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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铁衣》第12章 · 诱饵与药锄

fifthselm • 4 个月前 • 20 次点击 • 儋州铁衣


第12章 诱饵与药锄

天刚蒙蒙亮,营中便响起了急促的鼓点。

不是晨操的节奏,更急,更重,一声声擂在人心上,震得地面微颤。王殷惊醒,左臂伤口传来熟悉的钝痛。昨夜推断出的情报网络细节还在脑中盘桓,像一张冰冷的蛛网。帐外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夹杂着铁甲叶片摩擦的细响、皮索勒紧的吱呀声、以及压低了嗓音的短促呼喝。他掀开帐帘,一股凛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营地里人影幢幢,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游动的鬼魅。兵卒们沉默地忙碌着,检查弓弦的韧性,反复抽送刀身查看有无缺口,将不多的个人物件捆扎进单薄的行李卷。

李三从一片混乱中挤过来,脸上绷得紧紧的,额角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灶灰。“王兄弟,郭帅召你,立刻去中军帐。”

王殷点头,没多问一个字。回身抓起铺边郭威所赠的那柄乌鞘短刀,牛皮刀带冰凉,他利落地系在腰间。那截断刀依旧裹在油黑的旧布里,静静躺在枕边。他伸手拿起,沉甸甸的份量透过粗布传来。犹豫只在瞬息之间,他还是将它仔细揣进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能多一丝微不足道的踏实。

中军帐外已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各营的校尉、队正,面孔或熟悉或陌生,此刻都凝着相似的肃穆。曹彬按刀立在帐门一侧,身姿笔挺如枪,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在王殷身上略微停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王殷微微颔首回礼,站入队列末尾。无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帐内,郭威披着半旧的熟牛皮甲,未戴头盔,花白的鬓发有些凌乱。他背对帐门,站在一张摊开在木架上的舆图前,手指按着某处,一动不动。刘疤脸垂手站在角落阴影里,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

“人都齐了。”郭威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住了帐外一切嘈杂。“镇州那边,信已经送出去了。”

他转过身,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割过每个人的脸。“十日后,他们会来劫粮。地点,黑石沟。”

王殷心头一凛。黑石沟这名字他听过,那是一段东西走向的狭窄谷道,长约二里,两侧土石陡峭,灌木稀疏,是个设伏的死地,也是通往后方粮秣囤积点的捷径之一。

“他们以为,我军大批粮草必经黑石沟。”郭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那条蜿蜒的细线上。“刘校尉送出去的信里说,押运的只有五十辅兵,护卫薄弱,午时前后经过沟中段。”

角落里的刘疤脸肩膀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我们要做的,”郭威的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顿,“不是守粮,是杀人。”

帐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屏住了。只有牛皮舆图被风吹动,边缘轻轻卷起的细微声响。

“镇州方面,韩延嗣会亲自带队。”郭威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至少三百骑,都是能冲能打的轻骑。骑兵进了沟,马匹腾挪不开,冲势自减。我们便在两侧坡顶预先埋伏弓手,沟头沟尾用装满石块的车辆堵死。待其全部入瓮,梆子为号,弓弩攒射,滚木礌石齐下,务求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众人,最后落在王殷身上,凝住不动。“但诱饵要真。真到让他们不起疑心,真到让他们毫不犹豫地咬钩。这就需要一队人马,押着几十辆覆以苦布的空车,打起运粮队的旗帜,穿上辅兵的号衣,在午时前,大摇大摆地进入黑石沟,把镇州兵稳稳当当地引进去。”

王殷感到帐内所有的视线,明里暗里,都随着郭威的话语聚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

“王殷。”

“在。”王殷踏前半步,抱拳。

“你带一队人,五十个整。从各营抽调善走能战、沉得住气的老卒。”郭威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每个字都像钉死的木楔,“车辆、旗帜、号衣、乃至破损的辕木、沾泥的苦布,辎重营都会给你们备齐,务必看不出破绽。你们的任务,就是扮得像,走得稳,在镇州兵咬钩之前,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哪怕对方游骑抵近探查,也要让他们相信,这只是一支羸弱可欺的粮队。”

王殷沉默。五十人对三百骑,一旦接战,甚至等不到接战,只需一轮箭雨或一次冲锋,顷刻便是覆没之局。诱饵入沟,便是将自己置于刀俎之下。

“进了沟,听到坡顶梆子响,什么都别管,立刻往两侧坡上预先挖好的避箭坑里躲。”郭威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声音依旧平淡,“坑不多,分散,要抢。躲得快,手脚利索的,或许能活下一半。”

一半。二十五条命。轻飘飘的数字,落在实处,便是二十五具或许连全尸都难保的尸骸。

郭威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你左臂的伤,碍事么?”

