈,找到一处河岸,爬了上去。浑身湿透,左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春闱录》,翻开看了看——纸页被水泡湿了,但墨迹没花,字还能认出来。他站起来,沿河岸往杨府方向走。
夜风很冷,吹在湿衣服上,冻得他牙齿打颤。但他心里是热的。明天早朝,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