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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50章 · 漳河夜渡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0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50章 漳河夜渡

天刚亮透,营地的雾气还没散尽。

王殷坐在营房角落,把怀里那本真账册又摸了一遍。布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毛边。铜印和铁牌贴身揣着,硌在肋骨上,凉意透过单衣渗进皮肉。

周虎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动静。

“没人。”他回头压低声音说,“营里换过岗了,东边那两个人还在,西边那个走了。”

王殷点头。安重诲的人昨晚搜完营房就撤了,但营地外面肯定还留着眼线。郭威说过,安重诲在魏州经营多年,河道上的布置更是严密。假账册虽然被带走,但只要安重诲发现对不上暗语解法,立刻就会明白上了当。

到那时候,真账册还在魏州,就是死路一条。

郭威的决定是对的——必须趁安重诲没反应过来,把真账册和铜印送到汴京。走水路最快,也最隐蔽,但河道上的风险最大。安重诲在漳河、御河上都布了巡船,沿河渡口都安插了人手。

王殷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账册重新塞进怀里,站起身来。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晚渗出的血把绷带粘在了皮肉上。他没去管,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套渔夫的旧衣裳,一顶破斗笠。

这是曹彬昨晚从营地后门递进来的。郭威安排的路线:从营地西边的水门出去,沿暗渠走到漳河边,那里有一条小渔船等着。船夫是郭威的人,会把王殷送到下游三十里的野渡口,再换乘另一条船,沿御河一路南下到汴京。

计划听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

王殷把渔夫衣裳套在外面,斗笠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周虎也换上一身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你跟着去?”王殷问他。

“曹都头说了,让我送你上船,再回来。”周虎咧嘴笑了笑,“我水性好,万一你在水里翻了,还能捞你一把。”

王殷没笑。他拍了拍周虎的肩膀,转身推开了营房后门。

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嘶鸣。王殷贴着营房的阴影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周虎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水门在营地西边,是一道木栅栏围起来的暗渠出口,平时用来排放污水和雨水。曹彬已经提前把守门的兵士调走了,木栅栏上挂着一把没锁的铁链。

王殷把铁链轻轻取下,推开木栅栏。

一股浑浊的水流从暗渠里涌出来,带着污泥和腐烂的气味。渠水只到膝盖深,但底下的淤泥很厚,踩下去就没到小腿。王殷把裤腿卷起来,赤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泥浆裹住了脚踝。

周虎也跟着下了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味儿可真够呛。”

两人沿着暗渠往前摸,头顶是低矮的砖拱,时不时要弯下腰才能通过。水滴从砖缝里渗下来,滴在斗笠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暗渠里很暗,只有前方出口处的微光透进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亮光。

出口到了。

王殷放慢脚步,贴着渠壁往前挪,在出口处停下来,探头往外看。

外面是漳河的河滩,芦苇丛生,足有半人多高。河水在晨雾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水流很急,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卵石。河滩上空荡荡的,没有船,也没有人。

王殷皱了皱眉。

约定的船应该在这里等着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虎,周虎也摇了摇头。

两人从暗渠里爬出来,蹲在芦苇丛中,盯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雾气在河面上缓缓流动,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会不会是来晚了?”周虎压低声音问。

王殷没回答。他盯着河面上游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

他一把按住周虎的肩膀,两人同时伏低了身子。

一艘乌篷船从上游的雾气中缓缓驶出来,船头站着一个穿蓑衣的老汉,手里撑着一根长篙。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尾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张破渔网。

老汉把船靠到岸边,也不说话,只是朝芦苇丛中看了一眼。

王殷认出了那个眼神——曹彬的人,没错。

他从芦苇丛中站起来,快步走到岸边,跳上了船。周虎把布袋递给他,也跟着跳了上去。

老汉什么也没说,长篙在岸上一点,小船就滑进了河心。

雾气重新合拢,把河岸和芦苇丛都吞没了。

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老汉站在船尾,长篙时不时点一下水底,调整方向。王殷蹲在船头,把斗笠压得很低,眼睛透过帽檐的缝隙,盯着河面上的动静。

