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铁衣》第13章 · 枯河血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2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3章 枯河血
第十日,寅时三刻。
营地里黑沉沉的,只有几处篝火余烬闪着暗红的光。五十个人,五十匹马,静默地立在辕门内侧的空地上。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和皮甲、兵器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
王殷站在队列最前。左臂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紧了紧腰间乌鞘短刀的系带,又将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截冰凉坚硬的断刀。刀身粗糙的断面硌着掌心。
曹彬从阴影里走出来,牵着一匹备好的马,缰绳递到王殷手里。“时辰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郭帅已在黑石沟东侧高地。伏兵两千,弓弩八百,长枪阵在前。”
王殷点头,翻身上马。马鞍旁挂着一杆制式长枪,枪头用麻布缠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五十张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轮廓模糊。陈石头就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这个老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反复用拇指摩挲着弓背。
“出发。”王殷说。
辕门缓缓打开。五十骑鱼贯而出,马蹄包了厚布,踏在冻土上声音沉闷。他们绕过营区,向北折去,走上那条通往黑石沟的官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队伍走得不快,保持着运粮队该有的速度。二十辆空载的驴车跟在后面,车辕上插着魏博军的旗号。车是昨夜就备好的,由辅兵驱赶,他们只跟到预定地点便会弃车折返。
陈石头策马靠近王殷半个马身,眼睛扫视着前方灰白的道路。“王队正,镇州那帮孙子,真会来?”
“假信送出去了。”王殷目视前方,“他们知道‘粮队’今日过黑石沟。”
“三千骑……够咱们喝一壶的。”
王殷没接话。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曹彬给的地形图。黑石沟是一道东西向的干涸河沟,两岸土坡陡峭,沟底最宽处不过三十步。郭威的伏兵藏在沟北坡的树林和乱石后。诱饵的任务,就是装作发现中伏,仓皇向南逃窜,将追兵引入沟中。
关键在于“逃”得像真的一样,又不能真被追上围死。五十人对三千,一个照面就会淹没。
辰时初,队伍抵达预定岔路口。辅兵们开始卸下驴车上的伪装草料,胡乱丢在路边。王殷勒住马,看着东边天际越来越亮的光。左臂的钝痛似乎加剧了。
“弃车!”他下令。
辅兵们迅速解开牲口,牵着驴子向西南方向的小路撤退。五十名骑兵则继续沿官道向前,速度加快了些。前方约五里,就是黑石沟的入口。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王殷忽然抬起手,队伍缓缓停下。他侧耳倾听。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像远处闷雷滚过地底。接着,那震动变得清晰,从脚底顺着马腿传上来。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尘线正在升起,迅速变粗、拉长。
“来了。”陈石头啐了一口唾沫。
尘头移动极快。半盏茶功夫,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轮廓,黑压压一片。马蹄声汇成持续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旗帜在尘烟中隐约可见,是镇州节度使的旗号。
王殷胸腔起伏,吸进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冷气。“撤!”他调转马头,长枪指向南边,“往黑石沟撤!快!”
五十骑同时动作,马匹嘶鸣着转向,沿着官道向黑石沟方向狂奔。身后,镇州骑兵的呼喝声已经能听见,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队伍末尾两人应声落马。王殷没有回头,伏低身子,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四蹄腾空,箭一般向前窜去。
黑石沟的入口就在前方不到两里。那是一片开阔地,枯死的芦苇在沟边成片倒伏。沟口宽约五十步,两侧土坡陡立。
“进沟!”王殷吼道。
骑兵队冲进沟口,马蹄踏过干涸龟裂的河床,溅起一片片碎土。沟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王殷一边策马前冲,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北坡——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伏兵的迹象。
身后的追兵已经涌进沟口。镇州骑兵显然认为猎物已入瓮,呼喝声更加兴奋,前排开始张弓搭箭。箭矢从背后嗖嗖飞来。又有一骑中箭,人惨叫着摔下马背,旋即被后面的马蹄淹没。
“别停!”王殷咬牙,“往前冲!出南口!”