王殷吸了口气,左臂肌肉绷紧,钝痛清晰。“不碍事。”

“好。”郭威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开始分派埋伏兵力、弓弩配置、信号约定、堵路车辆的伪装与时机。一条条命令清晰、冷硬、周密,将黑石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刻时间,都编织进一张死亡的巨网。谁负责左坡,谁扼守沟尾,何时推下滚木,何处安置强弩,箭矢如何分配,伤员如何后送……细节冰冷,透着血腥气。

王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触到那截断刀的硬角。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下漫天风雪中那句嘶哑的“握紧刀,活下去”。现在,他这枚被郭威拾起、擦拭、摆上棋盘的棋子,被放在了最险、最脆弱的那个格子上,直面第一波最锋利的冲击。

会议散了。众人鱼贯而出,步履匆匆,各自去准备。王殷走在最后,脚步有些沉。曹彬从帐门旁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郭帅让我从亲兵和各营老卒中,调人给你。”曹彬说话向来简练,“五十个,都要见过血、腿脚利索、不聒噪的。晌午前名单给你,午后你可亲自去挑人。”

“有劳曹兄。”王殷道。

曹彬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此去凶险。但郭帅选你,是因你机警,也因你……够硬气。”

王殷默然点头。硬气?或许只是别无选择。

“还有一事。”曹彬压低声音,脚步也放慢了些,“刘疤脸那边,吴军需官和那个辅兵孙七,今早天未亮时,都被控制起来了,分开关押。你昨夜探查的事,郭帅知道了。”

王殷脚步一顿,心头猛地收紧。

“郭帅说,你做得对。”曹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褒贬,“情报线既已摸清,便该掐断节点,以免横生枝节。不过,那封带着草药味的假信,今早还是由孙七‘偷偷’送出去了,一切照旧,免得打草惊蛇。”

王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几乎能听到嗡鸣。郭威什么都知道。他每一步看似自主的探查,或许都在那双深沉眼眸的预料之中。这种无所遁形之感,比直面刀锋更让人脊背生寒。

“我去拟名单,晌午找你。”曹彬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大步离去。

王殷站在原地,晨风吹得中军帐前的旗帜猎猎作响,扑打在旗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不见日头。又是一个阴晦的日子。

黑石沟。十日后。

这几个字在脑中反复碾过。然后,毫无征兆地,阿秀的脸庞浮现出来。平静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唇。

郭威的部署里,只字未提黑石沟附近的村庄。但战场厮杀,尤其是骑兵冲突,绝不会只局限在狭窄的沟内。溃兵、追兵、迂回包抄的游骑,方圆十里都可能沦为修罗场。张家庄就在黑石沟东南不到十里,骑快马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冲到庄口。

阿秀。还有庄里那些蹒跚的老人,啼哭的孩童。

他必须去告诉她,让她走,带着能走的人,立刻往南边逃。

但军令已下,他此刻是诱饵队的统领,五十双眼睛盯着,大战在即,主将私自出营,是重罪。郭威即便赏识他,也绝不会容忍这等违逆。

王殷走回自己那顶低矮的单人小帐,坐在冰冷的铺板上。怀中断刀的硬角硌着胸口,隐隐生疼。他想起阿秀在溪边递过药瓶时的眼神,清澈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想起昨夜栅栏外,那团及时升起、替他掩盖了血腥味的草药烟雾,袅袅婷婷,却救了他一命。

她救过他两次。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这份情,太重。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午后,曹彬果然送来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王殷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名字大多陌生,后面简注着年龄、籍贯、从军年限、擅长兵器。多是三十上下的老卒,籍贯天南地北,从军短则五六年,长则十数载,擅长多是刀牌或步弓。他按着名单,去各营驻地领人。被点到名的兵卒,大多只是沉默地看他一眼,便低头收拾自己那点简陋的行囊——半块磨刀石,几根缝补用的皮绳,或许还有一截舍不得扔的旧护腕。没有人问去做什么,要去哪里,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随意摆布。