周虎坐在船舱里,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两把短刀,一捆绳子,还有一个火折子。

“就这些?”王殷问。

“曹都头说,船上有桨,万一要跑,靠桨也能走一段。”周虎把短刀别在腰间,“还说,河上的巡船大概每隔三里就有一艘,险滩那里最密。过了险滩,往下游就松了。”

王殷点头。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和铜印,铁牌硌在胸口,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船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河面渐渐变窄了。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河水也变得越来越急,时不时有礁石露出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老汉手里的长篙点得更勤了,每一次都准确地插进礁石之间的缝隙,把船从激流中稳下来。

“前面就是险滩了。”老汉开口了,声音沙哑,“过了这个滩,河道就宽了。但滩口那里,有巡船。”

王殷抬头往前看。果然,在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艘大船的轮廓,横在河道中央。船上的灯笼在雾气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能绕过去吗?”王殷问。

“绕不了。”老汉说,“河道就这么宽,两边都是浅滩,大船过不去,小船也得从中间走。”

王殷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艘巡船看了很久。

巡船比他们的渔船大得多,至少能载二十个人,船头站着两个兵士,手里都拿着长矛。船尾还有一个人在敲梆子,声音在雾气中传得很远。

“靠岸。”王殷说。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长篙一撑,把船靠向了左边的芦苇丛。

船头扎进芦苇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王殷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到芦苇丛边缘,蹲下来观察河道的地形。

险滩这一段,河道确实很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四丈宽。河水从上游冲下来,在礁石间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巡船就停在河道最窄的地方,船头朝向上游,船尾朝向下游,把整个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想要硬闯过去,几乎不可能。

但王殷注意到一个细节——巡船吃水很深,船底离河底很近。现在是枯水季节,漳河的水位本来就不高,加上这一段是险滩,河底全是礁石和卵石,大船在这里很容易搁浅。

“船底有多深?”王殷回头问老汉。

老汉想了想,说:“这种船,吃水大概三尺。现在水位低,底下全是石头,船底离河底最多一尺半。”

王殷点头,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他回到船上,从周虎手里接过一把短刀,又拿了一捆绳子。周虎看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下水。”王殷说,“你留在船上,听老汉的。等会儿看到巡船乱了,就让老汉把船划过去。”

周虎瞪大了眼睛:“你要凿他们的船?”

王殷没回答,已经把短刀咬在嘴里,脱掉了外面的渔夫衣裳,只穿着一身单衣,悄悄滑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一入水就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咬着牙,屏住呼吸,顺着水流往下游潜去。水下的能见度很低,浑浊的河水里只能看到模糊的礁石轮廓和摇动的水草。

他贴着河底游,尽量不制造出太大的水花。

巡船越来越近了。他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还有船上兵士说话的声音,隔着水传下来,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船身的震动。

他游到巡船下方,伸手摸了摸船底。

船底是木头做的,用桐油和麻绳填缝,摸上去很光滑。他沿着船底摸了一圈,找到了船尾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拼接的木板,缝隙比较大,能插进手指。

他拔出嘴里的短刀,左臂的伤口被冷水浸泡,疼得像火烧一样,他咬着牙,对准那条缝隙,用力插了进去。

刀尖刺穿了麻绳和桐油,插进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里。他用力撬了几下,感觉到木板开始松动。河水顺着缝隙渗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但这样还不够快。

他把短刀拔出来,又在旁边撬开了两块木板。河水开始大量涌入,船身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船上传来惊呼声,有人在喊“漏水了”。

王殷没有停手,又游到船头的位置,如法炮制。

这一次,他刚撬开第一块木板,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有人朝水里射了一箭,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扎进了河底的淤泥里。

被发现了。

王殷一个猛子扎下去,贴着河底往上游游去。身后传来更多的箭矢入水声,还有人在船上大喊大叫。他没有回头,只管拼命往前游。

水流的推力很大,他几乎不用费力就被冲出了老远。

等他浮出水面时,已经离巡船有二十多丈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巡船正在快速下沉,船身已经倾斜了,船上的人乱成一团,有的在往外舀水,有的在跳船逃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人声,而是另一种声音,很沉闷,很急促。