沟道在前方收窄。仅容三四骑并行的狭窄处,倒伏着几棵枯树。王殷率先跃马跨过,身后队伍依次通过。就在最后几骑通过时,追兵的前锋已经迫近到三十步内。
“石头!”王殷回头喊。
陈石头会意,在马背上扭身,弓弦响处,一支箭矢离弦飞出,正中追在最前那名骑兵的面门。那人仰面倒下,战马失控,稍稍阻滞了后面的冲势。但更多的骑兵涌了上来。
“放箭!阻他们一阻!”王殷下令。
还剩下的四十余骑中,有弓的二十几人同时回身抛射。箭矢稀稀拉拉落入追兵阵中,激起几声惨叫和马嘶,但效果有限。
冲出南口时,王殷清点了一下人数。四十三骑。短短两三里路,折了七个。
南口外是一片更大的芦苇荡,枯黄的苇杆高过马头。远处,张家庄的方向,几缕炊烟笔直升起。王殷的心揪了一下。
“往东!”他压下那丝悸动,长枪指向东方那条隐约可见的土路。
队伍冲进芦苇荡。干枯的苇杆刮擦着皮甲和马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视线被严重遮挡。身后的追兵也涌进了芦苇荡,马蹄践踏苇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散开!别聚在一起!”王殷吼道,“各自寻路,往东边土路汇合!”
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分散开才能拖延时间。骑兵们闻言,立刻向两侧散开。王殷带着陈石头和另外五骑,继续沿直线向东突进。
左臂的伤口就在这时彻底崩开了。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肩膀直窜脑门,王殷眼前黑了一瞬。他死死咬住牙关,右手攥紧缰绳,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左臂内侧往下流,浸透了内衬的麻布。是血。
“队正!”陈石头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王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右手松开缰绳,扯下腰间水囊——里面装的是伤药粉。他咬掉塞子,将药粉胡乱倒在左肩伤口处。粉末接触皮肉,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但血流似乎缓了些。他用牙齿配合右手,扯下一截束甲用的皮绳,草草在肩头缠了两圈。
做完这些,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王殷回头,透过芦苇的缝隙,看见至少二三十骑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追来。为首的是个披着铁札甲的将领,手持长柄马槊。
“加速!”王殷催马。
战马喘着粗气,速度却已到了极限。芦苇丛越来越稀薄,前方已经能看到那条废弃土路的轮廓。但追兵更快。
一支投枪破空飞来,擦着王殷的马鞍飞过,深深扎进前方的冻土里。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陈石头闷哼一声,左肩被投枪刮过,皮甲撕裂,血立刻渗了出来。
“上大路!”王殷吼道。
六骑冲出芦苇荡,跃上土路。路面坑洼不平,长满了枯草。向东望去,土路蜿蜒伸向一片低矮的丘陵。那是预设的第二个汇合点,但王殷怀疑他们撑不到那里。
追兵也冲上了土路,距离拉近到二十步。箭矢不断飞来。王殷身侧一骑突然栽倒,马匹前蹄踏进一个土坑,折断了腿,骑手滚落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追上的马蹄踏过。
只剩五骑。
王殷右手摘下长枪,扯掉枪头的麻布。铁制的枪尖露出来。他猛地勒转马头。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调转方向。陈石头和另外三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图,也纷纷调头,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弧。
追兵没料到猎物会突然反冲,前排速度稍减。就这瞬间的迟滞,王殷已经催马撞入敌阵。
长枪刺出,捅穿一名骑兵的皮甲。王殷松手弃枪,右手拔出腰间乌鞘短刀,俯身一刀抹过另一骑的马腿。战马惨嘶跪倒,骑手摔落。陈石头和其他三人也撞了进来,刀砍枪刺,一时间人仰马翻。
但镇州兵太多了。后续骑兵立刻围了上来。王殷左臂无法用力,只能靠右手短刀格挡。刀身磕开一柄劈来的马刀,震得他虎口发麻。另一支长矛擦着他的腰侧刺过,挑破了皮甲。他眼角瞥见李顺——那个总爱哼小调的老卒——被两骑夹击,砍翻一人后,被另一骑的长矛从背后捅穿。李顺吼了一声,反手一刀剁在马腿上,才和敌人一同倒下。
“走!”陈石头砍翻一人,冲他吼道。
王殷咬牙,短刀刺入一匹战马的脖颈,那马吃痛狂跳,撞开了侧面一个缺口。他趁机催马冲出,陈石头和另外两骑紧随其后。第三骑慢了一步,被几支长矛同时刺中。
四骑继续向东狂奔。身后追兵重整队形,紧追不舍。
左臂的血越流越多,王殷感觉到力量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些。
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支流河床,比黑石沟更窄更浅。河床对岸就是那片丘陵。
“过河床!”王殷哑着嗓子喊。
四骑冲下河岸,马蹄踏过龟裂的泥块。追兵也冲了下来,但河床底部凹凸不平,速度稍减。就在王殷的马蹄踏上对岸斜坡时,身后传来一声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王殷下意识伏低,但箭不是冲他来的。陈石头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歪倒,一支箭钉在他后心偏右的位置。老卒挣扎着还想坐稳,第二支箭飞来,射中马颈。战马轰然倒地,将陈石头甩出去丈余远。
“石头!”王殷勒马回头。
陈石头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冲他摆手:“走……走啊!”