王殷将他们陆续带到辎重营后场一片空旷的硬土地上。五十个人,稀稀拉拉站成五排,高矮胖瘦不一,衣甲新旧不同,但眼神里都透着相似的麻木,以及深藏其下的、野兽般的警惕。风吹过空地,卷起尘土,无人抬手去挡。

“我叫王殷。”他走到众人面前,开口,声音因干涩而有些沙哑,“从今天起,到十日后任务完结,你们归我节制。”

众人静静看着他,目光空洞,或带着审视。

“十日后,我们要执行一项军令。”王殷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很险。活下来的机会,郭帅说,大概一半。”

队伍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带着认命般的释然。但没有人骚动,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站姿都未曾改变。对这些老卒而言,一半的生机,或许已算不得最坏的交代。

王殷点了点头。“现在,有谁想退出的,出列。我不追究,可回原营。”

依旧没有人动。不是勇敢,而是深知军令如山,此刻退出,未必就有更好的去处,或许反会招来更不堪的对待。乱世行伍,很多时候,选择只是不同的死法。

“好。”王殷不再多言,“从今日起,同吃同练。我们要扮的,是运粮的辅兵。走路、推车、扎营、吃饭、甚至抱怨偷懒的样子,都得像。从明天开始,练。”

他让各人简单报了姓名和擅长,凭印象指定了五个临时队正,都是面相沉稳、从军年限最长的。又去辎重营交涉,领来五十套半旧的辅兵号衣——灰扑扑的粗麻布料,肘膝处多有补丁;二十辆空的大车,车辕有些故意弄出的破损痕迹;若干苦布、帐篷、以及几口黑铁锅。一下午就在清点、分发、熟悉这些物什中过去。气氛沉闷,只闻物品碰撞声和简短的应答。

傍晚,伙夫抬来两大桶粟米饭和一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五十个人各自拿了粗陶碗,蹲在空地上,埋头扒饭。饭粒粗糙,嚼在嘴里沙沙响,咸菜齁得人喉咙发紧。王殷也端了一碗,蹲在人群边缘,一口一口,用力咽下去。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简单直接,不容细想。

夜里,他让众人早早歇息,自己却毫无睡意。左臂伤口在隐隐抽痛,白日里绷紧的神经此刻松弛下来,反而更觉疲惫。他起身,走出这片临时划出的营地,在更广阔的营区黑暗中踱步。巡夜的兵卒认得他这张新晋“诱饵统领”的脸,只是默默让开道路,没有盘问。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营区西面边缘,靠近那道高大木栅栏的地方。昨夜,阿秀就是在这里,隔着一道栅栏,点燃了那堆救命的草药。空气中早已没了那清苦的香气,只剩下夜露的潮湿和远处马粪的味道。他望着栅栏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张家庄的方向,一点灯火也看不见,仿佛已被这黑夜彻底吞没。

必须去。

这个念头再次蛮横地撞进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紧迫。他知道违令的后果,尤其是在大战前夕,统领私自离营,形同临阵脱逃,郭威即便惜才,也绝不可能轻饶,杀一儆百是必然。

但他不能不去。

阿秀躲不过三百骑兵的冲杀,躲不过乱箭和刀锋。张家庄那些老弱妇孺,更躲不过。郭威或许会派兵通知撤离,但军令执行起来,层层传递,能有几分及时?几分周全?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回到自己帐中,和衣躺下。怀中断刀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伸手握住,那粗糙的断口摩擦着掌心。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脑中却纷乱如麻。


第二天,演练正式开始。

五十个老卒换上灰扑扑的辅兵号衣,推起空车,在辎重营后场的空地上来回走动。王殷要求他们走得散漫,队形不要齐整,有人可以稍稍落后,有人可以擦汗歇脚,要做出长途跋涉后疲惫松懈的模样。起初,这些习惯了行军列阵的厮杀汉走得别别扭扭,总是不自觉地排成队列,步伐也过于整齐有力。王殷也不斥责,只是让他们一遍遍重走,直到那股刻意装出来的懒散,渐渐渗进举手投足之间。

午间休息时,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深刻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老卒凑过来,递给他半块硬邦邦的干饼。“王头儿,咱们这趟,是不是去当饵?钓镇州那帮狼崽子?”