是船桨拍水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艘。

他转头,看向下游的方向。

雾气中,又出现了两艘巡船,正快速朝这边驶来。船头站满了兵士,手里都举着火把和弓箭。其中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身形瘦高,正是安重诲。

安重诲没走。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走。他猜到王殷会从水路走,所以在这里等着。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身往芦苇丛的方向游去,但水流太急,他每游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左臂的伤口被冷水浸泡,疼得像火烧一样,他咬着牙,拼命划水。

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

他一个翻身,潜入水中,箭矢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扎进了水面。他在水下潜了十几息,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才浮出水面。

这一浮,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了险滩的下游。

芦苇丛就在左边不远处,但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水面,没有任何遮挡。而那两艘巡船已经追了上来,离他不到三十丈。

安重诲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水面上,把王殷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王校尉。”安重诲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郭将军好手段,连暗语都破解了。可惜,你走不了。香囊和布片的事,你以为郭威能瞒得住?”

王殷没有回答,继续往芦苇丛的方向游。

安重诲挥了挥手,巡船上的弓箭手齐齐举起了弓。

箭矢如雨,朝王殷射来。

王殷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箭矢扎进水面,发出噗噗的声响,有几支甚至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划破了他的衣裳和皮肤。

他在水下潜行,尽量贴着河底,避开箭矢的覆盖范围。水下的暗流很急,他几乎是在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了芦苇丛的边缘。

他伸手抓住一把芦苇,借力爬上了岸。浑身上下湿透了,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把单衣染成了暗红色。他顾不上这些,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两艘巡船已经靠岸了,兵士们正在跳下船,朝他追来。

安重诲站在船头,冷冷地看着他。

王殷转身钻进了芦苇丛。

芦苇很高,比人还高出一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弯着腰,在芦苇丛中穿行,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用刀砍芦苇开路。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王殷加快了脚步,但芦苇丛似乎没有尽头,到处都是同样的景象——灰绿色的芦苇秆,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泥泞的土地。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试图辨别方向。

河水的声音在左边,说明他是在往远离河岸的方向走。但如果继续往深处走,就会进入一片沼泽地,那里更难走,也更容易被追上。

他咬了咬牙,决定折回河边。

就在这时,他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水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芦苇丛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手里提着一把弯刀,浑身湿漉漉的,显然也是从水里爬上来的。那人看到王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校尉,安都知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挥刀扑了过来。

王殷侧身躲开,短刀横切,划向那人的手腕。那人收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两人在芦苇丛中缠斗起来。芦苇秆被砍断,纷纷倒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泥水四溅,溅到脸上和眼睛里,王殷眯着眼,一刀一刀地攻过去。

那人刀法很老练,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显然是个练家子。王殷左臂有伤,使不上全力,只能靠右臂硬撑,渐渐落了下风。

又是一刀劈来,王殷侧身躲过,但脚下被芦苇根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

那人抓住机会,一刀砍向王殷的脖子。

王殷来不及躲闪,只能用短刀格挡。刀锋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脱手飞了出去,掉进了泥水里。

那人狞笑一声,再次举刀。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芦苇丛中飞来,准确地射穿了那人的喉咙。

那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王殷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芦苇丛中,周虎提着弓,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水和汗水。

“快走!”周虎喊道,“他们人太多了!”

王殷爬起来,捡起掉落的短刀,跟着周虎往河边跑去。

身后传来更多的喊杀声,追兵越来越近了。

两人跑到河边,老汉的渔船还停在芦苇丛里,老汉正焦急地朝他们招手。王殷和周虎跳上船,老汉长篙一撑,小船箭一般地冲进了河道。

但刚出芦苇丛,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绝望的景象——

河道上,又出现了三艘巡船,一字排开,把整个河面堵得严严实实。安重诲站在中间那艘船的船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水面上,照出了一片血红。

“王校尉。”安重诲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你以为郭威的密折能送到汴京?实话告诉你,御河上的每一艘船,我的人都在盯着。你逃不掉的。”