另外两骑已经冲上对岸,回头看见这一幕,犹豫着要不要回来救。王殷看着追兵已经冲过河床中线,最近的距离陈石头不到十步。他右手攥紧短刀。
走,能活。回去,必死。
父亲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握紧刀,活下去。
他调转马头,冲了回去。
战马跃下河岸,冲向追兵。王殷伏在马颈后,右手短刀平举。一名镇州骑兵挺矛刺来,他侧身躲过,刀锋划过对方手腕。另一骑挥刀劈砍,王殷格开,刀锋顺势上撩,切开对方咽喉。
血喷溅出来,热乎乎地溅了他半脸。
他冲到陈石头身边,左手无法用力,只能伸出右手。“上马!”
陈石头挣扎着抓住他的手,王殷用力一拽,将他拉上马背,横趴在鞍前。战马承受两个人的重量,速度顿时慢了下来。追兵已经围了上来,至少十几骑,封住了所有去路。
王殷右手握刀,刀尖滴血。他环视四周。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
但就在这瞬间,北面——黑石沟的方向——突然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呜,呜。
两声长号,穿透清晨的空气。
围住王殷的镇州骑兵齐齐一愣。紧接着,是第三声号角,短促而尖锐。
那是进攻的信号。
几乎在号角声落下的同时,黑石沟南侧高坡上,突然竖起无数旗帜。魏博军的赤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紧接着,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朝着沟内和沟口附近倾泻而下。
惨叫声、马嘶声瞬间炸开。追入黑石沟的镇州骑兵首当其冲。沟外土路上的追兵也陷入混乱。
王殷抓住这瞬间的混乱,催马向河床对岸冲去。围堵的骑兵下意识闪避,竟被他冲开一个缺口。另外两骑见状,也奋力冲杀过来,三人汇合,拼命冲上对岸,头也不回地向丘陵地带狂奔。
身后传来镇州将领气急败坏的吼声:“分兵!一队回援沟内!二队继续追!”
约莫半数追兵调头冲向黑石沟,剩下的还有百余骑,继续追向王殷四人。
丘陵地带地形起伏。王殷专挑难走的小路钻,利用地形拖延。但马匹已经疲惫不堪,驮着两个人更是吃力。追兵虽然也被地形所阻,但距离仍在一点点拉近。
左臂已经完全麻木。血还在流,王殷能感觉到体温正随着血液流失。陈石头趴在他身前,呼吸微弱。
“队正……”陈石头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放我……下去吧……你还能走……”
王殷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死死按住老卒的肩膀。
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王殷策马冲上石坡,马蹄在岩石间磕磕绊绊。追兵也跟了上来,但在乱石间速度大减。
一支冷箭飞来,射中王殷战马的后臀。马匹惨嘶一声,人立而起。王殷拼命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落地,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殷抱着陈石头滚落马背,在碎石地上翻滚几圈才停下。他挣扎着爬起来,右手还握着短刀。另外两骑见状,也勒马回头,跳下来挡在他身前。
追兵已经下马,数十人手持刀矛,从三面包围上来。为首的还是那个铁札甲将领,此刻他脸上带着狞笑,马槊指向王殷:“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殷背靠一块巨石,将陈石头放在身后。他喘着气,血顺着左手指尖滴答滴答往下落。右手短刀横在身前,刀身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力竭的颤抖。
“杀。”将领挥手下令。
三名镇州兵挺矛刺来。王殷侧身躲过第一矛,短刀格开第二矛,第三矛擦着他的肋侧刺过,挑开皮甲,在皮肉上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刀锋回旋,砍断一根矛杆,顺势突进,短刀捅进对方腹部。
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王殷只能勉强招架,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另外两骑也在苦战,一人被长矛刺穿大腿,倒地不起;另一人砍翻两人后,被乱刀分尸。
王殷背靠巨石,退无可退。铁札甲将领亲自上前,马槊带着风声直刺他胸口。
王殷想格挡,但右臂已经酸软无力,动作慢了半拍。槊尖刺中他左胸——先撞上了怀里那截断刀。金属碰撞的脆响中,槊尖偏了方向,擦着肋骨滑过,撕开皮肉。
巨大的冲击力将王殷撞得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砸在岩石上。他咳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将领抽出马槊,准备第二击。王殷看着那寒光闪闪的槊尖逼近,右手在地上摸索,抓住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就在这时,南面——张家庄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浓烟。