王殷看了他一眼。老卒叫陈石头,名册上注着从军十二年,擅使长矛。

“是。”王殷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陈石头自己也嚼着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缺了半颗的门牙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我猜也是。黑石沟那地方,两头一堵,就是条死胡同,进去就难出来。”

“怕么?”王殷问。

陈石头咧嘴笑了,刀疤随之扭动。“怕有啥用。当兵吃粮,脑袋别裤腰上,早该看开了。就是……”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我老家沧州,还有个老娘,眼睛不大好了。要是这回真折在里面,说好的抚恤钱……能发到位不?别让贪了去。”

王殷沉默了一下,喉头有些发堵。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想起瀛州那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家。“我会记着你的名字。”他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干涩,“若我能回去,会替你问。”

“那就成。”陈石头拍拍手上的饼屑,又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有王头儿这句话,石头心里踏实。”他转身,佝偻着背,又走向那辆属于他的空车。

王殷看着他那略显蹒跚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这些名字,这些面孔,十日后,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第三天,第四天,演练继续。推车、扎营、埋锅造饭、夜间警戒的布置,一切都要模仿辅兵队伍。王殷自己也换上号衣,推车走在队伍里,观察每个人的神态举止,不时出声调整。演练渐入佳境,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外表看去,已与真正的羸弱粮队相差无几。

但王殷心头的焦躁却与日俱增。时间一天天无情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抓不住,留不下。每过一日,距离那个血腥的约定便近一步,距离阿秀可能遭遇的险境也近一步。

第五天傍晚,演练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休息。王殷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去找曹彬。

曹彬正在自己帐前的一块磨刀石上,细细打磨他那把环首刀的刃口。砂石摩擦铁器的声音单调而刺耳。见王殷过来,他停下动作,抬头。

“曹兄,我想请一夜假。”王殷开门见山。

曹彬眉头微蹙,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刀身。“理由?”

“私事。去张家庄,见一个人。天亮前,一定回来。”王殷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曹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战在即,你身负重任,五十个人指着你。”

“我知道。”

“郭帅若问起,我瞒不住。”曹彬看着他,“也未必会瞒。”

“不必瞒。我自去领罚。”王殷道,“但今夜,我必须去。”

曹彬看了他很久,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内里翻腾的思绪。“那个人,很重要?”他问,语气放缓了些。

王殷点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医女阿秀?”曹彬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

王殷瞳孔微缩,袖中的手瞬间握紧。郭威连这个都知道?还是曹彬自己观察入微?

“郭帅知道她。”曹彬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上次你重伤,是她救的。这次刘疤脸情报线里提到的特殊草药气味,郭帅也曾疑心是否与她有关,派人暗中查过,确认无关,只是巧合。”

王殷背脊渗出冷汗。自己与阿秀的往来,竟一直在郭威的视线之内。这种被无形之手掌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你去见她,是让她走?离开张家庄?”曹彬问。

“……是。”王殷承认。

曹彬叹了口气,很轻,几乎淹没在晚风里。“黑石沟东南十里内,有三四个村子,张家庄是其中之一。郭帅的军令是,伏击前夜,派小队骑兵分头通知各村,让百姓暂时往南撤离,避过锋头。”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色,“但军令是军令,执行起来……兵力有限,路途不便,消息传递未必周全,百姓行动也未必来得及。刀兵一起,谁还顾得上许多。”

王殷盯着他,心跳加快。

“你现在去,是违令。按律,可斩。”曹彬缓缓道,每个字都敲在王殷心上,“但若真能因此救下几条无辜性命,郭帅知道了,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他将擦拭干净的环首刀“锵”一声归入鞘中,站起身,“我只当没看见你今夜出去过。但你须记住,天亮之前,必须回营。若误了明日的合练,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牵连开来,你我这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王殷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责任压住。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谢曹兄成全。”