王殷站在船头,盯着安重诲,没有说话。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账册和铜印。铁牌还在,硌在胸口,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裳渗进皮肉。

他看了一眼周虎,又看了一眼老汉。

“你们走。”他说,“带着账册走。”

周虎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追的是我。”王殷说,“你们从芦苇丛里绕过去,往下游走,找到郭威的人,把账册和铜印交给他们。”

周虎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谁也走不了。”王殷把账册和铜印从怀里掏出来,塞到周虎手里,“拿着。这是几十条人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丢在这里。”

周虎接过账册,手在发抖:“那你怎么办?”

“我假装被俘,拖住他们。”王殷压低声音,“我在船底刻了‘郭’字,曹彬的人会找到我。”

周虎还想说什么,王殷已经转身,跳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他。他没有回头,朝着安重诲的巡船游去。

安重诲站在船头,看着王殷游过来。王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

“王校尉,你倒是条汉子。”

王殷没有回答,继续往前游。

巡船上的弓箭手举起了弓,但安重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

王殷游到船边,抓住船舷,翻身上了船。他浑身湿透了,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顺着手指滴在船板上。

安重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账册呢?”

王殷没有回答。

安重诲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冷。他挥了挥手,两个兵士走上前,把王殷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除了那把短刀,什么也没搜出来。

安重诲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把它交给谁了?”

王殷依然没有回答。

安重诲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冷。他忽然笑了一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送到汴京?王校尉,你太天真了。御河上每一艘船,我的人都在盯着。就算你的人从芦苇丛里绕过去,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转过身,背对着王殷,看着河面,“分两艘船去追那条渔船。把他绑起来,押回魏州。我倒要看看,郭威还能怎么救他。”

兵士们走上前,把王殷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王殷没有挣扎,任由他们绑。

他的目光越过安重诲的肩膀,看向下游的方向。

芦苇丛中,周虎的渔船已经不见了踪影。

账册和铜印,应该已经安全了。

至于自己——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河风带着水汽和血腥味,灌进他的肺里。

安重诲站在船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王校尉。”安重诲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亲自来追你吗?”

王殷没有回答。

“因为那本账册里的东西,不止关系到杜重威。”安重诲转过身,看着王殷,“它还关系到汴京城里的某些人。那些人,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能碰的。”

王殷抬起头,看着安重诲,说:“我知道。”

安重诲愣了一下:“你知道?”

王殷笑了笑,没有说话。

安重诲盯着他,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你既然知道,就更不能留了。”

巡船调转船头,往上游驶去。

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把两岸的芦苇丛和远处的田野都吞没了。船头的灯笼在雾气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王殷被押到船舱里,双手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船舱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他能听到外面兵士说话的声音,还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从瀛州到魏州,从战场到官场,他身上的伤疤已经数不清了。每一道伤疤都代表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次死里逃生都让他变得更硬、更冷。

他摸了摸胸口——铁牌还在。

郭威给他的那块铁牌,他提前藏在了船底木板的缝隙里,没有被搜走。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水声。

安重诲说,御河上每一艘船都被盯住了。但王殷猜,郭威应该还有后手。他的任务,只是把安重诲的注意力吸引到主河道上。

他成功了。

但代价是,他落到了安重诲手里。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

门被推开,安重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看着王殷,说:“喝点吧,暖和暖和。”

王殷没有动。

安重诲把汤放在地上,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要想清楚,你死了,那些证据还能不能送到汴京?”

王殷抬起头,看着安重诲,没有说话。

安重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以为郭威能赢?”他摇了摇头,“王校尉,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知道汴京城里,有多少人希望杜重威死?又有多少人希望他活着?郭威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王殷依然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兵士跑到门口,低声对安重诲说了句什么。安重诲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出船舱。

门没有关严,王殷听到安重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信使被截了?谁干的?”

然后声音就远了,听不清楚。

王殷靠在柱子上,听着外面的水声和风声。

船继续往上游行驶,往魏州的方向。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账册已经安全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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