黑色的烟柱笔直冲上天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不是炊烟,是烽烟。
王殷的心脏猛地一缩。
铁札甲将领也注意到了浓烟,动作微微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王殷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石块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将领偏头躲过,石块擦着铁盔飞过。他勃然大怒,马槊全力刺下。
王殷已经无力躲闪。
但马槊没能刺下来。
一支羽箭从侧面飞来,精准地射中将领持槊的右臂。箭矢穿透铁甲叶片间的缝隙,深深钉入皮肉。将领惨叫一声,马槊脱手。
王殷扭头看去。
丘陵下方的土路上,烟尘起处,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约莫两百骑,打的是魏博军的旗号。为首一人手持长弓,弓弦还在颤动——正是曹彬。
“援兵!”不知谁喊了一声。
围困王殷的镇州兵顿时慌乱。曹彬一挥手,两百骑如利箭般冲上山坡。箭矢先行,刀枪随后,瞬间冲散了包围圈。
铁札甲将领捂着伤臂,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后退。曹彬策马直取他,两人刀剑相交。
王殷背靠岩石,慢慢滑坐在地。他看着眼前的混战。魏博援兵很快占据上风。镇州兵开始溃退。
曹彬一刀劈翻那将领的亲兵,正要追击,却见对方已经上马,带着残部头也不回地跑了。他勒住马,回头看向王殷。
王殷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曹彬跳下马,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左臂旧伤崩了,肋下两处刀伤,失血过多。”曹彬快速判断,从怀里掏出伤药和干净布条,“忍着点。”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让王殷倒抽一口冷气。曹彬手法熟练地包扎,目光扫过王殷胸前——皮甲被马槊撕裂的地方,露出半截染血的断刀。
“这东西救了你一命。”曹彬说。
王殷低头,看着怀里那截断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握紧刀,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陈石头……”
曹彬已经检查过趴在旁边的老卒,摇摇头:“箭伤肺腑,没救了。”
王殷沉默。他看向四周。跟他冲出来的四十三骑,现在还能站着的,加上他自己,只剩十一人。
“黑石沟那边……”他哑着嗓子问。
“伏击成功。”曹彬一边帮他包扎肋下伤口,一边说,“镇州骑兵冲进沟内约数百骑,被弓弩覆盖,死伤过半。郭帅亲率骑兵从侧翼冲击,现在应该已经结束战斗了。”
王殷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南面。张家庄方向的浓烟还在升腾。
“庄子那边……”他问。
曹彬包扎的手顿了顿。“我来时看见烟起,已经派一队五十骑过去查看了。”他看了王殷一眼,“你现在自身难保,别想太多。”
王殷没说话。他看着那三道烟柱。
曹彬包扎完毕,扶他站起来。“能骑马吗?”
王殷试了试,双腿还在抖,但勉强能站稳。“能。”
“上我的马,我带你回黑石沟。郭帅要见你。”曹彬牵过自己的战马,扶王殷上去,自己则骑了另一匹缴获的马。
十一残兵,跟着曹彬的两百骑,缓缓向黑石沟方向折返。路上随处可见尸体和倒毙的马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回到黑石沟南口时,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沟内沟外,尸横遍野。魏博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一些俘虏被绳子捆成一串,蹲在沟边。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郭威站在沟口一处高地上,身披明光铠,猩红披风在晨风中拂动。他正听着几名将领汇报战果,见曹彬带着王殷过来,抬手示意他们近前。
王殷下马,单膝跪地。“禀郭帅,诱饵队……复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郭威低头看他。王殷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起来。”郭威说。
王殷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被曹彬扶住。
“折了多少人?”郭威问。
“出发五十骑……现存十一人。”王殷回答,“陈石头等三十九人……战死。”
郭威沉默片刻。“他们的名字,你都记得?”