“去吧。”曹彬摆摆手,转身向帐内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别走营门,从西面栅栏破损处出去,那里巡哨少。马厩最东头那匹黑马,四蹄雪白的那匹,脚力好,也认得去张家庄的熟路。”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彻底吞没了营地的轮廓。王殷换上一身深色旧衣,将郭威所赠的乌鞘短刀插在腰后,怀里依旧揣着那截断刀。他避开几队固定路线的巡哨,借着帐篷和辎重车辆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区西面。白日里看到的那段栅栏果然歪斜着,底部两根木桩断裂,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尚未及修缮。

他伏低身子,侧身从缝隙中钻出。营外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野地草木的气息。马厩在营区东侧,他贴着外围栅栏的阴影,小心地向东移动。夜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马嘶。

最东头的马槽边,拴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正在低头嚼着草料。马身线条流畅,肌肉在黯淡的月光下微微起伏。王殷解开缰绳,摸了摸马颈。黑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马小跑着出了马厩区域,沿着营外一条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向东南方向跑去。起初速度不快,似乎是在适应夜间道路,待离军营远了,王殷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会意,立刻撒开四蹄,加速奔驰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王殷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道路。黑马跑得极稳,马蹄敲打在硬土路上,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嘚嘚”声,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得很远。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前方黑暗的尽头,出现了零星几点微弱的灯火轮廓,像坠落的星子,微弱却顽强。

张家庄到了。

王殷勒住马,在村外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边停下。他将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下,拍了拍马颈,黑马安静地低下头。他徒步走出树林,沿着熟悉的土路向庄子走去。庄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入睡,只有一两户窗纸还透着昏黄的光,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或老人的咳嗽声。泥土和柴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阿秀家在东头,独门小院,篱笆墙比别家修得齐整些。他走到院门外,篱笆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院子里晾晒着许多草药,摊在席子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青白或暗褐的光泽,散发出混杂的苦香。正屋的窗纸透着昏黄温暖的光,映出一个模糊的、正在忙碌的身影。

他走到屋门前,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及粗糙的木门板,却停住了。该说什么?如何解释这深夜突如其来的造访?军机不可泄露,但又必须让她明白危险。

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阿秀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陶制油灯。昏黄跳动的光芒照亮了她平静的脸,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般的沉静。她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两人在门口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王殷身后吹进屋里,引得油灯火焰一阵剧烈摇晃。

“进来吧。”阿秀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

王殷迈步走进屋里。屋内陈设依旧简单,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两把同样老旧的凳子,靠墙是占据大半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材名签。另一侧墙边是她睡觉的窄床,铺着素净的蓝布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苦香,比院子里更加复杂深沉。

阿秀将油灯放在桌子中央,转身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你的伤,又裂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王殷摇头,在桌边站定。“没有。伤还好。我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

阿秀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指了指另一把。“坐下说。你从营里来的?这个时辰……”

王殷没有坐,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十日后,黑石沟会有大战。镇州骑兵来袭,我军已在沟中设伏。”

阿秀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的一片干枯草叶,那是她分拣药材时落下的。

“战场不会只限在沟内。”王殷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溃兵、追兵、游骑,方圆十里都可能被波及。张家庄离黑石沟只有十里,骑兵转瞬即到。你们必须走,立刻往南走,至少躲过那几天,等战事平息再回来。”

阿秀抬起眼看他,油灯的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官军……会通知百姓撤离么?”

王殷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跳动的灯焰。“……会。郭帅有令,伏击前夜会派小队骑兵通知附近村落。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但军情紧急,兵力有限,消息传递未必周全,也未必……来得及。”

“所以你违令出营,深夜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阿秀问,声音依旧平稳。

王殷点头,重新看向她。“是。阿秀,你必须走。不能等官军通知,那太冒险。”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将指尖捻着的草叶轻轻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殷,清澈而坚定。“我不能走。”

“为什么?”王殷的心往下沉。

“庄里不止我一户人家。”阿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头的张大爷,早年伤了腿,如今走路离不开拐杖;隔壁李婶,上月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身子虚得很;西头孙家,男人前年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只剩瞎眼的婆婆和七岁的孙子,靠邻里接济过活。我走了,他们怎么办?谁会管他们?”

“一起走!”王殷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桌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套车!能走多少走多少!我帮你!”

“走不了。”阿秀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却无慌乱,“庄里总共只有三头瘦骨嶙峋的老驴,一辆快散架的破车。能走动的青壮,大半不是被抓了壮丁,就是早些年逃难去了南边。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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