“记得。”
“好。”郭威点头,“此战歼敌约两千,俘五百,余部溃散。镇州经此一挫,半年内无力再犯。首功在你诱饵队。”
王殷垂下眼睛。“诱饵队,复命。”
郭威看着他。“你受伤不轻,先去治伤。战后赏罚,另行计较。”他顿了顿,又说,“张家庄那边,曹彬已派人去查看。若有消息,会告知你。”
“谢郭帅。”王殷躬身。
曹彬扶着他离开高地,走向临时搭起的医帐。路上,王殷几次回头看向南面。那三道烟柱已经渐渐淡去。
医帐里挤满了伤兵。医官给王殷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左臂旧伤撕裂严重,医官只是撒上大量药粉,用布条紧紧缠裹。
“静养一个月,别用力。”医官交代完,就去处理下一个伤员。
王殷坐在帐边一张草席上,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柱。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他不敢睡。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曹彬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尘土和血迹,但神情还算平静。
“庄子那边怎么样?”王殷立刻问。
曹彬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溃兵约百余人,确实闯进了张家庄。”
王殷的心沉了下去。
“但庄子没被洗劫。”曹彬继续说,“我们的人赶到时,溃兵已经退了。庄里死了七八个村民,伤了十几个,但大部分人都没事。你认识的那个医女……阿秀,她带着村民守住了祠堂和几处大屋,用石灰、辣椒粉之类的东西撒成烟,迷了溃兵的眼睛,又用猎弓射伤了几人。溃兵本就惊惶,见久攻不下,就撤了。”
王殷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左臂的剧痛、肋下的刀伤、失血的眩晕,此刻才真正被感觉到。
她没事。她守住了。
“她受伤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左肩被流矢擦伤,不重。医官已经给她处理过了。”曹彬看着他,“你要不要……”
“不用。”王殷摇头。
曹彬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
王殷靠在木柱上,闭上眼睛。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医官的吆喝。这些声音渐渐远去。
他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中。梦里,父亲的脸依然模糊,只有那截断刀清晰可见。握紧刀,活下去。
还有阿秀站在祠堂前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帐内已经点起了火把,天色完全黑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帐口,逆着火光。
王殷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是阿秀。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左肩缠着绷带。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罐,慢慢走过来,在王殷面前的草席边蹲下。
“曹军爷让我进来的。”她轻声说,打开陶罐盖子,一股米粥的香气飘出来,“庄里熬的,加了点肉糜和野菜。你失血多,喝点热的。”
王殷看着她,喉咙发紧。
阿秀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王殷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下。
粥很稀,肉糜很少,野菜有点苦。但暖意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
“庄子……”他咽下粥,终于能发出声音。
“没事了。”阿秀又舀了一勺,“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都是老人和孩子。青壮都守住了。”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阿秀语气平淡,“石灰和辣椒粉很管用。张老汉带着人用草叉和锄头捅倒了好几个。”
王殷慢慢喝着粥,一碗见底。阿秀收起陶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伤药。
“医官包扎得太糙,我重新给你弄一下。”她说。
王殷没有拒绝。阿秀解开他左臂染血的布条,看到那道狰狞的撕裂伤口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手上动作依旧平稳。她用清水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干净布条仔细缠好。
“一个月内,这只手别用力。”她说。
“嗯。”
阿秀包扎完,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草席边,看着帐外跳动的火光。
“今天死了很多人。”她忽然说。
王殷沉默。
“庄子外面,到处都是尸体。”阿秀的声音很轻,“曹军爷告诉我,你们五十个人,只回来十一个。”
王殷闭上眼睛。
“值得吗?”阿秀问。
王殷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理解。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郭帅说,此战之后,镇州半年内无力再犯。或许能少死些人,或许不能。我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
阿秀点点头。她站起身,“你睡吧。我该回去了,庄里还有伤者要照顾。”
“阿秀。”王殷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他说。
阿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你也一样。”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王殷重新靠回木柱。左臂的伤口在阿秀重新包扎后,疼痛减轻了些。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
他活着。阿秀活着。庄子保住了。诱饵任务完成了。
这就是今天的一切。
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截断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他用袖子慢慢擦拭,擦掉血污。刀身冰凉,硌着掌心,一如父亲当年递给他时那样。握紧刀,活下去。他今天做到了。
他将断刀重新揣回怀里,紧贴心口。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